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类用的物件,符浩祥甚至还看到了一只毛线球,怔了下看向那块小小的墓碑,发现上面是一只灰色小猫的照片,猫脑袋顶有一撮黄色的毛,昂首挺胸,神气极了。
“……”符浩祥心念一动,俯身在墓前看了看,又跟墓前喝酒唱歌的主人聊了两句,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只小猫跟他养过的猫很像,尤其是头顶的那撮毛一模一样。对了一下墓碑上的出生时间,竟然是他家那只去世的年份。
如果说生命有轮回,但灵魂底色始终不变,他从前不信,现在……倒愿信了。
“它很喜欢那只毛线球。”墓前的主人笑着多点了几根蜡烛,“放在这里,光线再亮一点,它就能找到回来的方向。”
符浩祥点了下头:“猫虽然看起来不爱理人,但记性很好。”
主人:“你也养过?”
符浩祥:“嗯,很小的时候养过,算算年纪……已经活了两辈子了。”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注视着墓上的照片,眼底沉淀着温软的光亮。
见他坐下,其他人默契地先行离开。
程佑康第一次见到墓前欢声笑语的画面,一开始有点不习惯,渐渐地就被一个个装饰得极有特色的坟墓吸引了注意力。方形、圆形的坟墓都算普通的,还有中间掏空了以后装入定制下雪玻璃球的墓碑,上下翻动一下,里面的“雪花”就会再次落下,旁边的小人竟然还会动。
察觉到程佑康好奇的眼神,墓前的女人笑着招手,邀请他来玩。
“会不会太失礼了?”程佑康拘谨道。
女人:“不会的,我先生是玩具设计师,从小的梦想就是让更多的孩子玩到他设计的玩具。”
程佑康嘀咕:“我是孩子吗?”
泊狩:“这也好奇,那也好奇,你不是吗?”
程佑康少见地没炸毛,在女人鼓动下翻转了玻璃球,“哗啦”一声,下雪的声音响起,玻璃球里的小人欢乐地扭动起来,敲敲打打地撞到一起,整个墓碑上都被五颜六色的流动光斑渲染,衬得照片上扛着木头架子的男人笑容更为鲜活。
“……真好。”他看着墓碑上的笑脸,说不上是酸涩还是心软,吸了吸鼻子。
只可惜,他还没替父母翻案,两人的档案便封存了,再请求,战统也不跟他透露更多有关父母的信息,所以他只能在脑内猜两个人常用什么、喜欢什么……如果以后有机会,他也想为他俩搭建墓碑,加上他们喜欢的元素。
在这里,死亡不再是让人恐惧的存在,黑夜如同柔软的深色丝绒面,放任烛火在内跳动着,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看似隔绝着生死边界,实则像一盏盏引路灯,以最无声却最温柔的方式,触碰到了生命的另一面。
朱枣经过一座刻满了战后纪念的墓碑,缓步停下,静静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身侧是一圈围着墓碑唱歌的学生,为他们当战争记者却不幸遇难的老师送去祝愿。
泊狩余光从她渐渐变小的影子上移开,偏头问身侧的宋黎隽:“你会给自己墓碑加什么设计吗?”
到了这里,讨论死亡再也不是突兀的话题,他也终于能镇定自若、毫无顾忌地说些憋在心里的怪话。
“死了就是无碑者。”宋黎隽淡淡地道,“没有特殊批准,宋家人亲自去求都拿不到我的骨灰。”
泊狩:“……”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冷笑话一样。
“你想设计什么?”宋黎隽问。
泊狩想了下,道:“别整那么花哨了,多放点吃的吧。”
宋黎隽:“放不了吃的。”
泊狩:“嗯?”
