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宋黎隽见他终于翻出遥控器关机,出声道。
泊狩腿长胳膊长的,却因为过于削瘦,蜷缩在沙发上并不占地方,反而显得沙发空荡荡的。面对宋黎隽的提问,他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许久,他才低下头,无措地按揉着怀里的抱枕:“我没开声音……应该没吵到你吧?”
宋黎隽:“。”
怪不得在书房里没听到动静。
视线里的人就像只咬住自己毛茸茸大尾巴的雪豹,轻手轻脚的,生怕尾巴也拖出声音惊扰了他,自觉又可怜巴巴的。
“……”宋黎隽启唇道:“所以,为什么不睡觉?”
泊狩:“连睡了四天,没那么困。”
话是这么说,宋黎隽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人往日躲自己都来不及,能装死就不装睡的,现在却坐在客厅里,说失眠?
泊狩无法知晓宋黎隽的心思,只是忐忑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脑子里全在想今晚坦白的事,无法控制大脑反复猜测宋黎隽到底会不会因此而生气、继续跟他冷战。可他不敢进书房打探动静,只能坐在客厅里,时不时瞄一眼书房的方向,以判断宋黎隽今晚的路线。
泊狩本想书房一打开就及时撤离,谁料自己都忘记了封闭期刚结束还处于半虚弱状态,反应速度也比往日里慢半拍……这才被宋黎隽逮个正着。
两两相对,无言。只不过一个尴尬,一个在审视。
就在泊狩快要扛不住宋黎隽的视线时,男人终于动了。超出的泊狩预判,对方不是进主卧也不是回书房,而是径直朝他走来。
“——!”泊狩瞬间往后缩了一下。
宋黎隽走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并把声音调至正常。屏幕上继续播放一部随机的剧情片,画面正处于远景切换中,蓝色的海面被阳光铺满,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宁静又唯美。
泊狩怔了下,就看到宋黎隽在旁边坐下。
“……”
他嘴巴微微张合,想说些什么,然而久违的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机,渐渐让他生不出打断的勇气。
过去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举动,放到现在,总会让他产生一刻的心悸。他忐忑地抱住膝盖,继续装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他知道,宋黎隽现在听他说话,应该挺烦的,所以不如……
“坐好。”宋黎隽冷不丁道。
泊狩立刻板正地挺直腰,两腿放下,脚掌踩在松软的地毯上。
宋黎隽扫了他一眼,确认了姿势的合规度,才侧身把脑袋枕在他大腿上。
“——?!”
泊狩眼睛都睁圆了,两只手虚虚地抬着,腿已经被对方非常霸道地占满了位置,连放手的位置都不给他留。
这是……干什么???
“我困了。”宋黎隽淡淡地道。
泊狩喉口发干,艰难道:“你……在这里……?”
宋黎隽闭上眼:“别忘了要对我言听计从。”
泊狩:“……”这人记性真无敌,都吵成这样了还记得这事。
温度顺着膝弯钻上来,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泊狩忐忑不安,他低声道:“用枕头吧?这么睡不舒服。”
宋黎隽:“闭嘴。”
泊狩嘴巴张了又合,只能闭上。
他垂下眼,视线落点是宋黎隽轮廓优越的侧脸,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可这般亲密的举动,让他心里生出惴惴的情绪,好像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人握在了掌心,只能悉听尊便。
就在他艰难地从宋黎隽的脸上移开视线,隐忍住躁动的心跳时,他听到了宋黎隽的声音。
“你说为了救我才开枪,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宋未眠,豹民亦未寝。
关于他俩为什么这次彼此都很平静而不是大吵一架,一半原因是泊在宋这里都明牌了,宋有底气。另一半是因为走到这一步,他俩其实都被折磨得很疲惫了。靠近彼此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彼此就远离了幸福,长到一起,痛苦与幸福都完全无法撕开。
就像湖水下方潜藏着波涛汹涌几欲喷发的情绪,湖面看起来却很平静。
第191章 这辈子
泊狩指尖一抖,指甲差点在掌心划出一道深痕。
似乎早有预判,宋黎隽一只手搭上他的膝盖,让他抽身的动作被直接按停。
这一瞬间,泊狩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宋黎隽会坐上沙发。
视线里,年轻男人睁开眼,盯着屏幕,睫毛很慢地掀了掀:“你为了让我活,才对我开枪的?”
