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中,他终于想起,自己好像从小就是听着这首歌,一点点长大的。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外婆桥……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程佑康盯着病床上躺着的老人,无能为力的感觉笼罩着他,捶在玻璃上的拳头缓慢收紧。
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害怕、后悔情绪在这七天里疯狂折磨着他,当看着老人浑身是血地被送去手术室时,他呼吸都快停了,第一次感受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真的要失去唯一的亲人了。
……从小到大,最爱他的,相依为命的奶奶。
“对不起。”程佑康沙着嗓子,崩溃地用脑袋磕着玻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怎么弥补错误,恨不得回到那一天把自己的腿打断,起码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奶奶是这样,泊狩也是这样,一切都是他的错。
USF已经简单告知他的身世,他也是这几天才意识到为什么程秋尔总怕自己惹事,原来他的存在,本来就该作为秘密隐藏着。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能多聪明多厉害,也没指望你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就想你能像普通人,平凡地度过这一生,你为什么要——”】
如果他一辈子都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就不会总被人绑架,也不会引来大祸。
……真的对不起。
“啪。”
有只手挡住他磕玻璃的脑袋,程佑康一颤,转头看去。
“亨利”收回手:“有没有想跟你奶奶说的?我现在要进去了。”
身后的宋黎隽扫了“亨利”一眼。
程佑康嘴巴张了张,不知为何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感觉到熟悉,几乎本能地信任道:“……我,我没什么想带的……不对!你帮我跟她说,我把USF的人都吓跑了,他们现在可怕我了!反正不治好她我不接受USF的任何询问,让她放心养伤,我在这里陪着她!”
“亨利”颔首。
程佑康紧张地看着分部人员送来两套特制无菌服请宋黎隽和“亨利”穿上,然后打开门,放他俩进去。
程佑康迟缓的思绪冷不丁想起自己要问宋黎隽关于泊狩的事,但又想起宋黎隽的叮嘱,只能强行忍下。
屋内,宋黎隽视线收敛,对身侧的人道:“你还挺照顾他。”
泊狩:“……?”
宋黎隽没再说话,神色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监控,指尖在口袋里控制着信号屏蔽。
泊狩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干什么,要等下文又没有下文的……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难懂。泊狩怀疑这辈子都学不透《宋学语录》,每次试图理解都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干脆摆烂不去理解。
留给他们的探视时间不多,这次宋黎隽带他进来是借着“为总部尽量获取有用信息”的理由。谁也不知道程秋尔的身体能否撑到下一次醒来,万一中间又有什么意外就麻烦了。
泊狩走到程秋尔床边,宋黎隽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挡住阿尔斯顿好奇、几个分部特工监视的视线,给他留出说话的最佳环境。
两人都是聪明人,哪怕现在闹不愉快,也不影响配合的默契。
“您好,我是USF外聘的唇语专家,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我。”泊狩知道程秋尔现在五感迟钝,所以特意凑近把程佑康要带的话说了一遍。
玻璃外是紧张关注着屋内动静的程佑康,阿尔斯顿无奈又同情地拍了拍程佑康的肩膀。
屋内,程秋尔缓缓地扫过他身后的宋黎隽,又看向他,艰难凝聚视线的眼底滑过一丝探询。
[是我。]泊狩嘴唇动了下。
这是一个很基础的口型,程秋尔看懂了,身体微微颤动。
她无声地攥住被子,干裂的嘴唇嗡动着。
[终于等到你了。]程秋尔道:[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泊狩:“不会,你度过了急救期,就没有大问题了。”
程秋尔没有就这个问题回答,只是道:[长话短说。接下来的事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你一定要记住,拜托。]
泊狩微微颔首。
程秋尔:[本来以为把程佑康交给USF是最合适的,但现在发现情况跟我想得有很大出入。请你帮我,帮帮程佑康。]
泊狩眼底闪过迟疑,低声道:“为什么是我?”
