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猝然回响起半昏迷中听到的话,他呆滞着,一个从没想过的答案在脑子里成型。
——他可以走?
被关了多年的他,可以……逃走?
他都失去了这部分的能力,现在艰难地拾起,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似乎其他人都去抓另外的目标了,一路上没有其他人,所以他飞快地往右边跑,穿过三道打开的门,看到了一点隐约的光源。
这与人造光不同,真实得让他心神晃动,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疯狂地朝那个方向狂奔!
他从未跑得如此快,竭尽全力,像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方向。
然后,他触碰到了阳光,真实的阳光。
那温度非常陌生,从指尖滑过,让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发疼,却哭不出来。不知为何,也不记得从哪天起,他好像失去了哭的能力,只能崩溃地、无声地嘶吼着,像朝命运发泄的野兽,抓得掌心出血。
身后响起脚步声和警报声,他抖了一下,爬起身继续朝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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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警戒机制比他想象得还要严格。
再次被抓回来的他被上了无数把枷锁,铁链直接将他捆死在牢笼里,所有人对他都是戒备又小心,生怕弄坏这个试验品。卡戎似乎因为什么事而脸色铁青,打量着该对他哪里下手继续试验,他艰难地掀起眼,发现往日里熟悉的那对男女助手不见了。
从未有过的绝望在他心底蔓延开。以前他像深渊里的虫子,没见过太阳,便没什么感觉,可现在的他见过真实的阳光,也感受过温暖的风,重新回到地狱,痛苦的程度简直加倍折磨着他,让他随时都想去死。
想死,好想死。
……不想活了,杀了我吧。
脖子上的枷锁察觉到他的自毁倾向,猝然收紧,卡戎又快速地抽了一管药液,往他右肩后侧注射。
“悲伤是一种脆弱又无意义的情绪,你只需要变得强大,因强大而喜悦、亢奋,从此,你就是无所不能的。”
“你的伤口会恢复得很快,你也会淡忘疼痛,所以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变得很美好。”
卡戎的声音如同催眠,循循善诱,让他陷入了泥泞般的梦里。
再次醒来时,他还记得之前的事,却对之前那样绝望的情绪记不清了,好像所有的痛苦感知都变得麻木起来,只剩下因为好战而亢奋的情绪。
他的喜怒哀乐不再完整,但这样的他是这里所有人需要的。
等到他的试验状态稳定后,老板又见了他一次,并给他取名为——Beast。
不是阿寿,不是福寿绵长。
而是兽,可以成为“兵器”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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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一批中唯一成功的试验品。
疼痛淡化,恢复能力极强使他在后续的训练中无人能敌,他如同第一次汲取水源的海绵,在老板的特意培养下,以常人无法达到的学习速度极快地达成了一些指标。
当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这些指标的意义,等他第一次听说USF的存在,才发现这些是特工的考核标准。
而他被量身编造了“几年在无人区执行任务”、“上线因事故失联”的假身份,作为老板的棋子,潜伏进USF,等待接应人出现。这个潜伏过程,原本预估是五到十年。
现在看来——里根就是这个接应人。
“……”
这些痛苦的记忆在过往的岁月里被他反复地压缩成一小团,一时失神,便疯狂地钻了出来,刺激得泊狩头皮胀痛,浑身发麻。
他站在原地,很慢地吐出一口气,强行将这些记忆咽下。
“你早就出现了。”泊狩掀起眼,缓慢地道:“为什么到现在才‘现身’?”
不用想,里根现在这张皮肯定也是假的……怪不得他每次看到这人,灵魂深处都会蹿出一丝不适。
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阴魂不散,浑身血腥气。
“老板不会绝对地相信任何一个人。”里根弯起嘴角,那张普通的K国面庞显出狰狞:“你执行任务,我就是你的监管者——关于我的存在,我曾经暗示过你,但你似乎没发现。”
“这个任务里,你是明棋,我是暗棋。换句话说,你,只是掩护我做事的幌子。”
第95章 脾气不好
泊狩明白了。
最初,他被安排进入USF,不光因能力全部达标,还因他是老板手里一堆极端分子中唯一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留痕的,甚至是纯天然的“黑户”,最适合从无到有地编造身份。
刚进来那段时间,他还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任务内容、约束言行的要求,不像低调的潜伏。时间一久,他就有了侥幸心理,猜测整件事是否已经脱离了老板的控制,自己有几率能逃走。
现在看来,整件事完全还在老板的掌控中——作为明棋的他一无所知才不容易暴露,越招摇也越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作为暗棋的里根才能借机而动。
泊狩心一沉。
既然里根埋伏了三年半才暴露身份找上他,那也就意味着任务需要他了,所有的一切也已铺设好。
泊狩试探:“才四年,是不是太快了?”
里根:“这得问你那小对象了。”
不着痕迹的,泊狩瞳孔缩了缩:“……什么意思?”
