与炳哥虚与委蛇了一番,他夸我真人不露相,恳请我以后在皇太子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又提及过往都是误会,让我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连连点头,告诉他一定一定,待他进洗手间后,转头就抽出胸口手帕擦了擦手,随即丢进垃圾桶中。
晚宴进行了有一个小时,皇太子那边的人才渐渐少了。许成业拉着我们三人上前,一一与楚圣塍见礼问安。以悠与谭允美都没什么不同,轮到我时,楚圣塍却突然冲我微微抬起右手。
对着那只手,我有些茫然,所幸一旁虞悬及时开口。
“吻手礼。”他小声提醒。
我回过神,立马握住那只手俯身下去。
楚圣塍看着好像一团火,手却寒意沁骨,透出肖似某种蛇类的冰冷滑腻。只是轻轻一碰,我便迫不及待地松开了。
“你做得很好,孩子。”楚圣塍轻笑了下,转身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威士忌递到我面前,“期待你之后能带来更多精彩的比赛。”
我看看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又看看楚圣塍,试图婉拒:“殿下,我对酒……”
“嗯?”楚圣塍笑着,将杯子又递过来一些。
……行。
这是一定要喝的意思,我懂。
“谢殿下。”我不再拒绝,接过那杯酒,当着楚圣塍的面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呛辣非常,跟一团烈火似的坠入胃里。尽管我平时也会喝一点酒,但只限于度数低的,五十多度的烈酒也是好多年没喝了,不知道我这玻璃胃能不能承受,可千万别在这发作。
自皇太子面前刷过存在感,许成业出于社交礼仪,又领着我们到另一头太子妃面前问安。
太子妃怀里抱着宗寅琢,优雅端庄地坐在一把沙发椅上,正仰头与宗岩雷说话。见我们过来,表情淡了些,就差把“我对你们并不感兴趣”写在脸上。
“啊,舅母!”宗寅琢一看到我就抱住太子妃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背过去,一副害怕我吃了他的样子。
“小蜜糖。”一旁宗岩雷轻轻皱眉。
宗寅琢并不理他,扭了扭屁股:“不要……”
“好了,他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太子妃一面宠溺地轻抚宗寅琢的脊背,一面眼眸冷淡地扫过我,“你退下吧。”
我俯了俯身:“愿繁星与您同辉。”说完便乖乖退下了。
不想什么偏来什么,才走几步,我就感到胃部隐隐抽搐了一下。我大感不妙,试着喝水,吃东西,甚至去洗手间呕吐,可都无济于事。那之后的整个夜晚,我都是在忍受胃部阵发性的绞痛中度过的。
到最后,我都有些意识不清,明明是想出去透气,结果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眼前是不断堆积的雪花,腰间的手坚实而有力,我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往后看去,只来得及看到宗岩雷将我拢进他的怀里便失去了意识。
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脖子里出了很多汗,我知道自己在发烧,但怎么也睁不开眼。
“怎么烧得这么……是不是……神经……导致的?”许成业的声音时隐时现。
“你问我?”到宗岩雷的时候,听觉系统已经完全正常运转,“不是让你给他准备止痛药了吗?你没给?”
“冤枉啊,我给了,但我……但我没有看着他吃下去。”许成业的声音渐渐转低,“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门被轻轻关上,过了会儿,我感到有谁在解我的衬衫扣子。
他一粒一粒解开,到胸口时,我抬手一把握上去,紧紧攥住,含糊地发问:“孩……孩子呢?”
手掌下的肌肉倏地绷紧,他试着抽手,没成功,只能低声回答:“被太子妃抱去了。她很喜欢寅琢,经常接他进宫里陪小殿下玩。”
太子妃?小殿下?
不是,是另一个……另一个更需要我的……
“不……睿……睿睿呢?”我将那手握得更紧了。
韦家睿呢?他放学有没有人接?吃得够不够?晚上冷不冷?有没有哭个不停?
手下的肌肉再度绷紧,连着领口一点点揪起,我极力睁眼,眼前却似蒙着一片氤氲水雾,如何也看不清。
“哦,我忘了,你还有个孩子。”久久,那声音再度响起,轻得宛如一缕幽魂。
指腹抚过喉结,只是稍作按压,我马上干呕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对方接着挑开我的衣襟,指尖沿着咽喉一路辗转来到我的肩膀。
“还在啊。”
那只手不住搓揉按压着肩膀隐痛的地方,我条件反射地抵挡,蜷起身子不让他碰:“别……别碰……”
那手缩了一下,似乎是退开了。
呼吸滚烫,全身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我蹭去睫毛上的汗水,再次尝试睁眼,双手却在这时被猛地束缚到头顶。
“生病了都这么惹人讨厌……怪不得小蜜糖不喜欢你。”脖子同样被人控制,窒息感逐渐上涌,我奋力仰头,想要摆脱这令人痛苦的桎梏,奈何徒劳无功。
而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被掐死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下一瞬,所有纠缠着我的力量全部消失了,我意识一松,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12章 三个要求
雪花飘进摊开的掌心,转瞬消融。四周全是低矮的铁皮房子,交错的电线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空虬结纠缠。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十三岁那年,一个非常冷的冬天。
宗家虽将我买下,但并未斩断我与家人的联系,每月仍允我归家两日和亲人团聚,这本是我一个月一次回家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父亲却在当夜偷了祖母藏在床底的积蓄又想出去赌。
此事被祖母发现后,两人顿时争执起来。眼见父亲面红耳赤,像要动手的样子,我赶忙上前护住祖母。混乱中,父亲猛地一推,我的额头重重撞到了桌角上。
“抢什么抢,你死了这些钱不照样是我的!”
