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重新成为Beast的他眼底冷漠至极。
“……”
深黑色的瞳孔缩了缩,麻醉还未褪去的宋黎隽呆愣地看着他。
只看到脸,泊狩还能克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险些理智破防。
宋黎隽的眼睛很漂亮,泊狩也喜欢自己倒映在这双深黑又宛如秋夜的湖水中,沉溺着,不断沦陷。可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那么可悲。
泊狩唇线绷白,近乎渴望地看着他,却又不敢让宋黎隽那么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下一秒,宋黎隽眼底恢复了清明,视线变得直勾勾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和一点迟疑的信任。
但没有愤怒,眼底的情绪像微光,隐隐闪烁着,亮得让他无法直视。
泊狩意识到他现在因麻醉暂时无法开口说话。
幸好,否则自己面对他的质问,真的会崩溃。
“……你们好像是熟人?”海德拉兴味地道。
泊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后槽牙咬得死紧:“你不知道?”
海德拉嘶哑难听地笑了起来:“是哦,他是你的学生。”
这句话,更是如同一把刀,在他心上划出一道深而长的口子。
“不像你平时的作风。”海德拉故作讶异道:“这才几年啊,你不会是当真了吧?”
泊狩倏然松手,退后一步。
若再不松,他指尖的痉挛就无法掩住了,随着抽痛的呼吸钻入灵魂深处,扎得他鲜血淋漓。
【“我是宋黎隽。”】
【“以后我就是您的学生了。”】
……这是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的,最珍贵的漂亮宝物。
他本身活一天算一天,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却因为这个人燃起了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那一点星火随着日渐的相处,在他的心头四处燃烧,等到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深深地与他密不可分,占据了他灵魂很大的一部分。
“亲手养大一个东西,又亲手杀了它的感觉,会很美妙。”海德拉很兴奋,以一种诡异的蛊惑声线催促着他动手:“怎么样,还剩最后一颗子弹,要不要试试?”
宋黎隽没有看向面具人,只是依旧定定地看着他。
泊狩强忍着快要将自己撕裂的情绪,弹开了保险栓。
“咔嚓”一声,异常清脆。
同时,他看到了宋黎隽收缩的瞳孔,心口一阵痉挛的疼。
那双眼睛的迟疑逐渐褪去,转而满是质问与加倍的难以置信。但他没有闪躲,甚至在泊狩强装冷静的视线里费劲地微微前倾。
哪怕到了这一刻,宋黎隽还在本能地……靠近他。
【“不是为了负责,是我想跟你结婚。”】
【“我不想要那样的婚姻,我只想跟喜欢的人结婚。”】
【“你跟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一句又一句耳鬓厮磨的话在脑内飞速闪过,泊狩握枪的手像抓着一只过于烫热的铁块,折磨得他从胳膊到指尖都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堪堪隐藏在衣服下才没有那么明显。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现在无法杀了海德拉,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是封闭期,为什么要打那该死的针,是他该死!