男人清隽的面庞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圣洁无比,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唯物主义:“毕竟我们的骨灰会被碎成灰,由总部埋在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泊狩道:“抱歉,太具象了,我还没想到那步。”
宋黎隽:“太具象不行,又总爱聊这种话题,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难伺候。”
泊狩:“……”
真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泊狩闷笑:“平心而论,其实我们之间,是你更难伺——”
声音随着宋黎隽扫来的眼风戛然而止,泊狩飘开视线。
难伺候也没事,反正我喜欢。泊狩想着。
宋黎隽:“顺便埋在一起。”
泊狩一怔。
“死有什么可怕,既然一个人来了,”宋黎隽平静道,“就两个人一起走吧。”
泊狩指尖颤了一下,指甲失控地嵌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泊从没想过自己会从宋嘴里听到这么唯心主义的话。
——既然一个灵魂孤单诞生到人间,相遇了,就一起走吧。
第230章 生之起点
果然……
想到宋黎隽上次生日时许的愿,他就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宋黎隽每次开口,从来都不是随口承诺。
泊狩张了张唇,喉口漫上苦味,不知该如何处理宋黎隽这骨子里过于强烈的固执,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刚才的话。
于是,他生硬地岔开话题:“……万一我戴罪立功失败,就没法和你一起成为无碑者了。”
宋黎隽:“会成功的。”
泊狩:“……”
泊狩低低地“嗯”了一声。
脚下的步伐悄然沉重,泥坑深深浅浅,焰花被踩碎在脚下,汁液黏腻。
渐渐的,远处的声浪盖过了墓前的轻柔乐声,抬眼看去,刚才还宛如星点的火光耀眼异常。朱枣、符浩祥已经跟上来,后者看着前方的目标地,欣喜道:“终于到了!幸好舞会还没结束。”
高峰搜出节日时间表:“会持续到凌晨三点,其实再晚来也来得及。”
“哎你不懂,凑热闹要趁早,这个点人最多。”符浩祥道。
明亮的火光、喜悦的笑声与墓前的宁静柔和完全不同,还陷在苦涩漩涡里的泊狩看着尽头骤亮的篝火和跃动的人群,心跳“咚”地漏了一拍。
——黑暗与光亮携手划开了一条分界线,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牵引着闯入充斥着烟火气的人间。若说刚才像等待亡灵归来的世界,这片区域更像在为生命的喜悦狂欢着。
两天前看到的巨型骷髅头骨已经搭建装饰完成,只需等待明晚的点燃,悬挂在朝向广场一侧的塔楼外立面高处,从高处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从生到死,反而从尽头走到了起点。
沉沉的黑夜中,广场最中间巨大的篝火如同跳动的心脏,泼洒暖意至四面八方,噼啪的木柴烧灼声被层层的演奏压下,本地的乐声充满激情与浪漫,洋溢着最浓烈的生命气息。
踢踏的舞步声伴随着敲击的鼓点震颤,音乐逐渐奏至高潮,几人挤入人群,看到了被簇拥在中心的一队舞者。
萨城本地元素浪漫有活力,跳舞的姑娘们都穿着颜色鲜艳、带有层层叠叠波浪般的蓬松裙摆的传统服饰,繁复的刺绣在篝火金色的映照下就像被赋予了生命,因舞步翻飞着,绣满了亮片与珠饰的上衣随蹦跳的动作摇晃着,沙沙作响。
“iAyyyyyyyy,yaaaaaa——!”
她们脸上呈现着最舒展自信的笑容,就像载着火焰的精灵,随节奏加快,抓着裙摆的双手有节奏地翻动着,五彩斑斓的瑰丽颜色撞入围观者视线,灵动如鱼尾,哪怕裙摆看起来再厚重,在旋转与跃动中,都晃动出了美丽的彩色波澜。
“Woooo——!”
人群不断发出欢呼喝彩声,本地人与外地游客的语言混杂着,哪怕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也能分享一致的欢喜。
但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只是舞会的展示者,而非灵魂核心。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多的参与者被气氛感染,开始模仿着加入跳舞的队伍里。
片刻后,鼓点再次变化,领舞的人们围拢在中心,快速旋转的同时,彩色裙摆掀起的波澜牵引着四周的人们一同进入舞会的的高潮。
所有人依照本地的传统,挽住了左右者的胳膊,汇聚成一圈流动的人潮,进入环舞整齐的步伐里。
“——妹妹,来啊!”
安彤一愣神,突然被身侧化着精致骷髅妆的女孩笑着挽住,踉跄着跌入舞蹈的人群里,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笑容真挚又快乐。安彤的心像被轻轻地拧了一下,怔怔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是对生命的喜悦与享受。
那是发自内心,毫无掩饰的……喜悦。
“咚、咚咚!”鼓点快速奏击着,环舞的圈子倏然解开,随着变换节奏连接上不同的人。
下一秒,挽住安彤左臂的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表情舒展,眼底填满了笑意,教她如何用本地的古语欢呼。
安彤眼眶隐隐发热,感受到同样的热情,呼吸越来越急。
“咚!”鼓点断拍。
舞环断开,右侧变成了一个男人。对方挽着她的胳膊,戴着面具的脑袋随音乐摇晃:“彤啊,还好吗?”
安彤一怔:“福气哥,真巧啊。”
“哎!不巧,我特意来找你的。”符浩祥朝她鬓边别了朵焰花,“不错,好看。”
安彤扯着嗓子跟他说话:“这么戴会掉的!”
“掉了也没事,再给你找。我掐指一算,你今日宜戴亮色,心情才会好!”嘈杂的声浪里,符浩祥扯着嗓子回应。
安彤眸光一顿,意识到自己刚才低落的情绪似乎被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敏感的人察觉到了。
她嘴巴张了张,下意识道:“我没有……”
“咚、咚!”
鼓点再变,符浩祥摆着手被扯走,安彤转头找他,一眼就看不到人影了。层层叠叠跳舞的人就像花瓣,一片别一片,等左胳膊挽上人,化着骷髅妆的高峰正平静地看向她。
“……”
真巧。安彤眨巴了下眼。
对方似乎并不觉得巧,注视她片刻,喉结滚了滚,明显憋着话。
安彤:“怎么?不会跳?”
高峰摇摇头:“安彤,你很优秀。”
安彤:“……?”
高峰眼神认真,笨拙但诚恳地道:“而且你……聪明,善良,乐于助人,虚心好学。”
安彤:“???”
高峰想了想,又道:“还有很多优点,所以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利灰心丧气。”
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