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特工,就注定了会远离这样平常却可贵的生活,他们的存在,常常直接或间接地救下了许多人,但其中绝大部分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跟他们见上一次面,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USF的特工组织存在,以保护他们的生命为核心目标。
“说实话。”泊狩靠上椅背,“你招他们三个进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宋黎隽那么久不带队,一次性突然加了三个,还有两个是分部上来的新兵,并且第一次任务就让他们知道了傅光霁,要说好心或凑巧……实在没说服力。
泊狩:“招符浩祥的原因我现在知道了,另外两个……难道身怀绝技?”
“每支队伍都需要配置一个强战力。”宋黎隽道:“而且这个战力要听劝、百分百配合我的部署,同样,不能缺乏敏锐度。高峰正符合我的要求。”
泊狩:“那安彤?”
宋黎隽:“我查过她,做一些事也需要她。”
泊狩:“?”
宋黎隽:“但她比我想的更出色,现在,我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着。”
泊狩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接班人?你想退居二线?”
宋黎隽:“无论是降是升,总有一天,会有人会接手我的位置。”
沉默片刻,泊狩叹道:“其实你不该把我留在总部。”他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在没有翻案前,宋黎隽留下他,就是在冒巨大的险为他做担保。
宋黎隽冷冷地道:“我失心疯。”
“……”泊狩本来有点酸涩,被洋葱少爷呛了一下,没忍住笑:“哦。”
“你这么帮程佑康,也绝不仅因为程秋尔吧?”宋黎隽道。
泊狩:“唔……”
宋黎隽:“我要听实话。”
泊狩:“……我在做的一些事,也需要他。”
宋黎隽:“废话。”
泊狩:“不过,跟你一样,他比我原以为的要更……”
宋黎隽:“优秀?”
泊狩:“麻烦。”
宋黎隽:“你最好别让他听到。”
“他骨子里有种劲,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泊狩嘴角噙着笑,“懦弱,也可能成为英雄。”
身侧的人未反驳。
泊狩侧眸看他:“我以为你对他的评价很低。”
宋黎隽眼皮掀了下:“又不是只相处了一天。”
泊狩感叹:“好可惜,他错过了宋队的肯定。”
宋黎隽:“话真多。”
泊狩便不说话了。
整点了,沉闷的教堂钟声牵出阵阵悠长的回荡,白日的喧闹在这一片远离人群的区域被抚平,教堂的白砖显出几丝圣洁,暖色的光线从楼层缝隙穿过,落在宋黎隽漆黑的发丝上,衬得发梢透亮如琥珀。
在这片褪色的金光里,不远处,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坐在锈绿的长椅上,依偎着轻声说话,一双手在褪色的毯子下紧紧相握。
泊狩心绪没来由地颤了一下,视线仿若无焦,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地望向相伴了几十年到白头的两人。
如果……
他心里乱糟糟的,半晌,慢慢地垂下眼,犹豫着缩回了满是汗水的掌心。
下一秒,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就像以前那般突然闯入了他的生命里。
泊狩愣怔着,还没回过神,就被人强硬地握住手收进掌心。那只手用力到指骨绷白,体温从相贴的传递而来,明明是正常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尖直颤抖。
第229章 死之尽头
对方像与他看到了同一画面,知他所想,想他所想。
握着他的力道很重很重,如同前几日伴他入睡的拥抱,迫得泊狩心跳越来越快,于疼痛中产生了些许眷恋,呼吸也越来越短促。
接下来,他没有挣开,反而费劲地探入宋黎隽的指缝间,哪怕薄汗洇湿了彼此的掌纹,也要十指相扣。
漫长到宛如对抗的双向桎梏下,宋黎隽终于微松力道,两人绷白的指尖才松弛下来。
“……”
察觉到四周的空气无端变热,泊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闷声道:“……这次任务会顺利吗?”
宋黎隽:“嗯。”
再多的忐忑在得到宋黎隽的回应后,都被抚平了,泊狩忍下喉口未尽的千言万语,肩膀挨上他的肩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宋黎隽身上的味道于他而言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安全感,无论何时、在何处,他都能彻底放松下来。
历尽两日的东奔西走,他有点疲惫,全身的力气都靠对方的肩头支撑,就像不断折旧破损的老船绑着前行新船的拖绳才得以继续向前滑动,原药的深度副作用已经明显到连他这么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
恍惚中,他听到宋黎隽说:“你好像很累?”
泊狩“唔”了一声,脑袋搁上他肩膀,闭眼轻声道:“过了三十岁,精力大不如从前,哪能跟二十岁时比。”
宋黎隽静了。
泊狩没等到习以为常的呛声,抬眼瞅他:“怎么——”
“人到齐了,回去。”宋黎隽干脆起身,把显示定位标记汇聚的终端丢进口袋。
“哦好。”泊狩愣了愣,爬起身跟上他的步伐:“……不对,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宋黎隽:“没有。”
泊狩:“骗人,你表情跟上次一样。”
宋黎隽脚步一顿,朝右后方伸出手。
泊狩:“……?”
