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攥着扶杆的手一紧,手背青筋暴起:“阻抗剂在哪?”
——即使不确定原药是否就是程秋尔口中的禁药,他的心已经“咚咚咚”加速跳了起来,希冀不断蹿动着。
他甚至来不及在意这个药是USF研发的,只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他找了这么多年,都快心灰意冷了,现在却有人跟他说,跟他身上情况相似的药是有阻抗剂的,那他岂不是也……有救了??
与他跌宕起伏的情绪不同,程秋尔脸色逐渐苍白,强逼着自己回忆起那天的场面。
白色的衣服……被染红的身体……冲天的血腥味,和被送回来时已经昏厥的孩子……
【“抱歉……咳……咳!”】
【“不是你的错,我,我打救护车!现在就打!!!”】
【“来不及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你听我说,只需要听我说——这孩子没受伤,可亲眼见到父母死在眼前,刺激过度昏迷了。他们让我转告你,以后可能会有人来抓他,你要保护好他,来不及送回USF的阻抗剂也藏在了只有他才能找到的地方。”】
记忆里周身浴血的男人紧接着换了个语气,复述一般,告知夫妇最后的遗言。
那一张一合的嘴唇说出来的话让她心如刀割,哪怕多年后再想起,还是痛苦难言。
——妈,如果小康以后只能当一个普通人,再好不过……说明事情还没有变得太糟。如果他当不了一个普通人,就让他顺应本心,勇敢地往前走吧。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我们都永远爱他,保护着他。
——记得告诉他,这世界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相信自己,很多事情只要他想做,就可以做到。
……
泊狩视线里,老人脸色苍白地陈述着记忆里的事,就像已经作为游魂在世间多挣扎了十几年,漫无目的,惶惶寻不到归处。
泊狩眸光逐渐沉凝,莫名地,想起了邓彰和他的家人。
“可是,程佑康跟我说从没见过父母。”泊狩说着,心里却已经产生一个猜测。
下一秒,程秋尔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一天亲眼见到父母死亡,小康回来断断续续高烧了快半个月,身体出现自动保护机制,失去了那部分的记忆。]
泊狩猝然抿紧唇。
看来咋咋呼呼没什么烦恼的程佑康心底,刻意遗忘了一段不想去捡起的记忆。
蓦地,一只苍老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泊狩垂眼,对上程秋尔充满了希冀烈焰的眼神。
[如果可以,我永远不希望阻抗剂重见天日,我已经失去了儿子媳妇,不能再失去小康。]程秋尔明知道有阻抗剂却拿不出一点证据:[可是现在他的身份暴露了,很多人要抓他,USF又可能把他当成“叛徒”的后代,没有人能帮他了!求你!我现在只相信你,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帮他!]
泊狩心脏骤沉,被抓住的手泛着疼痛,一时无法回答她。
说实话,他不爱逞英雄,最多做到有恩必还、不欠人情。程秋尔虽对他有恩,但在他的观念里,这个“恩”已经在多次救下程佑康后已经还完了。如果说他还能为程佑康做什么,那也得是他有额外的能力——可现在的他,已经分身乏术、自顾不暇了。
USF在通缉他,暴露行踪后老板也在找他。宋黎隽恨他,恨到想拉着他一起死,他又被封闭期折磨着,即使好了,也命不久矣。
现在的他如同砧板上的烂肉,随时会被任意一方捡走当成战利品,也随时会随着身体器官衰竭而亡。
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能力救人?
甚至,刚才听到“阻抗剂”存在但被程佑康遗忘,他都产生了把程佑康绑走带去找阻抗剂的冲动。奈何这里是USF的地盘,他身体又没恢复,只能先放下畸念。
人都是自私的,他不是圣父。于情于理,他都无法答应程秋尔。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时间也不想再卷入这次事件里。”
程秋尔眼底的火焰逐渐凝固,直勾勾地看着他。
泊狩手搭上老人的手,一点点掰开指节,低声道:“……抱歉,我帮不了你这个忙,如果你是担心程佑康受到伤害,我会尽量求人帮忙让他安全一点。”虽然求的那个人,也不一定会听他的话。
程秋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
泊狩神情猝然一凛,示意她停下。
“啪嗒!”
即便隔音玻璃阻绝了大部分声音,泊狩还是通过地面的轻微震颤感知到廊道尽头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武装整齐,携带武器,至少十人!
泊狩转头看向玻璃外,程佑康一行人果然都正朝着一个方向看,最前方,宋黎隽的眼神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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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部的医疗值班人员级别都不高,看清来人的制服和身份牌后,皆惊异地停下手里的事。
十名全副武装的特工涌入病房区的长廊,动作整齐划一,面无表情,最前方是一位身穿战统制服的男人,步伐不疾不徐,但周身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强势。
这是只有长期出没于高层部门才能养成的气势——总部,战统中心。
来人行至病房前两米,停下,冷峻的神情在看到宋黎隽后一顿:“……宋队长?”
宋黎隽礼貌颔首:“好久不见,韦监察。”
韦冠杰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又转为平和道:“确实好久不见。”
宋黎隽四年前进战统时,两人是平级,若非宋黎隽发生那种事,按宋黎隽的家世和得天独厚的资质,估计比年长的他升得还要快。
现在即使宋黎隽被降职,战统内部的人对上他还是不敢随意轻视——毕竟,犯了那么大的罪责只是降职而不是更严重的惩罚,就足以说明宋家的势力仍不可小觑,再加上宋黎隽这几年明里在特遣部没做什么,暗地里却做出了一些让人惊异的贡献,引得不少人猜测时局是会变化的,宋黎隽身处的位置也随时可能变化。
“听说这次的窝点是你发现的,嫌疑人也是你抓到的?恭喜啊。”韦冠杰道:“不休息一下,这么晚了还来视察病房?”
