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罪,我亦有罪。”
“……”
西格蒙德脸色早已惨白,往日里锐利的眼神出现了闪烁与颤抖。
他像被点破虚幻的强大假象,又像一个信念被击溃后再也没办法接受一生的正确性都存疑的战士,似有惶惑不安,也有对现在的陌生感。
被褚振发言震撼到的审判长嘴唇动了动,正斟酌着如何判定,突然就听到一声暴起之音。
“砰!”
——西格蒙德竟不知何时解开了手铐,推倒猝不及防的庭警,以超越他人生最快的爆发力与灵活度夺走了对方腰侧的枪。
审判长大惊:“抓住他!”
韦冠杰:“啊……”
褚振和宋黎隽察觉到被人逼近,第一时间肌肉绷紧准备避开枪口,却不想那人只是在靠近时终于弹开了保险栓,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两人一愣。
“后生,你们知道吗,我们这批人曾经也被叫做……”
西格蒙德宛如被梦魇掐住了喉咙,嘶哑着笑了起来,眼底锐利却无比疯狂。
“‘——革新派。’”
枪口干脆插入喉中,扳机按下,“砰”的一声响,血喷炸而出。
坐得最近的韦冠杰被滚烫的血溅了一脸,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已经被吓呆滞了。
曾经掌握战统巨大权势、仅在总指挥一人之下的西格蒙德参谋长,此刻两鬓斑白得近乎暮年老人,蓝色的眼睛在噪乱中缓慢地扫过这间法庭座位上的当权者,嘴唇无声地喃喃着。
不是我的错……
是你们都已经向前走,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了。
血液疯狂地从喉管涌出,湮灭了他最后的气息。
第288章 旧案重审
原定的第二场开庭时间往后延了三个小时。
泊狩在顶层病房里接到消息时,愣了下。
“是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医疗部长:“不知道,第一场庭审仅战统内部可见,也许出现了需要深入讨论裁断的问题吧?”
泊狩:“哦……”
医疗部长看他垂着眼捏紧了指尖,试探道:“紧张?”
泊狩:“有点。”
医疗部长以前跟他交情不深,这次倒是熟悉了不少,加上这几日从陈斌处获知了一些他的事,已经对这个曾经的“叛逃者”大大改观:“没事的,你也是受害者,只要证据充足都可以翻案。”
泊狩嘴角弯了下:“谢谢。”
医疗部长收拾着东西,开玩笑道:“我听说这几天他们都在为你奔走找证据,等你养好身体出去,恐怕要挨个请他们吃饭了。”
听到“他们”,泊狩怔了下,就被对方询问这几天感觉怎样。他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又做了遍检查,得到医疗部长“恢复得挺好啊再养几个月就可以出院了”的评价,一时不知是对方安慰自己,还是自己二度回光返照了。
他现在体内的原药应该被消解干净了,状态比吐血那段时间好很多,但若比起全盛时期……就差远了。尤其这几日试了试握拳、用力,还是使不上劲,让他有种被抽空后的虚脱感,顿感惆怅。
希望自己这具破烂的身体没有被原药侵蚀得过头吧。他现在只想多活一年是一年,更长更久地陪着宋黎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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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第二场庭审正式开庭。
泊狩身着庭审制服,被庭警铐着带上专门的座位,往后看去,旁听席只坐了一半。
这倒在他意料之中。现在是多事之秋,总部的人安置那些孩子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发闲来听他的庭审。
只是有点出乎意料……褚振、罗纬、阿尔斯顿等人不在就算了,本以为会像只大鲤子鱼看到他就嘣嘣招手的程佑康竟也不在,只来了安彤三人组和朱枣。
朱枣面色如常。安彤看到他苍白还未恢复完全的脸色,眸光动了动,等到泊狩颔首回应,才稍稍放下心。
战统的人也来了部分,韦冠杰却不在。泊狩心想怪了这人竟然没特地来现场用眼神射杀自己……视线一转,扫到已经迈上证人席的面庞时,沉寂的心陡然一跳。
三日没见的宋黎隽面无表情地坐下,将整理好的材料分类放好,同时架起电脑。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眸看来。
泊狩:“……”
泊狩自从那夜后每天都在想他,魂都要飞出去了。这一眼却让他的魂得以归位,颤颤地扎根在脚下,不敢乱动。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宋黎隽,抿唇将躁动的心跳按下去。但他隐隐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许久,才悄悄地抬眼瞄去。
这一瞄,恰好又撞入了宋黎隽的眼中。
“……”
扑通。
泊狩的心瞬间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
他不知道宋黎隽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明明以他俩的关系,宋黎隽的个人证词可信度会变得偏低……可他的身体还是没出息地放松了下来。
对方就像他的避风港、安定剂,哪怕什么都没说,只要待在他的视线里,他就会很安心。
真的太没出息了。泊狩心想,明明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怎么上一回庭审就胆怯了。
宋黎隽的嘴唇却细微地动了下,以只有他能看到角度说了两个字。
——放心。
泊狩:“……”
泊狩紧绷的手指悄然松开,转头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脸色怎么有点难看啊。”旁听席里,符浩祥小声道:“个人情绪不会影响审判结果吧?”