豹爪试探地搭上,被饲主握紧,他听到宋黎隽叹了口气:“没生气。”
那这次跟上次不同。泊狩嘿嘿笑了,反手扣住他的手,上前肩并着肩,轻蹭着:“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
他美滋滋地想:只要小宋愿意跟我牵小手儿,问题就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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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黎隽详细部署及全面推演后,只需等待明日敌人的到来和傅光霁随时可能传递来的截获密报。
所有人都重新检查了一下各自的装备,终端同步连接上最终版地图,外面已经黑夜深染。九点多的萨城依旧热闹,亡灵节前一晚的篝火舞会、墓前颂唱已开始,目之所及处,宛如黑色幕布上绽开了一丛一丛的细小星点,火焰盛放,不断闪动着。
趴在窗口检查信号稳定度的符浩祥和程佑康窃窃私语着,在第三次偷瞄宋黎隽反被自家队长盯住时,符浩祥试探道:“宋队,既然明天才开始任务,我们能不能……对不起我错了,是康仔提议的,当我没说。”
……叛徒!竟不战而退!
程佑康惊呆了。
符浩祥捂着半边脸,嘴型道歉:Sorry……
“可以。”宋黎隽道。
队内四人都愣住了。
“紧绷了两天,是得放松一下。”宋黎隽扫了眼屏幕:“两个小时,自行安排。”
“好!”
泊狩面露意外,但一想宋黎隽过去带的队里都是年纪比较大的老油条,这队里不是刚工作没多久的就是刚成年,还处于对新鲜事物有好奇心的年纪,宋黎隽对他们有张有弛,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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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自行安排,最后还是同路出发了。
“没事,反正戴面具了。”符浩祥扶了扶脸上的骷髅面具,看到高峰和程佑康时滞了一下:“你俩……还真化啊?”
程佑康顶着一脸骷髅妆,一笑,骷髅的裂口随嘴角弯起,露出两排白花花的大牙:“入乡随俗嘛!”
旁边的高峰点头。
符浩祥:“不早说,这样搞得我很不合群啊!”
“队长也没化。”高峰道。
符浩祥哑口无言地比划了两下,发现没法跟他解释兄弟和队长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他俩背着自己玩同步就是在拉帮结派搞男生小团体这不公平,最后憋出一句:“……好啊,你俩处了两天,感情深得很是吧。”
程佑康勾住他肩膀,嬉皮笑脸的:“符哥吃醋啦?”
符浩祥:“当然,你可是我弟弟。”
安彤抬起脸上的面具,继续插刀:“他亲大哥还在这呢。”
前方吵吵闹闹,宋黎隽和泊狩落了一步走在后面,泊狩余光扫了眼后方视线依旧凝聚在宋黎隽身上的朱枣:“真是尽职尽责。”
宋黎隽:“她要是不固执,也不会缠着你打了四年。”
泊狩笑了:“……也是。”
萨城并不避讳生死问题,拥挤的城区房子周边可能就是自家亲人的坟墓,他们从酒店的巷道穿行过来,已经路过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坟墓,直到走进这一片,几乎是附近坟墓的集中园区。
只不过临近亡灵节,坟墓都被精心装饰了一番,花如其名,蓬松柔软的焰花宛如大团的橘黄色火焰,高饱和度在夜里也格外亮眼,或被用于沿着墓碑捆了一圈,或填满了雕刻好的凹陷,一团又一团,就像墓碑上开出了明亮温暖的光。
顺着深深浅浅的泥路走向墓园深处,焰花的花瓣铺撒了一路,蜿蜒得像流动的橘色星河。白色蜡烛被排列成特定的形状,浅金色的光点在十字架上跳跃着,仿佛有归来的灵魂在暗夜里拨动着灯芯,希望引起尚在人间的家人注意。
坟墓前所摆的东西除了固定的酒、玉米粽子、亡灵面包等祭奠食物,还有亡者生前喜欢的东西。柯巴脂点燃的香气穿入风中,生者们坐在墓边,细细的轻声说笑此起彼伏,不少人披着毛毯坐在一起低声唱歌,柔和的吉他声拨动着心弦,似乎在给故去的亲人演奏。
“阿黛妮,1970到1975……”程佑康下意识念出了墓碑上的内容,看到墓前粉色的小木马,声音戛然而止。
一对年老的夫妇头发已全白,依偎着,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脸上洋溢着暖和的笑意,就像在回忆曾经一起度过的五年。
安彤眼底倒映着蜡烛的光亮,微微闪动着,又无声地垂下了眼。
沿途路过,墓碑上的照片或男或女,或幼小或年老,都承载着一段难以忘却的回忆,标记着曾经有一个人来过这世间。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幸,还有人清晰地记得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灵魂便得到了永生,在一代一代的回忆中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