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格蒙德:“而且我本来就没有准备把程佑康交给他,是你们这群人现场执行任务看管不力,才导致他被劫。”
“……”
审判长听了一句又一句,神色怪异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是?”
“他要的是一城人的命,我怎么可能让他成功引爆还活下来?!”西格蒙德眸光极狠:“你们以为我与他合作?嗤,笑话!我本来就不信他,现在看来他对我也始终提防着,竟然将计就计,利用我。”
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
“……”宋黎隽快速地和褚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忽然意识到——原来西格蒙德当时不顾泊狩提出老板未死之事,是真的以为老板已经中了他的圈套阴差阳错死了,而非协同做戏。
“至于‘内讧’。”西格蒙德嗤笑:“四年前他再次联络上我,我才意识到他当年没死。”
“他恬不知耻地请求我进入数据库协同销毁项目资料,我怎会同意他?我只是假装答应,实则借此惩罚宋黎隽并修改一些数据。”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最终目的是盗取绝密档案,还派人杀了我的人!我不杀他都轻了,怎会给他绝密档案。他还敢在四年后联络上我,威胁我同谋萨城任务,我又怎么可能不提前设局对他动手?”
言下之意,两人除了这三个节点,其他时间从未联系过——连他都不知道晦城所在位置,抓不到老板的实体。
“咚!”
审判长敲了下执法锤,严厉道:“被告请正面回答,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总部,为了战统,增设力量,扫清一切障碍!”西格蒙德死死地凝视前方:“我对总部的忠心始终未变,心无所愧。”
审判长少见地滞住了。
西格蒙德:“二十三年前的禁药项目亦是如此。你们如今在这里质问我,可都还记得当时项目成立的原因是什么?!”
话音一落,不光审判长,在座一些资历深的同期高层脸色都变了。这是多年都闭口不谈的忌讳,现如今竟被他直接撕破暴露在天光下,已经来不及阻止开口。
“是总部在任务中遭受了巨大的伤亡众创,内部特工青黄不接,外部还受舆论质疑、剥权打压——如此内忧外患之下,现任总指挥临危受命,面对USF生死存亡的困境一筹莫展之时,由我,你,你们,在座的多少人商议出来的方案!”
被西格蒙德扫视过的人都沉着脸或垂着眼,沉默无言。
“总指挥当时的批令是‘非常时,要用非常手段’,为了撑起总部的人员储备不惜一切代价,你们现在都忘了吗?!”
审判长严声警告:“被告,不要罔顾事件中的牺牲!”
西格蒙德声音骤高:“牺牲?想做成一件事,怎么可能没有牺牲!当时参与项目的人谁不知道这件事本来就就可能出现人员伤亡——”
“卓院士不知道。”安静已久的褚振冷冷地开口:“是你们骗她接手了这个项目,她到中期才知道要用人体进行测试。”
西格蒙德看向褚振,突然笑了起来:“哈,差点把褚参谋长忘了……说得义正辞严,你难道没有从这个项目中获得补偿吗?不然以你的资历和家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升到这个位置与我作对!”
“你尊敬的卓院士也是。我多次劝阻她,请她配合不要销毁现有的禁药——如果发现了一点小副作用就要叫停,怎么可能做成事?”
宋黎隽眼底已经闪烁着寒光,但他没有出声,因为西格蒙德如今终于亲口招供了当年的事。
陈监察忍不住怒斥:“小副作用?那可是会抽干机能和寿命的!现在躺在医疗部的泊狩不就是证明吗?”
“我说了,牺牲在所难免。若安排我试验,我也心甘情愿。”西格蒙德:“——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怪就怪那个女人执迷不悟,非要亲手销毁最后一批禁药。”
他冷笑一声:“可她不知道,她的副手很早就将原药配方泄露出去了,来找我合作时更是大言不惭若目标达成,就将那个罪恶的基地分我一杯羹,共享富贵。可我根本不需要他那些许诺,我只想保留禁药的火种,让项目继续推进下去。”
什么合作?在场人脑中出现疑问的一刻,就瞬间得到了他的解答。
西格蒙德:“然而那个疯狂的女人不光做研究疯,发现被蒙蔽后,竟然宁可带着药剂现场引爆车辆也不愿意配合……”
“你错了。”宋黎隽冷声道。
除了褚振,在场者皆看向他。审判长犹豫了一下,没有敲槌维持法庭纪律。
宋黎隽抬起眼,目光清明:“她在那夜前就知道基恩的事了,因无法确定总部内鬼是谁、有几人,便密令程佑康的父母,即董、年二位特工等待消息——若她因‘事故’离世,他们无需为她奔走找寻真相,应立刻继续研制禁药阻抗剂。”
……继续?
