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下唇被咬得充血,极度的负罪感让他涌上一丝强烈的悔意。
“嘶——”
猝然间,内嵌耳机像被紊乱的信号干扰,噪音尖锐地刮过耳膜。
泊狩眉心抽了一下,正要关闭那信号,突然听到有声音响起。
[“好好的,怎么会……?”]一个男人声音引得四周脚步声靠近。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响起,隐约有三个人在聊天,似乎在说“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先让他休息吧。”
泊狩蹙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那头的信号源应该是海德拉,怎么会有陌生人的声音?
冷不丁的,最先说话的男人打破了寂静。
[“……咦,泊特工?这是数据库,你怎么进来的?”]
“——!”
泊狩迅速地扫向四周戒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是宋黎隽,满腹迟疑。
接着,耳机里响起一个熟悉的笑声。
[“当然是来这里有事啊。”]
空气安静了一秒,泊狩眼睛猝然睁大。
[“——砰!”]
[“哪来的武器????”]
[“……你要干什么!”]
[“砰砰砰!”]
[“按警报!快……呕噗!”]
[“啊啊啊啊啊啊啊!”]女人刺耳的尖叫声钻破耳膜,又瞬间被掐灭在枪声里。
[“——砰!砰!砰!砰!”]玻璃或仪器被击碎的清脆声音覆盖其上。
耳机里的杂乱声与廊道尽头的声源逐渐重叠并轨,泊狩脸色铁青,拔腿冲向远处廊道尽头的数据库!
……不对,上套了!
沿路而去,曲折的廊道角落里都是瘫软在地的巡逻人员,一探鼻息已无气息,似乎都被人用高超的技法无声地拧断了脖子。
这种技法需要极大的力气,或者经过专门的力量培训,整个总部都很少有人能这么干脆利落地达成目标,除了一个目前刚好在总部没出外勤的人,那就是——
他自己!!!
“咚!”泊狩闯入数据库的房间,迎面便是冲天的血腥味。
往日里忙碌着的工作人员或趴或躺着,全都倒在喷射状的血里,更有人眼镜碎了一半,镜片扎入眼球,从眉心射入的子弹精准地洞杀了他的生机。他额头爆开的脑浆洒在电脑主机上,腿上压着一具面容惊恐的女尸。
其他人都被击中了内脏或大血管区,血失控地往外流,蜿蜒成了一滩又一滩的血泊,随着最后一具艰难爬行的尸体,拖出了一串痕迹。
那人在蠕动着,艰难地想要去触碰报警器,站在他身侧的人却干脆利落地调转枪头,“砰”地一枪击中他脑袋。
“咚!”男人脑袋摔到地上,再无声息。
事情已经远超出泊狩的预料,他死死地盯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秒认出那是谁:“你——”
对方闻声转头看来,清晰地露出了一张苍白而隐约有混血痕迹的脸。
——泊狩的脸。
看着他,已有心理准备的泊狩寒意还是顺着血管一寸寸冻结,狂猛的怒火反向直冲心头。
王、八、蛋!!!!
“终于来了啊?”对方视线落在他脸上,笑了一下,拆下喉部的变声器,声音已恢复本音:“Beast,真是比我想象得慢。”
这声音,经常光顾他的噩梦。
“——海德拉!”眼底瞬间漫上血丝,泊狩暴怒:“你疯了?!!!”
海德拉:“帮你一把而已。”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猝然响起,四周大屏泛红,一阵红光闪动后瞬间切换,播放着刚才的监控记录下来的画面。
屏幕上,“泊狩”持枪闯入数据库,一阵枪声乱响中,血雾蓬然喷开,他近乎屠杀地残忍击中了所有在场工作人员。接着,他面庞一转,看向四周的监控,苍白的脸在镜头中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抬手,“砰”地几枪打出。
至此,屏幕黑了下来,也说明监控被击碎,再无后续记录。
——那笑容何其轻蔑,何其嗜血,让人汗毛竖起。
泊狩被大屏上重复播放的画面包围着,如同置身漩涡,枪声激烈残忍,刺激得他头皮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浑身发冷,肢体颤抖,敏锐的视觉被迫清楚地将那些画面烙入脑中,像被恶臭的阴谋拖拽着摔入泥沼里,又像被脱光了衣服暴露在烈日灼晒之下,本就虚弱的身体忽然涌出强烈的眩晕与恶心。
……这是海德拉早就预谋好的,想彻底砍断他的退路!
电光火石间,泊狩被碾得一片混乱的思绪中闪过海德拉隔天才检查完宋黎隽的权限物还给他的画面,指尖无声攥紧,终于明白了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原来是那时候就再度拷贝了宋黎隽的权限。
可他明明能自己能去窃取文件,却安排泊狩来执行任务,还易容成泊狩的样子堂而皇之地来杀掉所有人,就说明……他从未对泊狩的立场放下心,逼着泊狩来窃取,便是借着他不在宿舍而是出现在这里的在场证明,想坐实他杀人的“罪行”。
这与只偷文件的性质不一样,现在走到这一步,泊狩只能一辈子背上杀人叛逃的巨大罪名,再无任何可能回到USF。
……宋黎隽也绝无可能原谅他。
“我说过,主人不会绝对信任任何一个人。”海德拉似笑非笑:“所以,Beast,你现在只能跟我回去了。”
泊狩手背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怒火疯狂灼烧着眼眶,几乎要将他的眼睛逼成赤红的烙铁。
仅剩的理智强行扯住了他——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可以与海德拉一拼,但不能确保绝对的胜算。
“……有必要做这么绝吗?”泊狩咬牙切齿:“你只是想窃取文件而已,他们都是无辜的!”
