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隽还是没说话。
“……”
泊狩抬眼,小心翼翼地瞅他:“那要不……半小时?”
然后,他就被人揪住领口扯过去,咬住了唇。
“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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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佑康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惊醒,下意识看向另一张床:“大……”
待看清爬上床的人影,他高悬的心倏地放下,长出一口气。
但不知为何,泊狩鬓发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也难得出现晕红,腿像打着抖,艰难贴紧。坐了两秒似乎不舒服,他便扯过旁边的枕头垫在腰后。
“……?”身后睡眼朦胧的程佑康还没回过神,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了。
夜色正浓,泊狩目光望着窗外,无意识地轻咬着指尖,以缓解全身未褪的颤热情潮。
衣服下方的身体上都是好闻的味道,他像在味道的源头打了个滚,掩不住一脸笑意,眸底沁了水一样。
第228章 共白头
任务前的准备是一个精细、严苛的活,按宋黎隽的标准,地图仍有许多需解决的盲区。第二天,所有人继续工作,必须得在下午五点前收尾。
出门前,程佑康把泊狩带回来的几种糖都尝了一圈,转头跟高峰窃窃私语,还翻来覆去地看符浩祥昨天带回来的剪纸。
小孩就是不善隐藏心事,泊狩用脚趾都能猜出他今天肯定会趁走街“顺便”经过中央集市,再“顺手”买点东西。
人流比昨天翻了一倍,若非泊狩骑着机车,路上得堵很久。尖锐的鸣笛声、轰隆的启动声,还有偶尔碰撞、拥挤产生的口角组成了萨城最普通不过声流。耳中的通讯器隔绝了无关噪音,泊狩两指缩放着屏幕上的区域图景,帮宋黎隽完善最后部分。
避免撞上不该碰到的人,宋黎隽同步了其他人的定位给他。
“其实碰到也没事。”泊狩道。
宋黎隽:“今天警察翻倍,你还想再出手揍一次绑匪?”
泊狩:“……”
泊狩心虚地垂下眼:“好了好了,下次绝对听你的安排。”
虽然这么说,但他知道只要他们在这里,近几日的萨城是非常安全的——这也是他们权限范围内能为这座城市做出的最大贡献了。USF特工本来就不该有明显的政治立场,若插手太多,就干扰了本国安全系统的正常流程与秩序。
泊狩聚焦在屏幕上的视线一顿,看到安彤的定位点出现在中心集市,微愣。
滑动区域,放大,看清停留地点是昨天经过的剪纸摊,泊狩忍不住弯起嘴角,心想,这真是……
屏幕一致,宋黎隽应该也能看到。他故意装没看见,跟宋黎隽核对数据。不知宋黎隽是不想管还是凑巧没看到,全程都没有提醒安彤要“规范”侦查路线。
片刻后,泊狩行至另一条街,余光扫过屏幕,发现朱枣的定位出现在了剪纸摊前。
泊狩:“……”
说单纯路过都没人信,她都停留三分钟了,显然在排队。
——这一个两个的,昨天要么不吱声要么说不需要,嘴都硬得很啊!
宋黎隽这回肯定看见了,切换同步的屏幕,标记出新内容给他。
泊狩见缝插针地试探:“说起来,你想去做剪纸吗?”
宋黎隽:“人都去世了,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唯心主义的物件上没意义。”
泊狩:“偶尔也需要个念想啊。”
宋黎隽:“你想去?”
泊狩静了一秒,闷笑道:“我又没亲人可以剪。”
“……”
通讯器那边静了,泊狩反而逐渐心生不安,岔开话题:“……就像符浩祥说的,来都来了,刚好又赶上亡灵节,你不去试试?”
宋黎隽:“没必要。”
泊狩耸肩:“好吧。”
屏幕上的朱枣定位在摊前又停留了十分钟才离开,泊狩看着她移动的痕迹,微微晃神。如果没记错,朱枣是战争遗孤,被褚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所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剪。
其实,刚才与宋黎隽说的话并非开玩笑,他未记事时不断辗转流浪,可能是最初被人贩子拐走的,因太过瘦小卖不出价就被丢弃在了异国他乡的贫民窟。仔细想想,他记不清父母的脸,也不知道父母是否还活着,只对自己的名字来由有稀薄的印象。
若让他去剪逝去亲人的画像,他可能在摊前站很久,都憋不出一点描述。
他就像一阵风,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建立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关系联结……可能,很快又要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在屏幕停留许久,在扫到摊前两个熟悉的定位后,泊狩忍不住笑了。
……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还都以为只有自己背着别人偷偷来。
“程佑康在摸鱼了。”泊狩丧尽天良地揭穿,“宋队不管管?”