审判长一怔。
“我母亲卓羿,卓院士。在叫停禁药项目的同时就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善终,因为当时战统中部分人依旧对项目保持推进、最多暂缓的态度,即使她销毁了全部的药剂,她的自作主张也可能引发变相的终身监禁。”
“又由于这么多年的劳累和药剂的化学损伤,她身体状况极度恶化。她怕来不及,直接私下开始研究阻抗剂,在那晚前将半成品交给了那两位特工,并安排了一个人保护他们。”
宋黎隽顿了下,道。
“那一晚运送药剂的路上,是全过程中唯一可以被下手的时机。所以基恩是她特意主动叫上同行的,她也早就预料到会被你们合围,便亲自引爆了车辆同归于尽。”
西格蒙德瞳孔骤缩。
宋黎隽掀起眼道:“她知道那晚的结局只有一种,在赴死之前,就已经想好必要性。”
“她希望带着这些恶魔的种子下地狱。希望以自己的非正常‘身故’提醒远在千里之外的董、年特工立刻开启任务。希望以这场死亡……彻底斩断战统内所有对禁药项目未死心之人的念头!”
宋黎隽静了下,启唇,一字一顿。
“‘——如果我的死可以赎洗我的错误,及时拯救更多的人。我之幸也,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已是鸦雀无声,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句话,就像在透过宋黎隽听到那个极度冷静又极度“疯狂”的药研天才说出内心之感。
“这句话和刚才说的事情都是记录在她日记上的,如总部有需要,我可提供对应证明。”宋黎隽道。
庭审前早已知道真相的褚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紧发白。许多较为年轻的战统高层都眼露震撼,只有一部分当年的禁药支持者眸光闪烁。
西格蒙德闭了闭眼,低声喃道:“……疯子。”
审判长安静许久,才示意警备人员维持秩序,对宋黎隽道:“证明于庭后补全。”
宋黎隽:“好的。”
审判长:“被告,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西格蒙德冷笑一声,不语。
审判长未理他的挑衅,直接推进流程:“鉴于被告所述之内容还缺乏实质性证据支撑,现在接入审讯间,二度确认。”
区别于普通人的审讯房间,被接入的房间是独立于地下深处的,没有日夜变化,始终漆黑如同剥夺扣押者的五感,却又是束缚系数最高的镇压模式。
——目前仅有最高危险级别的罪犯会被安排在这里,等到确认完整罪行后,立刻按刑移送。
似乎随着细微的声响敲击,屏幕上的黑暗骤然亮起,穿着囚犯服的人缓慢地抬起脸,一张几乎不能被称为“人脸”的面孔暴露于人前。
审讯的特工还未出声,对方失焦的眼睛就看到了一张脸,突地嗤笑一声。
“西格蒙德……怎么,看到我还活着,很不合你心意吧?”
