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愣了下,没想到宋黎隽连这条细节性证据都能找出来。
海德拉的计划是带他直接离开总部的,所以假身份“列维”得自然消失——请假就是最好的办法。列维本来就因为“腿伤”晚来,训练一段时间后发现坚持不下去、回家休息完彻底心生退意不再回营也合理,因此当时总部并未细查到他头上。
谁料,宋黎隽这几日在仔细研究卡戎的口供后发现了这个细节,真去查出了问题……这不就代表着,海德拉本人一直还在城内待着没走?!
——整整三项证据,从目的动因、时间和排除性各个角度都进行了证实,毫无漏洞,完整证明了泊狩在这件事上的清白。虽然这是靠宋黎隽的强逻辑才能整合出来的证据,但其中资料的获取难度可想而知。
宋黎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审判席。
“综合以上,我方认为,原审对被告‘故意谋杀罪’的指控不成立。该罪名应予撤销。”
法庭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清。
审判长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出声:“请继续。”
“——!”
台下,安彤眼底闪过激动,抓着高峰胳膊的手早已收紧到极致。高峰安静地注视着前方,另一条胳膊也被憋着气的符浩祥攥红了。旁边的朱枣嘴角微微上扬。
一般审判长当庭没有反驳反问或提出“需要额外补充证据”,就代表从逻辑严密度、合理性上,他是认可的。
“哗啦。”宋黎隽已经翻开第二摞,对面的监督专员也无声快速地给审判长替换了新的证据材料。
宋黎隽:“针对‘泄露机密罪’、‘盗取权限非法入侵罪’的指控,我方也有四项核心反证。”
“第一项。根据卡戎的口供和晦城案另一关键人‘老板’的审讯口供……”
泊狩静静地看着他,眸光闪动。
【“四年前偷的文件——最近两个月才开始行动?”】
【“……是。我在文件里植入了改码病毒。”】
【“他们应该是近两个月才彻底修复好,全面开始绑架计划的。如果你想知道更详细的,我无法解答,因为我也是今天才完整知道这件事。”】
过往曾经跟宋黎隽坦白过的话如今都被一一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对应的证据,无论是口供,还是技术部在晦城文件上找到的改码病毒残留痕迹、战统数据库恢复的记录证明,都成了缝隙中重新生长的藤蔓,支撑起了他肩上肩负已久的“罪孽”。
泊狩不知该说些什么,眸光闪动,看着曾经被护在身后的人现在已经长大,能挡在自己身前给予无尽的保护。
“综合以上。”宋黎隽说完四项反证,抬头道:“盗取权限非被告主动意愿行为、机密文件在被盗取的全过程中未经被告手、被告一直处于被胁迫的状态且第一时间有效阻止绝密文件内容泄出,我方认为,原审对被告‘盗取权限非法入侵罪’、‘泄露机密罪’的指控不成立。”
这次,审判长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其中一点细节。
宋黎隽却早有预判:“关于被告进入数据库后对我本人出手的行为,本人无法进行意见陈诉,但有两位证人可提供证词。”
审判长颔首。
宋黎隽现场接入在线的待询证人。屏幕镜头一晃,那人似乎在调整着动作,但肢体不协调,有点费劲。
当他面庞露出时,泊狩眸光骤然凝固。
那人抬头,笑脸已收,变为正经:[“审判长,您好。”]
“……!”
刹那间,旁听席上的不少人传来惊讶的声音。场外观看庭审的许多人也愣住了,连忙拉过同期,示意别忙了赶快来看。
那人本想站起,最后怕耽误时间,还是坐着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是已退特工,邓彰。”]
泊狩指尖颤了下。
虽然已经从傅光霁口中听到过邓彰,但多年未见的他作为证人再次出现于自己的庭审线上,还是让泊狩久久难回神。
审判长颔首:“邓特工,请陈述你与本案被告的关系,以及你所知道的相关事实。”
邓彰:[“我与被告,在八年前曾是同事,关系一直持续到我因伤内退。”]
[“今天能作为证人出席,是因为我听说了四年前案件的细节,发现宋特工案发当晚被击中时的一个疑点似乎跟我当年与被告说的话有关,因此觉得有必要为庭审提供一些证据。”]
他继续道:[“就是在我在内退离开总部的那一天,我曾私下跟被告说过一些话……”]
随着他开始阐述“心脏阴影区”的概念,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对此理论格外难以置信。
但邓彰的语气没有变化,眼神坚定地完整描述了他们当时的对话。特工的记性都是极为优秀的,哪怕隔了七年,他也能清楚记得当年的每个细节。
说到最后,连安彤等人都对其“心脏阴影区”的理论面露错愕。
邓彰:[“我告诉他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他的级别经常接触高危任务,一次比一次危险。我当时觉得,既然是同事,告诉他多一个保命的办法,总比没有好。”]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道:“你确定被告确实正常接收到了这一‘私下叮嘱’?”