宋黎隽:“管有用么。”
泊狩:“……唔。”
宋黎隽那边突然响起了手机震动声,泊狩配合噤声。
散发着白莹亮度的屏幕前,宋黎隽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备注就把手机放回去,直接打开免提。
通讯器内响起第三个人声音时,泊狩愣了下。
[“……喂?”]程佑康声音很虚,小心翼翼的,明显不适应打电话给宋黎隽。
宋黎隽:“什么事?”
程佑康:[“你旁边没人吧?”]
宋黎隽:“没,说。”
程佑康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不起!”]
宋黎隽搭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下,继而滑动:“什么?”
程佑康压着声音,明显在避开高峰打电话:[“我昨天不该说你什么事都不做纯偷懒……你做的事难度太高,完全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想象到的。”]
宋黎隽:“没在意。没事就挂断。”
程佑康:[“哎!我还没说完呢。”]
宋黎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程佑康支支吾吾,半晌,憋出一句:[“其实……不止对这事抱歉!从进总部开始,我就总误解你的好意,把你当成假想敌,是我不对。”]
[“可谁让你第一次见面就耍我,太吓人了,正常人谁敢信你啊,也就我大哥喜欢你……不对!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因公还是因私帮我,我都想对你说‘对不起’,从一开始到现在,全都对不起你,我道歉,以后绝对听你的指令不质疑!”]
声音顿了下,他小声道:[“然后,谢谢你。”]
宋黎隽没说话。
[“呼……一股脑说出来舒服多了,我昨晚复盘了一下,其实你对我也蛮好的嘛,最多就脸冷了脸,说话难听了点……”]程佑康长舒一口气。
“所以?”宋黎隽道。
程佑康一噎。
宋黎隽的手已经悬在挂断键的上方:“三秒,没重点就挂断。”
程佑康火气登时哽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急道:[“等下,真有事找你!我在符哥昨天推荐的剪纸摊剪我爸妈的合照。说到底,你妈妈帮了我爸妈,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是不是在屋里出不来?我本来想帮你一起剪了,可你说不定会觉得我多此一举,而且你的妈妈我也不好代表你去剪,对吧?”]
一通话说得磕磕巴巴,却已经是从小孩平滑的大脑内过了好几圈的产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落地。
宋黎隽很慢地掀了一下睫毛,屏幕的莹白映在他脸上,衬得面容轮廓细微模糊,叫人摸不透。
“确实多此一举。”他道。
程佑康:[“???”]
程佑康:[“不要算了!好心当成驴——”]
宋黎隽:“手机给她。”
程佑康:[“啊?”]
宋黎隽:“手机,给摊主。”
这边,程佑康愣愣地把手机递给满脸皱纹的摊主,对方原本还有点疑惑,听宋黎隽用S国语说了几句话,笑容舒展,点了点头,用本土话回他。
她放下手机,拿起一张薄薄的彩纸,下剪流畅得像剪刀有了思维,不一会儿,剪完了。
程佑康不通本地语,见她递来剪纸又比划了两下,终于猜出意思,指了指剪纸,又指了指手机:“他,要的?”
店主点头。
程佑康:“……哦哦!”
不是不剪吗?
他拿起手机,没好气地准备揶揄宋黎隽,电话却早挂了。
“……”
“剪完了吗?”帮他买了一圈糖的高峰抱着纸袋走回来,满满当当全都是程佑康指定口味。
程佑康有点火大,嘴巴张了张,想吐槽又不愿提及刚才道歉的事,最后憋闷地展平那张剪纸,看宋黎隽到底剪了什么。
“神神秘秘的……”他嘀咕着。
但出乎意料的,剪纸上不是印象里照片墙上那张脸,而是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
她正穿着像白大褂的制服,看起来非常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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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黄昏,全城数据库已经完善结束。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远郊的山脊线后,重新修缮的教堂最高处的钟楼还有一大片光秃秃的脚手架,但并不突兀,木板与支架承载了黄昏的玫瑰金色,反而产生了奇异的新旧交错感。
教堂边缘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寂静的广场。鸽群不再躁动乱飞,而是平静地停在喷泉边缘,翅膀挥动时仿若擦过风,发出细碎的响动。不远处,摆摊的小贩撤下牌子准备回家,玉米卷的焦香久久不散,随着教堂的钟声,于风中温柔沉淀。
悄无声息间,泊狩在宋黎隽身侧坐下。
等其他人赶回还有一会儿,他现在都不舍得动一下……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坐在一起,看城市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