宋黎隽嘴角笑意未收:“你不也是吗?”
——消息传得真快,程秋尔前脚刚醒,后脚战统的人就来了。
韦冠杰:“例行公事而已。”
“嫌疑人……指我奶奶吗?”一旁,程佑康突然出声。
韦冠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程佑康,对吧?”
程佑康:“……”
程佑康手指收拢进掌心,脸色难看道:“对,但你为什么说我奶奶是嫌疑人?我奶奶又没有犯错,你们怎么能随便给人定罪!”
韦冠杰没回答,做了个手势,下属就带着分部的值班人员去开病房的门。
程佑康:“……你干什么?!”
韦冠杰与他擦肩而过:“例行公事。”
程佑康:“我奶奶刚醒还重伤着呢,你们例行什么公事?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处理——干什么!松开!!!”
一名特工已经锁住他的胳膊,另外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把他的退路堵死了,程佑康被死死地制住,只剩腿脚能扑腾。阿尔斯顿在旁边有些担心,但作为医疗部成员又无法插手战统的事,只能无措地保持沉默。
“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韦冠杰不冷不淡地道。
程佑康:“你——!”
病房门已经被打开,几名特工在韦冠杰的带领下即将鱼贯而入。
下一秒,韦冠杰看向侧身半挡在前方的人,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黎隽神色淡淡的:“盖棺定论前就擅自定罪嫌疑人身份,是战统的规矩?”
韦冠杰:“带回去就知道有没有罪了。”
宋黎隽:“所以,带回去了吗?”
韦冠杰:“……”
韦冠杰一抬手,后方的特工松开桎梏,程佑康按着抽痛的胳膊,满脸愠色。他本想骂些什么,见两侧的特工没有退让,就暂时把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可以了吧?”韦冠杰重音道:“宋队长,我们只是在按规矩做事,请你理解,并配合。”
宋黎隽轻笑一声:“还不行呢。”
韦冠杰拧起眉:“你这是妨碍——”
话僵在舌处,韦冠杰看着分部人员送来的无菌服,眼皮抽了一下。
“按规矩,无论是病人还是犯人,重伤住院期间,审问人员都需要最大程度尊重对方的生命安全。”宋黎隽道:“此外,单次的审问人不可超过两位,时长不可超过十分钟,当天不可超过一次,以免造成变相心理施压。”
韦冠杰:“……”
宋黎隽抬了下眼:“我相信这些规矩,韦监察比我了解得更深?”
韦冠杰表情微微变了变,冷峻的脸缓慢挑起一点笑:“……确实。”
宋黎隽见韦冠杰妥协穿上除菌服并只带一个手下,终于让开身。同时,他扫了眼程佑康,示意先冷静,静观其变。
听到这里,程佑康才放下了一点心,但始终警惕地注视着韦冠杰的一举一动。
宋黎隽视线落在病房的泊狩身上,泊狩倒不用他提醒,韦冠杰一进来,就自动后退让位,神色平静如常。
外聘唇语专家的事是上报给总部知晓的,但宋黎隽陪着一起来是韦冠杰没预料到的。他看了这个E国脸叫“亨利”的男人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出去吧,我们有事要问。”
泊狩:“她现在身体很虚弱,无法长时间说话。我刚跟她沟通完,需要我来替她说吗?”
韦冠杰:“不用,出去。”
泊狩:“……”
再坚持势必会引起怀疑,泊狩顺着他的意思退出门外。
随行的特工“咔哒”关上门,泊狩刚要转身,封闭期的刺痛猝然上涌,逼得他身形颤了颤,踉跄一下。
蓦地,一只手搭上他后腰扶了一把,又在其他人注意前悄然收起。
“……”泊狩余光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宋黎隽,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他连站稳都难,还谈什么救人。算了吧,这世上要是大英雄,不如第一个先来救救命不久矣的他。
程佑康冷不丁叫了一声:“他在干什么?”
旁边的阿尔斯顿也很疑惑,视线里韦冠杰没有要伤害程秋尔的架势,而是让旁边的特工举着平板展示着什么。韦冠杰每示意那人滑动翻过,都要停下来几秒,让程秋尔看。
程秋尔只是麻木地盯着平板的屏幕,一言不发。
“他好像是在问‘这个呢’。”阿尔斯顿唇语不精,迟疑道:“……什么这个?啥意思?”
泊狩却看明白了唇语——韦冠杰应该是拿着照片或信息表询问程秋尔,这两人是不是程佑康的父母。换句话说,他在面对程佑康和程秋尔身份存疑时,必须要用别的手段二次核对身份。
可是……
这对连提到自己的儿子媳妇都痛苦不堪的老人来说,直面去世亲属的照片,更是二度伤害。
泊狩心想,四年过去了,战统还是那么冷酷,无论是发现“里根”为卧底后的严刑逼供,还是面对存在叛徒嫌疑的人,都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很快,翻到某一张图片,病房里程秋尔的脸色变了,一双眼死死地盯着照片,眼底血丝上涌。她那枯老削瘦的手攥紧了被子,逐渐发抖起来,眼眶红了一大圈,要很艰难,很缓慢地才能把气正常咽回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