一句,仅仅一句,在场人就已经知晓西格蒙德话语的真实性了。
“没有在二十年前就及时缉拿你,是我最大的败笔。”西格蒙德冷声道,“竟然让你躲藏了这么多年,还敢三番两次地威胁我合作。”
基恩:“你猜忌我,我也猜忌你,本来是最好的合作模式。只不过是你那没用的信仰太重,扼杀了我们的合作基石。”
“多可惜啊,四年前你要是把文件给我,我何必要费这么大一圈……还有爆炸,呵,我早就在地下安装了独立运行系统,容不得你控制。”
基恩透过有限的屏幕扫过范围内的所有人,嘲讽道:“你们这群人坐得太高,成天以为能掌控一切……”
“比起权势富贵,你更想通过禁药赢卓羿吧?”西格蒙德冷不丁道。
基恩一顿。
西格蒙德终于转过脸看他,眼含轻蔑:“自诩天才的你,从在卓羿手下开始就已经不服。论天赋她远超于你,连你身上现在的伤痕都是她给的。”
基恩眸光骤然凝固,却像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脸色都隐隐泛青。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你当时那些小把戏早就被她看穿了,带着你去死也是她提前规划好的。”西格蒙德笑了起来:“你就像个跳梁小丑,可笑、废物,无论怎么努力,一生都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基恩面色扭曲:“你——”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响起,审讯员要求中断通讯、先压制罪犯状态。审判长得到了心底的结果,也同意中断了。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西格蒙德为什么会突然与其对呛时,西格蒙德看向审判长,道:“一提到卓羿他就会失控,如果总部想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大可以利用这点。”
审判长愣住了。
“这是我能为总部做的最后一件事。”西格蒙德道:“我对总部的忠心,从未变过。”
审判长:“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自己无罪吗?”
西格蒙德:“是。”
陈监察起身:“说得这么义正辞严,还不是怕被宋特工查到你头上,才这么三番两次陷害他?还将内鬼罪名安在他头上!”
西格蒙德:“他本来就是内鬼,一而再再而三地藏匿晦城的人,迟早会害了总部。他和卓羿血脉相连,理念作风都如此一致,与其说我怕被查到,还不如说我在替总部再次清除隐患!”
宋黎隽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对于此事,自己无需辩驳,第二场庭审自有定论。
陈监察:“那些被绑架的无碑者后代呢?那些被你设局利用而险些丧命的萨城民众呢?若是为了杀一个老板、清除你以为的隐患要牺牲这么多人,还算什么为了总部好?!”
西格蒙德倏地静了。
他胸口起伏着,脖颈青筋逐渐暴起,仿佛被谁揭穿了心底最无法面对的话,甚至让他前面坚持这么久的论调都出现了颤抖:“是,我愧对这些人。但……我没有错,我只是为了让USF变得强大,不再受舆论压制,能有力量维系——””
“这么久了。”褚振突然开口:“你还没想明白USF设立的初衷吗?”
西格蒙德怒喝:“后生,你没资格——”
褚振:“总指挥为什么在禁药项目决策失误后半离职这么久、让我们自行商议决策,国际军方为什么要推动我们建立联席审议会?”他厉声道,“不是因为觉得我们力量弱或是强,而是因为USF设立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绝对的强大。”
“过分的强大只会使这个世界失衡,USF要做的就是其中的支点,成为游走于黑色和白色地带的坚定力量。”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们必须站在所有人民前面,以保护他们的安全利益为核心目标——这些不是强大能做到的,而是理解,合作,包容,与平衡!”
西格蒙德嘴唇颤了下,指尖用力到发白。
褚振继续道:“医疗部强大吗?禁药项目对他们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但他们能救死扶伤,能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救下那么多无辜的人。”
“药研强大吗?他们不需要增加体能力量,但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坚持,让多少次全球病毒战于人们的睡梦中被瓦解殆尽!”
“后勤部强大吗?他们甚至被其他部门理解轻视嘲笑,但每次战后清扫与维稳都缺不了他们。他们经常累到躺在清扫地点就睡着了,后续的伤员处置却永远是他们与秘书部先承担。”
“特遣部、技术部这两个中坚部门更不用说,多少次赶赴现场,以肉身抗衡危险。”
“你告诉我,这些是一个部门或仅仅靠禁药注射就能做到的吗?”
“——与此相比,我们这些自诩明智的战统高层又做了什么?”
字字坚定,听得人心口沉重。
“派系内斗、清除异己、为流程不出错制定繁复的规矩、宁可错审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么多年这么多错误,是他们或者卓羿、宋黎隽、泊狩一个人造成的吗?还是我们这群人自视甚高,掌握权势久了,就忘了自己的信仰是什么?!”
褚振环顾四周,此刻在座的战统人员已经无人能与他对视。最后,他重新看向西格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