但他又不敢赌,这件事宁可由他来做,宋黎隽才可能有生存的几率,才能洗清共罪的嫌疑。
……是他该死。
他就不该来USF,不该招惹宋黎隽,不该活下来的啊……
如果没有他,宋黎隽会过得很好很好,会跟一个人很好的人结婚过一辈子。那样的宋黎隽,不需要知道这各世界有多少阴暗的黑色地带,也不需要知道像他这样如同臭水沟里的野狗一样的东西过着怎样的生活,只需要永远坚守着自己的正义。
起码……
起码宋黎隽能平安地活着……
泊狩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抬起枪,将枪口对准了宋黎隽。
【“这里,接近心脏。”】
记忆里,病房里邓彰满是茧的手点了点他的心口,跟他说……
【“但也只是心脏投影区,肋骨刚好有一个大间隙。子弹穿过时,视觉上像击中了心脏,理论上却能擦过心脏、避开肋骨,制造一个类似闭合性气胸的效果。接下来二十分钟里,你会身体发冷、呼吸不上来直到短暂窒息,神经也会欺骗你,让你以为你死了。”】
【“效果因体质而异,但只要十到二十分钟内有队友救你,你就能活。”】
刚才接过枪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就闪过了这个方法,硬着头皮去执行——这也是唯一能救宋黎隽的办法。
等到他们走了,USF的人来抢救宋黎隽,肯定能救活他。
肯定……
——可是万一打偏了呢?邓彰都说这是理论上的,谁也无法预判实践的结果。最后要么要么活,各占百分之五十。
他连1%的风险都不敢冒,却被迫要做这个裁决者。
泊狩的手指扣上扳机,宋黎隽的脸色缓慢地沉了下来,微微发白,像提前感知到了死亡的冰冷,但那一瞬间,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表情甚至不是恐惧与憎恶,而是一种更深、更狠的痛。
泊狩已经无法呼吸,心脏痛到要疯了。
枪口对准的地方是他无数次触碰感知到宋黎隽心跳的地方,他清楚记得位置,毫厘不差。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能活下来。
泊狩浑身都在发抖。
神啊……
让这个人活下来吧……哪怕一直恨着,一直不原谅,他都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成为USF的罪人,随着原药一同活到三十岁死去。
请让这个人……保持着对他的恨意,支撑着这具身体活下去,捱过这口气。
“如果侥幸能活,”他缓慢地道:“就恨我吧。”
【“我爱你。”】
枪口细微偏移,这一枪却又是精准的——
视线里,宋黎隽的眼睛始终看着他,没有闭眼,没有躲闪,像是直到最后一秒,都在等他改变主意。
“砰!”
宋黎隽黑色的瞳孔涣散,最后一眼是心如死灰,泊狩的心也像忘记了跳动的频率。
他的脑袋嗡嗡的,一瞬间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只隐约有一道濡湿的感觉滑过面颊,非常陌生,让他茫然地抬手摸去。
他摸到了,眼泪。
“……”
这是他在注射原药后第一次学会了哭泣,但这一刻,他的心也随之死去。
他绝望而麻木地想。
……原来,那种感情,确实是会痛的。
第104章 内心的真实所需
溺水的痛苦拉扯着他沉沦于梦中,隐约的,他想起了第一次感觉到爱的疼痛。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跨越了几年的时光,带着他从懵懂感知到喜怒哀乐,也回忆起许多事——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恍惚中,他缓慢地抓住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触感坚硬、冰凉,在满是冷汗的掌心硌得他生疼。
他手背绷紧,青筋暴起,似是要将其扯下。
但下一秒,他的私心无比强烈地蹿动出来,他沉默了一秒,转身跟着面具人离开。
身后的血腥味逐渐远去,明亮刺眼的灯光代表着包围缉捕的信号,他全靠身体的本能而动,直到回归那让他无比憎恨的地方。
随着光线飞速切换,场景变换,忽然,有嘈杂的声响在他耳侧响起,他狼狈地抓住了一个重要的东西,身体疯狂地朝前奔去。
【“文件……别……他跑了!!”】
【“Beast……!”】
【“骗……新型药根本就……”】
【“快逃!”】
【“你跟我一起走——”】
【“……听我说,这么多年,我真的后悔……没有……”】
【“滚啊!!!!!”】
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光线收碾下悄然变成一个光点,“轰隆”的巨响砸入耳膜,光点消散在眼前,大海将他吞噬,用要将他五脏六腑击碎的力道推着他,他费劲地在浪潮中挣扎,躲避着刺眼的灯塔光亮和沉钝巡航船的回声。
随着脱力与窒息感上涌,他精神逐渐涣散,再一次被迫陷入没日没夜折磨着他的梦魇般的记忆中。
烫得像烙铁的手枪,微微偏转的枪口,和紧盯着他的眼神。
如果能活下来……
恨……
砰!
“——!”
泊狩猝然从梦中惊醒,肺腑倒抽出一口冷气,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痛得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的。
涣散的视线无法聚焦,但他熟悉这个味道,强撑起剧痛的身体,颤抖地扯住眼前的衣领,掀开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