皮肉磕破了,流出一小股鲜血,祖母抱着我嚎啕大哭,父亲面上没有一丝愧色,只是喘着粗气,一抹鼻子,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骏以前不是这样的……”祖母抱着我一遍遍呢喃,不知道是催眠自己,还是催眠我。
额头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得其实不重,只是第二天那块地方变得青紫交加,看着有些吓人。
父亲直到翌日凌晨都没再回来,祖母忧心他,彻夜难眠。而我因为额头的疼痛和早已不能适应的寒冷侵扰,睡得也是支离破碎,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醒一次。
到凌晨四点,我再次醒来,见祖母仍望着屋门苦苦守候,轻叹口气,穿衣起身。
“我去找他吧。”
一开门,屋外的风雪骤然卷进来,将仅剩的那点热乎气吹散。
“拿上伞,小满。”祖母从角落寻出一把破破烂烂的黑伞塞到我手里,叮嘱道,“阿骏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怕是喝醉酒摔在哪儿了,你角落里仔细找找哈,仔细找找。”
“知道了。”我答应着走出家门。
增城冬季的四五点天还很黑,路上没有灯,又湿滑,我只能靠着一点月色摸索着前进。
我们住的地方在偏僻的郊野,算是增城的沃民聚集地。其他时候还好,冬季是最难熬的,没有供暖,没有钱买炭火,薄薄的铁皮房根本存不了多少热气。一到冬天,总要死上不少沃民。因此这样的风雪天,路上的行人很少,一般不会有人随意外出。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我走了大概半小时就找到了父亲。
知子莫若母,他果真如祖母所料,喝得烂醉,倒在了一座离家不过两公里的铁桥上。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色灰白,身上落了不少积雪,已然严重失温,只要一小时……不,再半小时,他就会被冻死。
脚下河流磅礴激昂,父亲的呼吸却与之相反,越来越衰弱。
平日里这座铁桥被锈蚀得面目全非,仿佛随时会在风中崩塌,可落了那样厚的雪,它倒反而跟被冻结实了一样,竟纹丝不动。
盯着他看了半晌,额角可能沾了雪的关系,又开始刺痛起来,我捂着伤处,远离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世间的所有事物,大致能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
彼此需求,视为互惠共生,方能铸就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同盟,是最优的关系;单方需求,一切将沦为权衡的天平,需求一方的价值,都只是等待被计算的筹码,是最苦恼的关系;而互不需求,彼此化作随时可被扫除的风中浮尘,毫无顾忌,弃之如芥,算是最简单的关系。
显然,父亲早已不需要我,而我……也放弃了从他身上寻求关爱。
雪依旧在下,我撑伞立在桥上,静静地注视浑浊的河水,也静静注视桥上濒死的父亲。
天一点点泛白,四周开始升起炊烟,桥上望出去恰好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初升的红日,那真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日出。
而就在这时,桥下忽然传来人声。
我不慌不忙地蹲下,用伞挡住我和父亲,假意拖拽他:“爸,你怎么喝这么多啊,都叫你少喝点了!”
“这天真冷啊。”
“是啊……”
那两人彼此交谈着,并没有多管闲事,很快离去。
父亲的身体冷得像冰,或者说,他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子。
蹲着又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人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这块大冰坨子推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哗啦!”
父亲的尸体落入水中,起伏翻滚了两下,便顺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消失不见。
朝阳的映照下,我拿开头顶的伞,发现雪已经停了。我快步下桥,再也没有往那污浊的河里多瞧一眼。
我不能久留,回去告诉祖母人没有找到,宽慰她可能父亲是又欠债跑到哪里躲起来了,兴许过几日就会回来,当晚就回了白玉京。
回到宗家的时候,宗岩雷正在输血——通常,我每个月会被抽一次血,这些血会分成四份,以供宗岩雷每周使用。
外面穿的衣服到了室内就显得有些厚重,特别是宗岩雷的起居室要比宅子里其它区域温度都更高一些。我脱了披风走进宗岩雷的卧室,回来了第一时间先让他知道。
宗岩雷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台光屏,不知道是在看电影还是视频,不断地从里头传出引擎轰鸣声。
“少爷,我回来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
他听到声音从光屏中抬头看向我,只是一眼,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你的脑袋怎么了?”
“被我父亲揍了。”我朝他笑笑。
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过来。”
挽着披风,我听话走近他,见他伸出手,先一步微微俯下身。他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指尖直直按压在我的伤处,像揉捏一块橡皮泥那样随意地揉了几下那块地方。
我痛得打了个激灵,忍着本能反应才没有躲避。
“少爷,擦不掉的。”我抽着气和他说笑。
他冷冷盯住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的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难看了。”他的指尖离开额头,缓慢划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你身上的器官,乃至你的每一寸皮肤和血液都是我的,你怎么能让别人随意损坏我的财物?”
见他真的有点动怒,我稍稍敛住笑,甭管是不是自己错了,反正先道歉:“对不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