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顿了一下:“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相比宋黎隽的过分冷静,他的思路已经被扰乱得濒临崩溃。男人直截了当的询问仿佛最致命的武器,一刀又一刀地凌迟着他的皮肉。良久,泊狩深吸一口气:“我开枪,你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能活……如果是晦城的人开枪,你只会死。”
宋黎隽没说话。
泊狩:“我没有想杀你。”
宋黎隽喉结滚了滚。
泊狩:“我真的,没有想杀你。”
宋黎隽:“你……”
泊狩:“对不起,哪怕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我也只能试试……我一点都不想你死,也不会让你死的。”
听着他逐渐语无伦次的话,宋黎隽眸光微凝。
“他们要你的命,要我拿你当表忠心的筹码。”泊狩胸口起伏逐渐断续,很艰难才喘上一口气:“如果我不动手,他也会直接对你开枪……我赌不起,真的赌不起。”
“对不起……”
恍惚中,眼前黑亮的眼睛与面对枪口时还凝视着他的眼睛完美重合,泊狩痛得像被活生生撕开,无数次噩梦里看着黑白画面里突然出现的鲜红血泊,他难以置信,心底燃起的崩溃逼得精神几欲自杀。
明明当时没有染上血,可浑噩的他每次放下发烫的枪,手心里都会有残留的血迹。那样刺眼的颜色让他魂飞魄散,抬眼时,便是一张垂下去的,毫无血色的脸。
“我……”他的气音越来越急,声音已经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我怎么会,朝你开枪呢。”
“……我怎么会,朝你开枪呢。”
反复的喃喃仿若被困笼中动物的刻板行为,极致撕裂的情绪透过肢体的颤栗钻入皮肤,如同共鸣,宋黎隽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嘴唇逐渐抿得发白。
意识到他现在被回忆餍住了,一只手猝然抓住了他的右手,泊狩僵了一下,就被人抓着按上了心口位置。
“——!”泊狩脊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宋黎隽的力量狠狠地桎梏着,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
指尖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也能感知到体温,甚至随着缓慢上移,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地方。平滑的皮肤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圆坑,四周是扭曲的皱褶,知道那是什么的泊狩抖了一下,接着,疯狂的颤栗由指尖炸开,逐渐粉碎全身,让他脸已经逼近惨白。
“不……”泊狩不敢触碰的地方被他强硬着搭上,指尖甚至能触碰到有力的心跳,刺激得他如同应激般,身体不断打颤,眼眶发红。
无论是否为了救人,他的行为都已经在这里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并且伴随着宋黎隽的一生,成为最痛的记忆。
安静中,宋黎隽轻声道:“是一种阻断感。”
泊狩恍惚着,难以回神。
“比疼痛先来的是阻断感。”宋黎隽道:“那一秒,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泊狩猝然睁大眼,后槽牙收紧。
宋黎隽很慢地掀了掀眼皮,以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态度,继续描述着:“然后是源源不断的冷,像泡在冰水里,四肢异常沉重。”
【“理论上却能擦过心脏、避开肋骨……接下来二十分钟里,你会身体发冷、呼吸不上来直到短暂窒息,神经也会欺骗你,让你以为你死了。”】
泊狩牙齿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他很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就被破碎的气音挤压成了不成句的声音。
这一刻他仿佛面对上了四年前的宋黎隽,看到了那双在最后一刻还相信着他的眼睛。
“……”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发黑。”宋黎隽道:“试图动了一下手指,全身却没有知觉。”
他顿了下:“接着,这里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终于感觉到了疼。”
“……”
“好疼啊。”宋黎隽轻声道。
“……”
比起泊狩失控的气音,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似乎在四年的日日夜夜里已被撕心裂肺的疼打磨得失去了痛感,伤口反复撕裂,又反复愈合,直到在外侧形成厚厚的疤。
结痂能撕开,疤却是撕不开的,暗伤还长在疤下,每到夜间都会开始疼,又不止是伤口的疼。
可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早已逼着自己接受并适应。
“……”
泊狩眼眶已经通红到了极致,被他话语下潜藏的深重绝望与痛苦折磨着,生死难休。就连握着他触碰心口的手捏得他指节发白,如此的痛感也无法覆盖他感知到的疼痛。
太痛了。
……好痛啊。
他痛得浑身都在抖,后槽牙咬得出现了血腥味,烫热的眼泪滚下来,洇湿了衣领。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许久才有声音。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宋黎隽道。
“……”
他抬起眼,黑暗中,望向无声流着眼泪的泊狩。
“所以,你这辈子都要待在我身边,为此赎罪。”
作者有话说:
小恨侣的独特表达方式。
大家追了8个月连续剧肯定记不太清了,我帮你们梳理一下啊,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对账清楚了。
宋已知:
1.当年战统的人不是泊杀的(113章);
2.泊偷文件后及时于机密文件中植入了改码病毒(133章),被晦城追杀,最近两个月晦城才破解成功数据并开启行动(132章),因此USF才能行动及时,基本全线拦截绑架;
3.泊开枪是为了救宋,并非真的想他死(本章),也没有欺骗他感情。
至于泊狩注射原药、晦城成员的身份,因与主线紧密相连,将后续副本中浮出水面。但目前解决了这三个,其实他俩感情线已经没阻碍了,就剩两口子玩些酸酸甜甜的小把戏(猫尾豹尾已打死结
第192章 被遗忘的细节
话音刚落,泊狩胸腔闷震,大脑像被瞬间清空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他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听错了,或理解有偏差。
赎罪……
待在宋黎隽身边……一辈子?