邓彰:[“我确定。因为那天我说完,他想了很久,还问我这招有什么用。”]
他笑了下,注视着审判长:[“但我要说明,我只是教了他一个保命的办法。他想用在谁身上,用在什么时候,不是我能决定的。”]
[“直到我最近收到消息,还在想,如果他真的是用我告诉的方法让宋特工活下来了……那我坐在这里,就不亏。”]
泊狩指尖悄然收紧,心绪晃动。
【“其实这四年间,我师父一直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多番尝试上诉、质疑,可最终碍于退休身份,无法合规提交。”】
屏幕里的人似乎为了最大程度表现出“关系避嫌的可信度”,没有看向别处,但每句话其实都是在为他争取公正审判,也是在……
说给他听的。
第289章 重审结果
这次说完,邓彰没再开口。
审判长指尖轻敲了下桌面,督导专员立刻维持法庭秩序,压停旁听席响起的躁动声。
“证人的陈述本庭已记录在案。”审判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现可结束通话。”
邓彰:[“好的。”]
宋黎隽关闭第一条线路,连接第二个待询证人:“医疗部现在很忙,可能要稍等几秒……”
话音未落,线路就接通了。对方像一直等在屏幕前,道:[“审判长您好,我是医疗部的特工,陶尧。”]
泊狩迟疑地看着屏幕,上面的人很陌生,但随着那人开口提及四年前的救援细节,他才意识到这竟是当年……在那二十分钟内发现宋黎隽生命迹象、救下他的医护人员!
余光里,宋黎隽神情平静,似乎对于当着这么多人面被揭露中枪的细节并不难堪,甚至抬眸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泊狩强压住情绪,心脏一阵阵刺疼。
[“当年我抢救宋特工时确实发现了异常,后续因工作忙碌,没有深究细节。”]陶尧认真地道:[“但若根据伤口痕迹判断,当年朝他开枪的人手法应是极为熟练的,不可能不知道如何一击毙命……我更倾向于对方是有意避开了心脏落点,人为给宋特工制造了短暂的闭合性气胸。”]
在场者眼神都变了变。
——邓彰的证词就像一个虚拟悬浮的理论,只有在被陶尧证实的这一刻,才将难以置信传递给所有人,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确实如此。
陶尧说完证词,结束通话。
宋黎隽抬起脸直视审判长。
他没有、也不能对这两个人的说话内容表达任何看法,但他至今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就是对泊狩行为动机的最好证明。
“……”此刻,泊狩终于意识到了他担任辩护人的更深层次用意。
审判长:“被告,对以上两位证人的证词可有异议?”
泊狩:“没有,一切属实。”
审判长视线扫过手头的纸面证词和记录,沉思了片刻,对宋黎隽道:“辩护人,从你提交的材料看,‘间谍行为与通敌罪’没有反证补充?”
不怪他疑惑。虽然种种证词都证明泊狩之前因被晦城胁迫而卧底总部多年,但从法律上很难解读他案发前四年那无法详细量化的卧底行为,也无法澄清他近几个月不受胁迫还潜伏在总部的原因。
——间谍罪在他的所有指控中占比最大,证明他是否有间谍行为、是否存在间谍企图,可以说是影响旧案重审结果的最核心因素。
宋黎隽:“有反证,但还在收集。”
审判长眉头蹙了下:“庭前未提交的,都……”
宋黎隽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立刻道:“抱歉,反证都为人证或受人为因素影响较大,您看到就明白了。现在可以连线证人了。”
审判长静了一秒,道:“准备接入吧。”
线路接通,屏幕那头亮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依旧是医疗部,但是……
[“哎哎……别乱跑!”]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屏幕却是晃动的,背景传来嘈杂的声响。
审判长闭了闭眼,督导专员沉声道:[“请证人确保在安静的环境下接受——”]
声音顿在喉口,他对上了一张极为稚嫩的面庞。
“……”
屏幕上的小男孩似乎第一次面对这种镜头,有些好奇、慌张,紧紧地抓住了身侧的人。也是邀请他正对屏幕的人。
[“别怕,这是审……法官叔叔,也是警察。”]屏幕无法纳入的地方传来男人的声音,温柔耐心,循循善诱:[“等会电视那头有人问你什么,你诚实回答就好。”]
小男孩乖乖点头。
“……是阿尔斯顿。”旁听席上,安彤小声道。
高峰颔首。
[“叔叔,刚才在打针……你要问什么呀?”]小男孩怯生生地道。
所有人才注意到他脸颊看起来干干净净,但额头还有几处陈年伤疤,就连被人牵着的手都包着纱布,像受过很重的伤。
“未成年……”督导专员原是要按照正规性强调未成年出庭当证人需要其监护人陪同,下一秒,便已迅速地将话咽回下去。
不对,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孤儿,没有监护人。
——这是前几日捣毁晦城时救下的孩子之一,也是医疗部最近忙碌的原因。
泊狩定定地看着屏幕,隐约猜到了什么。
审判长素来严肃的面容也柔和下来,眼神示意宋黎隽开口提问。
“小朋友,你现在能想起之前的事吗?”宋黎隽道。
小男孩愣了下,道:[“是……那里的事吗?”]
宋黎隽微悬的心放下,阿尔斯顿找这孩子来连线应该是已经提前告知过什么,“是,那个很黑的地下。”
小男孩攥紧了阿尔斯顿的手,面色苍白:[“……可以不说吗?”]
宋黎隽温和道:“可以。但如果我告诉你,有个人很需要你说出知道的事呢?”
说着,镜头已经转向被告席的泊狩。小男孩在看清面庞的一瞬,嘴唇张了张,眼睛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