朱枣:“不是因为这场庭审。”
符浩祥:“……哦。”
安彤压声:“我也听说了。上场庭审好像出了什么严重事故,才导致这场往后延时。”
高峰:“开始了。”
随着人员落座,本场主持流程的督导专员低声询问。审判长扫视一圈,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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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于第一场庭审的形式,这场庭审是对全员公开的,没有来现场的人也可以通过内线看到庭审情况。
审判长已经恢复到往日不动如山的严肃模样。
督导专员站起身,面向全场,声音平稳,确保旁听席及内部直播的每一个终端都能收到声音。
“报告审判长,庭前准备工作已就绪。”
“本次庭审为‘1079号案件复审庭’,不设联审组,不设辩护席,由审判长依法独立审理。程序督导由我担任,仅负责流程引导及技术协调。”
他侧身看向证人席。
“证据统筹人,既本场被告的辩护人已到庭。待询证人已全部完成身份核验,在线待询证人已确保信号稳定,随时可以接入。”
说完,他落座,代表前置流程结束。
泊狩这才明白,原来宋黎隽这次担任的是证据统筹人的身份,即他不能从个人角度提出任何主观证据,但可以正常将别人的合法证据递交给法庭。来自别人的证据,并不受他们关系的可信度影响。
至于在线待询证人……?
泊狩还没想明白,庭审就已经正式开始了。
审判长目光落在庭上,声音沉稳得像没有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1079号案件,原审判决于四年前作出。依据组织内部审查条例,现对该案启动复审程序。”
“本场庭审的裁决结果,将决定原判是否维持、撤销或修正。”
他顿了下,看向泊狩。
“被告泊狩,原审判决中,你被指控违反‘间谍行为与通敌罪’、‘泄露机密罪’、‘故意谋杀罪’、‘盗取权限非法入侵罪’等四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限制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今日复审,本庭再次与你确认——对原审判决,你是否有异议?”
一字一句,在梦里出现过的画面真的呈现在眼前时,泊狩呼吸已经在剧烈颤抖,掌心全是汗。
“有。”他抬起头,直视审判长,声音坚定清晰:“四年来,我从未承认过那些罪名,因此我请求联席法庭、审判长,允许我通过辩护人完成相关证据提交及说明。”
闻言,审判长微微点头:“辩护人,请开始针对被告的各项罪名的进行证据补充。”
“是,审判长。”宋黎隽站起身。他面前摞着厚厚的资料,每份都有这几日加班加点找人赶出来的证据来源合法性证明,旁边的电脑上则显示着多方连线的页面。
“针对对被告的多项罪名指控,我将逐一进行证据补充及说明。”
他翻开最上面的材料。与此同时,督导专业也协助审判长翻阅上庭前由他提交的另一套材料。一部分是电子档,一部分是还未录入电子或保密性较强的纸面材料。
“被告曾被指控于四年前案件当晚在战统数据库杀害八名值班人员,我方提交三项核心反证。”
“第一项,是现被扣押的晦城案核心罪犯卡戎的口供。口供详细阐述了由晦城制定的计划内容,包括如何逼迫被告盗取文件、由他人伪装成被告射杀数据库值班人员、将全部责任嫁祸至被告等。其中诸多细节与现场残留的证据完全一致,并明确点出:当日开枪杀害八名值班人员的凶手,并非被告,而是易容成被告的晦城成员‘海德拉。’”
审判长翻看了一下口供材料上的总部审讯处的核实证明,微微颔首。
“第二项。原审定罪的核心依据之一,即通过案发时的监控录像认定故意谋杀者为被告。”宋黎隽将电脑上的内容投至大屏幕,“但根据技术部刚提供来的步态分析对比,发现录像中的人在攻击时与原告的动作存在细微但发力本质区别极大的几个点。”
泊狩眸光顿了下。
四年前,因证据确凿、海德拉的易容模仿能力强到能盖过技术对比的细微误差,导致他的谋杀者身份被彻底坐实。如果想要更深入精准地进行技术分析,等于要重建一个系统,针对当日监控的原始数据,重建最新一代的步态识别算法,才能逐帧对比出问题点。
其中的技术瓶颈不是轻易可以解决的,而且相当耗费时间。
如果是刚提供的……
他突然明白傅光霁现在可能在哪了。
“技术部的最终结论是:监控录像中的人,并非被告本人,而是经过易容伪装、刻意模仿被告体态的另一人。换言之,确实有人易容顶替。”宋黎隽继续道,“因海德拉已死,无法出庭对质,但同是四年前的‘里根案’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海德拉具有较强的易容、伪装能力,且埋伏于总部多年,一直心怀不轨。”
旁听席上,部分不明真相者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安彤等人则紧张到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
宋黎隽:“第三项。列维·米勒,即卡戎口供中提到的海德拉最后冒用的训练营新生身份,在案发前几日办理了请假手续并离开了总部,但经核实,出城记录和后续的退营记录都有伪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