咚。泊狩心跳都停了,呼吸猛然滞在嗓子眼。
他惴惴地盯着宋黎隽,满是茫然,不敢相信、确认这句话下的具体含义。
宋黎隽抓着他的手还停留在心脏位置,随力道收紧,交缠的指节已然发白。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呆呆的,怔怔地看着他。
下方,宋黎隽缓慢地闭了闭眼,似乎在平息激烈的情绪,半晌才再次睁开眼:“——知道了吗?”
泊狩:“……”
泊狩嘴唇嗡动着,被空白的大脑支配着,像忘了如何出声。
“唰啦。”宋黎隽终于坐起身,转向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底微光轻动,情绪流转,像在破格给予他一次权利,并等待着他的回应。
泊狩暂停片刻的心跳蓦地跳了一下,缓缓回神,发麻的指尖有了触觉。
布料的软,指尖的汗湿,熟悉的……体温。
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再次纷纷苏醒,等他从冰冷中抽离回神,眼前的人脸上依旧无悲无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
泊狩视线与他相触,如同雪花,在冰冷的空气中消融。
不应该的。泊狩思绪迟钝地想,还没有求证于邓彰,也没有理清他的身份与秘密,以宋黎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绝不可能这样的。
怎么会……
理智与情感在他心底拉扯着,唰啦一声,突兀地在他心底擦着,烫得他血液快速流动。
“……”如同沙漠里渴水的旅人,即使难以置信、无比慌张,他心底还是涌现出一股酸痛难忍的冲动。
很快,蹿动的火焰冲向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疯了一样地朝对方扑去——
所有的火焰在身体相触的那一刻无声炸开,泊狩抱住了宋黎隽的身体,冲撞的力道让两个人摔在了沙发上。砰的一声,闷而惊人。
“……!”泊狩胸腔狠地起伏了一下,在察觉到对方反过来环过身体后,断续的喘气再也无法掩饰,潮热崩上心头。他像梦魇中的幸存者,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对方怀里钻,面颊埋在温热的颈间,剧烈地发着抖。
宋黎隽回应他的手臂力道重得如同铁箍,如同渴求,又如同惩罚,两个人藤蔓般长在了一起,根系交错,死死地纠缠着对方,勒得皮肤发白都不肯放手,甚至勒得彼此痛觉麻木。
可身体上的疼不及心底旧伤的万分之一,伤口再次被硬生生撕开,血肉模糊地相蹭着,通过这样的“惩罚”去缓解心底情绪的激荡。
泊狩攥紧了宋黎隽的衣服,脸埋在他颈间,一声又一声地抖着气,嘶哑着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只变成近乎呜咽的哀声。四年的半死不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潜意识的自虐,以惩罚做过极恶之事的自己,可现在受害者恩赐了他一个赎罪的出口,他的重复自虐也终于能停下。
“啊……”
“……嗬……啊!”
这一刻,他终于活了过来,干哑抽动的喉口发出的闷声比哭泣更痛苦,发泄着嘶哑的声响,如同不会说话的野兽的哀嚎。宋黎隽下颚重重地抵住他的发顶,沉默地盯着天花板,眼底情绪翻涌。
刹那间,回忆牵动,一段沉寂心底已久的画面突然涌入大脑。
那是四年前陷入昏迷中的记忆。等救援的人赶至现场时,他的意识已经消散,然而身体的求生机能让他像魇在梦里,无法苏醒过来。
纷乱的脚步声中,有人上前探他的脉搏,与死亡无异的生命迹象让所有人都面露难过。多次尝试还是无果,模糊的声响覆在他耳膜处,叫他听不清楚,却又能感觉到对方的叹息与沉重。
潜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中时,突然,有声音响起——
【“还有……救……”】
【“没……死……”】
【“他……”】
接着,刺痛在胸口爆开,身体像在沉闷中遭到撞击,机能缓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