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这模样,最后只能蜷缩起来,削瘦的脊背更显薄,肩胛骨的形状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脸色一片惨白。
只要挨过极点这几天就好……只要挨过去……
随着疼痛转为剧烈,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隐约感觉自己的心脏很不对,痛得要窒息了。之前还没这么明显,随着频率加快,这一次疼到极点,他大脑倏然空白,昏了过去。
这种感觉像心脏跳停了一下,濒临死亡边缘。
直到被提示音惊醒,他视线模糊地抓起手机看,半天才聚焦起视线,发现中间昏了两天,现在是注射后的第六天。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知到胶囊针的副作用,一种强烈的绝望涌上心头。
——所以他真的只能回到晦城了。
指尖划过屏幕,查看信息,在看清文字的同时,他瞳孔颤了下。
“……!”
[任务时间提前,做好准备,零点行动。]
什么,竟然来得……如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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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公寓的主卧浴室镜子前,泊狩擦拭着面颊上的水珠,很慢,手指还因疼痛微微发抖。
下一秒,他强压住颤栗的身体,抬脸看向镜子,面无表情,黑色瞳孔的隐形眼镜中闪过一点微光。
镜中映照出的脸,是他无数次于梦中思念着,但又无法触碰的脸。
——极其讽刺的是,这张脸在易容状态下,成为了他自己。
正因为太过熟悉,宋黎隽的一举一动都刻在泊狩的脑子里,他的易容能力本身也不错,更可以完全复刻出来。
泊狩对着这张脸深呼吸了两下,难堪地别开视线,开始按计划布置房间。
他在公寓的书房书架上、客厅里装上准备好的几个窃听器,再放置一枚微型摄像器在花瓶后方,角度调整为对准宋黎隽的保险柜。窃听器被弄成了有人匆忙清空记录的样子,摄像器的内置卡里录入了一次宋黎隽期间回来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的画面。泊狩徒手捏断内置卡,准备带回自己宿舍,丢进马桶里冲走。
USF的严谨他是知道的,只要有东西不见,哪怕被冲到下水道都能找回来修复好。所以比起让USF怀疑,还不如直接给他们一个“需要”的答案。
他跟宋黎隽一直处于地下恋的状态,导致他俩的终端从来不用来聊私人感情,手机里的记录也会定期清除以防核查,只会留下一点实物的记忆。挑选的这间公寓附近都被宋黎隽用各种方式巧妙避开了监控信号,他俩往日里不会同时回来,所以几乎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同居的事。这对泊狩接下来要做的事来说正好,他直接销毁了整间公寓里所有有自己标志的物件,包括衣服、照片等,擦拭了任何容易被摘取指纹、头发的私人空间区域,只在客厅的茶杯上留下一点指纹,以制造宋黎隽独居、偶尔请他来做客的假象。
路过欧尼恩时,小洋葱自从上次被宋黎隽临走翻到外一层就没变过,泊狩盯着它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狠下心抓它去销毁。
等到一切布置妥当,泊狩点燃手里抓着的属于他俩的最后一张合照,看着火焰吞噬宋黎隽偏头注视他的眼神,泊狩的心一阵抽痛。
刚好身体又在封闭期的后阶段,他几乎分不清这是身体上的疼还是心理上的疼。
——这就是他几个月的时间里准备好的第二种方案的应对措施:如果自己盗窃文件叛逃,要最大程度掩盖自己跟宋黎隽的恋情,将他俩的关系定性为普通的师生、友人,再制造自己私下盗窃宋黎隽权限的迹象,以避除其知情共罪的嫌疑。
今天之后,他俩只会是敌人。
“嗤……”
泊狩闷笑得发抖,眼底全是惶然与绝望。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卑微又徒劳地抗争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回到最初的方向上。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宋黎隽……早知道,他上一次分别前就多跟这个人说两句话了。
哪怕只是简单地聊一下今天忙不忙,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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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后,到城里找我。”]微型耳机内嵌入耳,泊狩听到海德拉的声音响起:[“战统你也待过,路线不多说,数据库有三道身份识别的门,分别是指纹、视网膜扫描及动态声纹验证。”]
泊狩赶往战统:“嗯。”
海德拉:“速战速决,拷贝完文件,迅速离开。”
泊狩:“明白。”
海德拉半是提醒,半是警告,:“Beast,可不要让主人失望啊。”
泊狩冷道:“少废话。”
——虽然这些人对外都称呼那人为“老板”,但仍有部分人被植入精神栓后将其视为自己的创造者,最早跟随老板的海德拉就是其中之一。
泊狩偶尔看起来温吞平和,却从不会这么叫,因为他从不认任何人为主,更别提这种近乎精神崇拜的诡异关系。
至此,信号挂断。
USF总部夜间路上也有通亮的灯光,泊狩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影子,巧妙地避开来往的特工。他本身各项考核都是总部的顶尖,近S级的潜伏能做到几乎让总部的人都无从察觉他的踪影,就连机器都很难记录下他的行踪。
他现在顶着宋黎隽的脸,被人打招呼会有点麻烦,所以加快步伐,转瞬就到达了与总部有段距离的战统中心区域。
如果说USF的安全系统是先进的,那战统独立办公区的安全系统就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智能的,除了最开始的战统入口会有机器搭配人工检查身份,后面便是全机器智能核查。数据库更是戒备森严,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巡逻人员和监控。
“……”泊狩停下脚步,急促地喘着气,夜间的冷风钻入他的肺部,逼得内里一阵阵虚弱绞痛。
现在是封闭期的第六天,他身体完全没恢复,现在恐怕连面对海德拉都无法全身而退,若是碰上一个能打的角色,就麻烦了。
他掌心全是汗,指尖蜷了蜷,无声地攥紧。三秒后,他强行平复喘息,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服,从路灯下走出来。
战统的警卫看到他,愣了一下:“宋监察?”