他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别人都没看出来,为什么他就——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很清楚你的缺陷。”里根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笑非笑道:“原药让你无法产生额外的感情,可朱枣那次……你还真护着他啊。”
泊狩指尖发冷。
可能不止朱枣那次,这么多年,很多次都被里根看在眼里。甚至他出现在这里,都可能是里根发现了他们在外面同居的公寓,才跟踪上来的。
里根:“宋黎隽升得太快,手也伸得太长了,调查了不该动的东西,否则我们也不会提前开始任务。”
“……”
不远处有人经过,泊狩垂下眼:“去更隐秘的地方聊。”
里根扫视了一圈,跟着他往公园深处走。
城内四处有监控,但没有训练营和总部那样密布到严丝合缝,一些极为偏僻的地方偶尔会有监控缺口,需要定期盘查维护。泊狩这些年常跟宋黎隽在城里约会,早就摸透这些监控的缺口。
“说吧。”泊狩带着路:“任务目标,时间,内容。”
里根:“战统中心的数据库,半年内随时,取走一份文件。”
每说一个字,泊狩脚步都会放慢一点,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神色沉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泊狩道:“我的权限可进不了战统数据库。”
里根嗤笑:“这就得用你小对象的身份权限了。”
泊狩:“……”
怪不得,里根早就发现他跟宋黎隽在一起的事但从未警告他,原来是想静观其变——最早将宋黎隽分给他,并非巧合,而是知道宋黎隽必定有能力进入战统,他作为S级的特工和宋黎隽的引导员,能借势跃升入战统。里根在第一年结束前出现,可能就是要从旁助力,以防宋黎隽第二年要换引导员。
可里根介入后,发现宋黎隽跟他成了超越师生的关系,原定目标的达成难度骤降。现在,甚至能顺便拖宋黎隽下水。
……一箭双雕。
泊狩问:“如果这样做,他的结果会怎样?”
里根:“被定罪保管不力,降职?或直接与你共罪为敌人?或因为宋家出手被保下?不过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泊狩睫毛缓慢地掀了掀。
里根停下脚步,笑意转为警惕:“你不会真动心了吧?我还以为你就是玩玩。”理论上,他根本不具备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泊狩没说话。
里根:“你——”
“砰!”
他被泊狩掐着脖子抵上树干,颈间的力道坚硬得如同铁箍,随着不断收紧的声响,里根眼眶瞪大,目眦欲裂,脸色泛起窒息的青。
“你在跟谁说话?”泊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色冷到瘆人:“现在只要我动动手指,随时可以掐死你。”
他忍了一路,就是等走到监控缺口,才出手。
那些恶心的记忆伴随着这个人的声音,让泊狩浑身像被蚂蚁啃食着,隐约中,他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似乎在斗兽场就听过,或许曾居高临下地鞭打过他,也曾残忍地将他丢进野兽堆里。只不过他被原药筛除痛苦后的记忆有点混乱,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
但无论是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晦城的监管者和下属全都是恶贯满盈的在逃通缉犯,只有在这法外之地才敢猖狂。
如果说里根是厉鬼,此刻泊狩的声音就宛如撕咬厉鬼的野兽,森冷至极:“不要试图用任何人威胁我。”
“嗬……你敢……嗬!”里根脸色逐渐泛紫,眼底的一丝灰绿色颤动着。
泊狩看向他乱蹬的腿,安静了一秒,松手任由里根摔倒在地,然后抬脚,对着他的左腿跺了上去!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从他碾住的地方传来,里根血气上涌,嘴角溢出血丝,难以置信道:“你……干什么!”
泊狩居高临下:“既然你是我的监管者,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脾气不好。”
——在来USF之前,老板为了测试他的能力,让他经历了无数次实战。正也是这些实战,让组织里的人对他闻风丧胆。冷漠、下手毫不留情、战斗机器一样的疯子,就是Beast的代名词。
里根脸色白了白,下一秒,嘲讽道:“……难道你还心存侥幸?以为告诉宋黎隽后他就会帮你吗?那我告诉你,战统的人被称为‘定刑者’,就是因为他们极端傲慢,大多数人生来就身居高位,从不会理解下层的人,更不缺极端独裁的冷血分子!宋黎隽迟早跟他们一样……不对,他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坦白,他只会视你为叛徒,主动把你交给战统。你只有一条路可以选——那就是跟我完成任务,回到老板身边!!”
泊狩唇角紧抿,脚下的力道加重,一串如同掰碎竹竿的声响代表着骨头、血管正在寸寸碎裂。
里根脸色越发惨白,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痛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死命地掰他的腿,却发现他的力气稳到一点都动不了!
这么惊人的力量……!
“咔哒。”片刻后,泊狩松脚。
里根惨烈地哀嚎一声,抱着左腿急促地喘,浑身衣服湿透着。
左腿明显是废了。
“这里是USF,老板在这里都得掂量一下。”泊狩淡淡地道:“等你有足够的筹码,再来跟我谈吧。”
里根咆哮出声:“你想背叛老板?!”
泊狩:“只是帮你还了这条腿。”
里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好,好啊,在USF待了几年,什么都学会了!!”
泊狩转身就走,任由里根在地上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