“……”
泊狩呼吸猝然加快,堪堪压住慌乱的气音。
这一瞬间,死寂的心像火柴被“唰啦”擦着,火星子四处溅落,密密麻麻的疼顷刻间便流窜至全身。
泊狩逐渐苍白的嘴唇嗡动着,许久,小小地“嗯”了一声。
空气随尾音静下。
泊狩脑内早已一团乱,忐忑无比,却又因为宋黎隽还愿意跟他提起这事而燃起一丝期望。
就在他憋得鼻尖出汗时,那声音再次响起。
“很难理解。”宋黎隽道。
泊狩望向他。
宋黎隽盯着亮白色莹光的屏幕,淡淡地道:“前后矛盾,疑点太多,还无法论证。听起来就像因为我还活着站在你面前,现编出的借口。”
泊狩:“……”
果然。
他开始抑制不住浑身的发软,心脏落处空荡荡的。
虽然泊狩早就知道自己信用堪忧、宋黎隽太过清醒,可真的被人撕开来研究时,失落还是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那么。”宋黎隽静了两秒,道:“第一个问题,怎么做到的?”
“……”
泊狩险些没回过神。
在此之前,哪怕泊狩想破脑袋,都难以预判到宋黎隽会如此冷静、逻辑清晰地跟他聊这当年几乎要了自己命的事。
虽然宋黎隽本就聪明冷静,可这种情况下的冷静,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泊狩分不清是情绪的回光返照,还是快要到达极限时的极度克制。
“你……”泊狩讷讷地道:“是真想知道吗?”
宋黎隽:“我是受害者。”
泊狩:“你不会相信我的。”
宋黎隽:“相不相信另说。受害者有权知道加害者的作案方式及动机,所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泊狩脸色发白,宋黎隽的步步紧逼实在太迫人。
每逢回想四年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也相当煎熬,宋黎隽的冷静此刻更像一种仅他可见的酷刑——直截了当,不留余地,榨干他逃避的退路。
“告诉我。”宋黎隽转过身体,一字一顿:“你是怎么‘杀’我的?”
泊狩呼吸差点停了。
宋黎隽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屏幕的光亮落在年轻的脸上,一半藏匿于黑暗中,一半浸泡在莹白的光中,就像梦魇中索求结果的灵魂,吓得他心神惊颤。
宋黎隽:“——说。”
泊狩一抖,恍惚中像被梦魇制住了,脸色惨白地道:“投……影区。”
宋黎隽:“什么?”
泊狩沉得头都抬不起来,汗湿的指尖虚虚地指向他心脏的侧偏位置:“这里,有一个心脏投影区,也是肋骨间最大的间隙。”
宋黎隽黑暗中的视线静得吓人。
泊狩后槽牙咬得生疼:“子弹穿过时,你不会死,而是可能进入类似闭合性气胸的状态。然后你会无法呼吸,神经也会欺骗你的生死感知,让你以为你死了。”
“接着,如果有人能在二十分钟内发现你的异常救下你,你就能活。”
“现在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泊狩已经痛到快无法呼吸了:“……有人救你了。”
他的视线无法抑制地一寸寸扫过宋黎隽的脸,仿若穷途末路的人抓住了自己最后一点求生意志,却又因为能再次看到这个人,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倾泻感。
谢谢神……
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
泊狩睫毛根早已濡湿,很慢很慢地,随着眼皮掀动。
年轻男人忽地静了,似乎还在尝试理解他的话,眸中神色隐藏在黑暗中,叫他看不分明。
三秒后,宋黎隽启唇道:“USF没教过这种假死方法,你从哪里知道的?”
泊狩:“……邓彰告诉我的。”
宋黎隽:“邓彰?”
泊狩:“嗯。”
宋黎隽冷淡道:“你知道我现在无法跟他求证吧。”
泊狩垂下眼,轻轻颔首。
两个人都清楚,无论宋黎隽直接找邓彰还是让傅光霁帮忙去问,他们都会察觉到宋黎隽最近跟泊狩接触过。以泊狩现在的USF通缉犯身份,他俩不可能冒这个险。
——可就是因为不能求证,他的种种解释,显得极度苍白无力。
就在泊狩眼神黯下时,宋黎隽又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