程秋尔苍白的脸上绽开些微笑意,似乎也不避讳宋黎隽在场:[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泊狩一愣。
[而且。]程秋尔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人,道:[你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果是你的要求,他应该会帮你。]
泊狩:“……”
宋黎隽在身后没说什么,也不知道看懂了,或看到了多少唇语。
作者有话说:
程奶奶:挟豹以令宋队(x)
第110章 无法沉默的见证者
泊狩知道她是根据颈链吊饰判断的。虽然程秋尔没有主动细说缘,但愿意收留他也是因为这东西——两人之前谈起过这件事,还差点被程佑康偷听到。
泊狩心想:怪不得说要见我,原来是觉得嘱托我就能牵制住这个人……不过,她猜错了。
——他对于宋黎隽来说是重要,只不过是宋黎隽想掐死的那一种。
“继续。”泊狩装没看见她的上一句话。
程秋尔:[程佑康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儿子媳妇,是USF夏国分部药研部的特工,十八年前要去执行一个长期的卧底任务,离开前,把刚出生的程佑康托付给我。]
泊狩眸光一顿。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有点迟滞:程佑康的父母……真是特工?
仔细一想好像又有点迹象可循——这小子平日总像炮仗一样炸来炸去,但脑子不笨,偶尔的还会暴露出一些奇怪的敏锐度,难道这就是基因遗传。
泊狩:“既是夏国分部,你们为什么在E国?”
程秋尔:[他俩告知我任务内容非常危险,期间随时可能暴露,让我们先隐藏身份,避避风头。]
避风头,也就意味着,隐姓埋名。
泊狩:“任务内容。”
程秋尔:[USF内部的一款绝密试验药流到了外部势力手中,他们需要去查清源头,同时针对这款药研发出对应的阻抗剂。]
身后,宋黎隽眸光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慢慢地敛住了唇角。
泊狩:“什么药?”
程秋尔:[名字我不清楚,我只知道USF研发出这款药后,没几年就将其列为“禁药”,并把现存的量全部销毁掉。后来发现这药的剂量配方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成为了极大的隐患。]
泊狩眼皮一跳。
什么药研发出来又要销毁,还是极大的隐患……难道是一种危害性极大的药?或者是研发人在那几年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这药不该存在,所以想要将其销毁干净?
泊狩握紧病床扶手,感知到有点不对劲,倾身去听,顺便自然而然地挡住宋黎隽的视线。
程秋尔继续道:[据说这药很可怕,能使人变强,摧毁人的精神,使其成为无情绪无自我意识的战斗机器。]
泊狩瞳孔骤缩,随着她嘴唇每动一下,身体逐渐僵硬。
药……流入不明势力……战斗武器……Beast……
【“啧,不行……”】
【“……又死了。”】
【“——起作用了!调试的比例对了!”】
【“悲伤是一种脆弱又无意义的情绪,你只需要变得强大,因强大而喜悦、亢奋,从此,你就是无所不能的。”】
难道……?!
他无法百分百确信,强压住心头狂浪般涌出的震惊,低声道:“剂量配方落到了谁手中?”
程秋尔倏地沉默了。
“……!”泊狩焦躁得恨不得她下一秒就说答案,但又怕她说出来的那个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程秋尔的表情很古怪,像忌惮着什么,半晌,看向宋黎隽。
宋黎隽神色不明,也不知道刚才看到了多少。此刻他思忖一秒,同意道:“我出去处理点事。”
——说话权在程秋尔手里,她如果不想说、直接等死,也没人能逼她。
泊狩已经急得背后出了一身汗,见他出去,隐约松了口气,侧身掩住玻璃外的视线,对程秋尔道:“可以说了。”
无论是什么答案,他现在必须得——
[我不知道。]
程秋尔的话让泊狩一滞,思绪快速冷却。
“……”
程秋尔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为了保护我们,他们没有透露半点任务地点的信息。]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才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我非得见你的原因。]
程秋尔双眼漫上血丝:[他们去卧底的事也是USF后续补查到的。这个任务的发布人、地点、时间不明,执行过程未及时上报,也没有任何档案记录下他们的卧底过程。等于现在除了我,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证明他们“真的”在卧底。]
泊狩明白了,怪不得要把宋黎隽支出去——她不想将把柄暴露给USF的人。
一件事,如果她知道全部的细节,就有方向可查,也能成为证据链的一环。可连她都不知道整件事中最核心的点,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去证明,那她的话随时可以被定义为“撒谎”、“刻意隐瞒部分事实”。
[因此,USF里现在对他俩身份存在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他俩确实在执行卧底任务,另一种认为,他俩本就存在异心,所以借势叛变。]程秋尔焦急地道:[这一切导致程佑康处境很模糊。]
“阻抗剂研制出来了吗?”泊狩冷不丁道。
程秋尔:[他们花了六年时间研制,完成后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