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别人都说他是血统不纯正的杂种,他也不会说夏国话。
女孩努力平复着心情,辨认了一下他的面庞,确定了,他可能有点混血基因。
“我叫你阿寿好吗?”女孩道:“我叫‘苒’。”
她顿了顿,道:“阿寿……真是个好名字。”
他眼露不解。
女孩愣了下,若有所思地道:“你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
他迟疑地点了下点头。
女孩道:“寿在夏国是个寓意很好的字,你的父母肯定是希望你福寿绵长,一生安康,长命百岁。”
另一边的男孩嘁了一声:“真搞不懂你们夏国人的成语,还不如直接说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他愣神着,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
完全与他不相关的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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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叫苒,姓氏在国际通语中读起来很奇怪,他们便喊她单字。她脸颊圆圆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脾气很好。
男孩叫利奥,也是个混血,有F国血统,父母在战争中去世了,没有任何亲戚,只剩下他一个孤儿。利奥只是长他四岁,就已经比他高一大截,拎他跟拎小鸡一样,但非常花架子,时常打不过提前来了半年的他。
除了苒,两个男孩一开始相处都很不适应,但也是因为苒在中间起到调节作用,他们最后组成了一个坚实的“同盟”。渐渐的,利奥也收敛了自己竖起的刺,现出了重义气、心软的性格。
这里除了时常要面对“斗兽场”的生命危险,还有同房间里因资源不足而随时会爆发的打斗。最为瘦小的他在这里学会了欺骗和示弱,等到对方放松警惕,便如同豹子一样扑上去撕扯,咬住对方不松口。
对方都说他是野兽、疯子、不要命,只有他才知道,自己这些技巧是跟那只总将他撕咬得残破不堪的豹子学的。他善于学习,非常聪明,哪怕在最危险的环境中,也能疯狂地汲取需要的技能,所以那只豹子对他来说是“敌人”,也是教会他丛林搏斗本能的存在。
他们三人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如同互相汲取温度的小兽,艰难地存活着。
一间房里的人越来越少,新的人会在那时不断填进来。他早已麻木了,习惯看着那些一脸惊慌的人被带出去,如果一息尚存就被丢回来,浑身是血。
苒也受过很多次伤,但她好像进来前就练过些格斗,所以每次都能在他局促的期盼视线里回来。她就像一个姐姐,弥补了他从未感受过的亲情,利奥更像损友,每次都要没轻没重地锤他几下,然后又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肩。
后来,房间的模式变了,他们被送到一间更大的房间,里面人更多。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这间房其实是一个缩小版的斗兽场,墙是单向透明的,有人能随时看到里面因为资源不足而发生的人性斗争。
在这里,他们面对的不仅是食物的缺乏,还有……更为恶心的东西。
这里有不少人高马大的暴徒,苒长得漂亮,他俩得二十四小时护着她。就连他的脸也被人觊觎,那些人总暗地里想对他做些什么。
可他在这些年的磨砺下经验丰富,手用不了就用腿,腿用不了就用头,头用不了还能咬人,打起来又不要命。久而久之,其他人都躲着他,生怕惹到这只长着好看脸蛋的“疯狗”。
某一次,他因为打群架太狠重伤了几个人,被监管员海德拉拎出来杀鸡儆猴,即将被丢去更深处的地方。
苒护着他,咬死了要跟他一起去。他俩一抬眼,同样参与打架的利奥缩在角落里,脸色涨红发紫,不敢看他们。
他当时心里是愤懑的。直到彻底进入最深处,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利奥不敢来是有原因的。
比起斗兽场,更深的地方是一处深坑,被称为“洗罪渊”。
多人被分组,被赶上如同绞刑架的十字台面,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沙坑,无数机关在等着他们。这一次苒护着他,中箭摔下台面,他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苒,却又面对着野兽即将而来的突袭。
“活下去……!”
他不想松手,声音嘶哑:“走——”
要一起走!
“……我走不到最后了,但你要活下去。”
要一起走啊啊啊啊啊!
“阿寿,替我好好活下去。”
下一秒,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掰开了他的手指,在他瞪大惊恐的注视下,滑入了深渊。
最后,她苍白的脸好像在笑,嘴唇动了动:“其实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
“——不!!!!!!!!”
他彻底的崩溃了。
扑上的豹子撕咬他胳膊的疼痛都已麻木,他暴怒之下爆发出的力气震慑了玻璃后的全部围观者,他像最不要命的野兽,将刀插入豹子的右眼。任凭野兽疯狂地嘶吼扭动,他都只是死命地转动着刀,用尽全力地将自己卡在豹身上,口腔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一场最原始的搏斗在上演,他俩如同草原上最饥饿的两只野兽,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身体,试图咬断对方的喉咙,至死方休。
视线模糊的前一秒,他浑身都是血,那只豹子瘫软在地,应该没了气。
他的眼泪疯狂地涌出,同时无声地,急促地抽着气。
再没有人拥抱他,摸他的额头说“快好了”。他身形已逐渐长开,此刻却无助地像幼童一样,费劲地蜷缩起来。
第94章 Beast(二)
他醒来时,没有被丢回房间里任由别人抢他那份的水和食物,而是躺在一张床上。
床单是白的,墙是白的,天花班是白的,四周是明亮的人造光源。
他早已习惯了任人摆布,没有问这里是哪里,眼神麻木地注视着天花板。四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腐坏的、被人随意丢弃的烂肉,躺在上面等死。
隐约的,有几个人在他恍惚的视线里出现,帮他处理伤口。
有男有女。因为耳朵里还有血糊着,他只能听到很轻的低语。
“试验品……”
“……体质好。”
“晦城……挑选……”
“……孩子……”
在他们低语时,突然有人小声地问他:“想吃东西吗?”