“呵,还真假慈悲。”海德拉隐约在屏幕上滑动删除了什么,然后快速地拔下插在主机上的数据保存器,因身份权限是宋黎隽的,拷贝人也显示为宋黎隽。
——这是USF记录系统最严格的地方,绝密、机密文件只要有任何数据迁移迹象,会记录下所有的经手人,且自动存入安全预警系统里。
也就意味着,人是泊狩杀的,文件却是宋黎隽或泊狩盗用宋黎隽的身份取走的。
“两分钟后,总部的人就会包围这里。”海德拉没兴趣纠缠这个问题,直接在易容的脸上戴上面具:“有空想这个不如先收好尾吧,Beast。”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这些画面已经迅速通过网线传递至总部的安全中心,哪怕是深夜,总部的人也会很快集结过来。
海德拉错开身,露出身后昏迷靠坐在主机前的人。
看清那张侧脸,泊狩心脏像被冻住般骤然紧缩,瞳孔颤了颤。
——宋黎隽。
哪怕对方脖颈上残留着一点易容被撕开的痕迹,垂着脑袋只露出一点侧脸,他都不会认错,因为这是他日日夜夜都思念着的脸,真实的脸。
泊狩心底涌上惊涛骇浪的崩溃,脸色由铁青转为发白。
怎么会……不是在执行任务吗?
不是还有一周才回来吗?
怎么可能???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海德拉枪口对准宋黎隽的脑袋,亲切地询问。
泊狩“噌”地抬起脸,目眦欲裂:“——你对他做了什么?!”
“普通的麻醉而已。”海德拉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杀了他,他就不用当罪犯被审讯,对于他们宋家声誉来说,是好事吧。”
宋黎隽若出现在这里,之前泊狩的掩护工作都等于作废,因为拷贝的记录是他的,他的老师泊狩也在这里屠杀了战统的工作人员,宋黎隽势必会被定罪为“卧底”或“叛逃”,与泊狩一样要被USF通缉。
正如海德拉所说,只有一种可能能帮他脱离刑罚,那就是——杀了他,才能让他与泊狩的罪行划清界限。
……可人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泊狩根本来不及细想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死死地盯着海德拉的枪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急躁慌乱的火气挤得胸腔胀痛至极,他眼眶发红,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宋黎隽的身体看是否有哪里受伤。
同时,他心焦如焚,想上前,又得克制情绪,生怕海德拉察觉到宋黎隽对他的重要程度,真的开枪。
“算了。”海德拉“哈”地笑了一声,把枪丢给他:“既然要回晦城,该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接住枪的泊狩牙根险些咬碎:“你什么意思?”
“不要妄图杀我,我的再生能力,你拿着枪也动不了我。”海德拉:“主人已经知道你这几年做的事了,对你的忠诚度有所怀疑。如果你想注射新型药,主人不同意,你回去也是等死。”
他顿了下,声音如同蛇嘶嘶吐信子般阴森至极。
“——想要证明你的忠诚,就由你亲手了结这件事吧。”
泊狩瞳孔收缩。
海德拉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想看Beast是不是还是如过去一样毫无牵绊,毫无感情。
“……”
泊狩脊背已经出了一层汗,在短暂的两秒安静后,握紧了枪。
海德拉:“还有一分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泊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支枪。
海德拉:“你还在等——”
“唰啦!”一声刺耳的声响从泊狩耳根后方响起,他绷着苍白的脸直接撕下了自己易容面具,拆掉隐形,露出了自己原本的脸。
海德拉愣了愣,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后,心底燃起了一点兴味。
……有意思,看起来对这小子挺在意,但涉及到生命问题,果然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Beast。
“滚开。”泊狩冷淡地道:“我来处理。”
海德拉配合地退开。
泊狩思绪在极度的混乱与强制的冷静下像浸入深潭,周身发冷,冷到他想要颤抖。可他的理智艰难强压住了身体涌现的虚弱与精神上的难堪。
这件事,只能交给他处理。
“哈……还有漏网之鱼呢。”海德拉余光扫到宋黎隽动了一下,嘲讽的声音嘶哑而出。
泊狩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宋黎隽——他这个人的性格,最喜欢看别人的情绪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视线里,宋黎隽的脑袋轻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但因为太过费劲,只能软软地垂着,胳膊也在试图动弹着。
泊狩从未见过宋黎隽如此无力脆弱的样子,就像一个任人宰割的病号。他艰难地闭了闭眼,走近并俯身抓住了宋黎隽的后脑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