“宋黎隽”嘴角微微勾起,如往日里的如沐春风:“值勤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警卫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您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吗?”
“宋黎隽”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温和道:“有点急事,临时回来处理一下。”
警卫:“哦哦。”
“宋黎隽”拿出身份卡核验了一下,与警卫寒暄几句,便进入战统的大门。
进去后,“宋黎隽”笑容散去,循着记忆往数据库的方向去。
第103章 恨我吧 (回忆完)
易容面具下的泊狩面无表情。他之前在战统待了一段时间才调去特遣部,这段记忆反而帮了他,让他无需指引就能在战统内部行走自如。
其实他自己的身份还虚挂在战统下面,若是换成他自己,跟警卫说一下也能进这个大门,但想进数据库就不可能了——权限不够。
他伪装成宋黎隽,就更方便配套用上宋黎隽的权限。
虽然很想骂海德拉挑的任务时间,但一想到宋黎隽现在还在外地出差,他又有点庆幸事情还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起码宋黎隽不在场,能多排除一层嫌疑。
深夜战统的走廊上人不多,泊狩隐隐避开铺天盖地的监控,尽量减少被监控那头的人注意的频率,快步到达数据库门前。
“嘀”的一声,第一道门启动。
泊狩面无表情地刷权限卡,抬手对着指纹识别区域按下。
嵌套在指尖的纹路瞬间识别成功,上方显示宋黎隽的名字和职级,门无声地打开,供他通行。
第二道门是视网膜扫描,泊狩上前一步,墙上自动伸出的机械臂轻巧地将扫描仪精准固定在他眼前,光线一错而过,记录了泊狩佩戴的隐形眼镜上的虹膜数据,与库内宋黎隽的数据进行比对。
唰啦。第二道门打开,泊狩往里走,停在第三道门前。
这里便是最后的声纹识别。
泊狩微微松开拳头,掌心又出了一层汗,都有点分不清是封闭期的疼痛逼的,还是顶着宋黎隽的身份进来时太愧疚导致的。
声纹识别是动态随机的,需要读出屏幕上随机显示的三轮数字或文字,机器会根据其吐息频率、声音、停顿节奏进行比对。
这一关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即使有声纹在手,也可能会出错,因为声纹是最不可控的。
可泊狩不会出错,因为他最了解宋黎隽的说话方式。
屏幕上显示:[33 25 79]
泊狩领口下的变声器搭配声音启动:“三十三,二十五,七十九。”
此刻,宋黎隽的声音再次从他嘴里出来,他睫毛颤了颤。
【“如果你愿意,这次事情处理完,我就带你回家见我家里人。”】
脑内突兀地闪过这句,就像是宋黎隽贴在他耳侧,询问他的意愿。
“……”
泊狩一阵恍惚,差点错过屏幕上显示的第二轮数字。
——[90 57 61]
泊狩嘴唇抖了下,不能停顿地继续模仿他的吐字节奏:“九十,五十七,六十一。”
好痛……是虚弱期的问题吗?为什么这么痛?
屏幕上最后显示一轮文字:[愿国际稳定,无碑者得以安息]
泊狩:“……愿国际稳定,无碑者得以安息。”
【“我叫邓彰,是今年的引导员leader。”】
“……”
【“走吧。我不走,他们估计也不会走。”】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逐渐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识别成功。
第三道门悄然打开,入眼之处是深长曲折的廊道,两旁分布着许多纸质档案库,尽头将是战统中心全部的电子数据核心地——数据库。
泊狩僵硬地抬脚,终于埋入了这自己从未来过的地方。
换作一年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种原因来到如此高度机密的地方,也没有想过要如何地升职以功成名就。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他想要的只是好好地活着,如果身侧有宋黎隽,就更好了。
不对……他想要宋黎隽,很想很想,甚至离开对方有点活不下去。
可他现在却违背了这个初衷,为了活下去,背叛了自己伪装了近四年的身份,也背叛了宋黎隽。
压抑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浪掀入胸腔,不知是否因为封闭期原药的效果被压抑,低落与痛苦不断鞭笞着他的身体,让他像游走在“Beast”和“泊狩”这两个身份边缘的孤魂,无处逃离,又无路可去。
窃取USF的全部特工名单将引发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他是知道的,至此所有明线暗线里的特工都随时会暴露身份,他们可能命悬一线,也可能被人击杀,连他们的亲属都能被随时定位到踪迹——因此,它被USF定性为绝密文件,所有战统人员只能翻阅,绝不能拷贝或对外泄露半个字。
现在,他不光要对这份文件下手,甚至还要用宋黎隽的名义去拷贝——
这该死的任务,这该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