他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就像这时才被人注意到是有生命的人。
对方笑了,声音爽朗。医用口罩下的面庞显示他应该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正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人找东西。他身边是一个戴着医用口罩的女人,眼神温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摸时,他眼泪不受控地出来了。
女人愣了一下,和男人对视了一眼,眸光动了动。
接着,她悄悄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小面包,男人配合地喊其他几人去商量事情。女人便趁机给他喂了点水,然后将面包放到他嘴边。
本是试探,看他吃不吃。谁料他呆了下,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要喝水吗?”女人小声问。
他不说话,只是流着泪,泪水几乎沾湿了面包。
之前他吃的都是生冷硬的东西和残羹剩饭,从未吃过如此新鲜、香软的东西,奶香黄油味沁入鼻腔,哪怕他嗓子很疼,此刻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美味。
这味道,让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间,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女人看他这样,似乎想叹气,但最后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眼底滑过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怜惜,像悲伤,更像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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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计划试验品,代号072,这是他新的名字。
比起以前昏暗的地方,这里还是有点光的,并且会给他每天发放少量食物。可他彻底失去自由,连被人带出去喂野兽的机会都没有,定期还要接受药物注射。
隐约的,他感觉到以前经历的那些像一个筛选机制,把体质比较好的那部分人筛出来,送来这里成为试验品。所以每次被带出去,他扫了一眼,都能看到这一排无数个封闭的房间,里面似乎都有跟他差不多的人。
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他想。
他会先被一个叫卡戎的男人注射引发炎症、伤口溃烂的药,让他的免疫系统被击碎,然后定期被卡戎的助手们于右肩后方注射另一种药,观测伤口的恢复效果。那天的男女,好像就是卡戎最得力的助手。
脖颈上的铁质项圈是防止他逃跑的枷锁,只要他有自毁异动、想要离开固定的区域,就会被电击晕倒,再醒来时将被捆绑固定在床上,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允许他下床。
他体验过一次,就很识相地任其摆布。比起在床上无法动弹,他宁可缩在那个脏乱寒冷的房间,与孤独为伴。
明明试验区很干净,房间却特意不收拾,也不给他们床和被子,像在故意创造一个有菌的环境,观测他们的伤口恢复情况及自身的抵抗力强弱。
伤口会先因为第一种药而溃烂,引发身体的高热,像被病毒入侵,粉碎他所有的免疫能力。他在角落里蜷缩着,浑身都在疼,没日没夜地做噩梦,醒来时地上都是拖行的血迹,可能是昏沉中吐出来的血,也可能是伤口流的血。
“啧,不行……”
“……又死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能听到有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因为抵抗不了伤口的溃烂而死亡,被他们带走处理掉。
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的人处理他们时非常冷血干脆,就像在处理一团团垃圾。
随着时间推移,他都记不清后肩那里注射了多少次,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心慌抗拒变为平静,毕竟针头的刺痛比野兽撕咬轻多了,这里也没有人抢他的食物和水,只要挨过伤口疼痛,就能缓上几天。
很神奇,每次随着免疫能力再生,他那段时间都会长得比较快,仿佛被药物推着不断促进生长能力。同时身体会出现生长期的骨痛,夜里浑身泛酸,因为营养摄入不足,只长个子不长肉,他整个人身形非常削瘦。
这样循环往复的痛苦持续得比他原以为的长,但他成了这一批唯一留下的试验品。
“——起作用了!”他听到卡戎激动地大喊:“调试的比例对了!”
他因为身体机能修复的疼痛而半昏厥,迷蒙中,听到有人起了争执。
有人想切下他身上一块肉,看能否飞快长出来,还有人说要看他的血是怎样的,是不是跟常人不一样那个。
猛然间,他听到那个熟悉的男人声音,护在他身前:“目前试验结果还不稳定,这个试验品不能出意外,建议慎重考虑。”
卡戎恍然醒悟,点头道:“……对,只有他,他是最成功的!你们不准动他!”
“精神栓也不植入吗?”
“先观察看看吧,况且,如果是那样……无论植不植入,他都离不开我们。”
……
不知昏了多久,一股凉风吹来,他直接惊醒。
没有习以为常的疼痛,也没有新增的伤口或抽血的痕迹,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发现静悄悄的,并且连脖子上的枷锁都已被人取下。
【“醒来时,记住,往右边跑,要穿过三道门!我都会帮你打开!”】
【“孩子,你不该在这里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