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在下对那句‘沉夜无曜,隐月照江’深信不疑。正是因为有涟月真君,我才能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您所救啊。”
听到陈世清这句话,夜临霜的心底一阵动容。
他垂目一笑,“是啊,百因必有果。”
也许师叔早在数千年前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点拨陈世清以讼状入道,让他也成为在黑暗中照亮江水的月亮,功德加身,虽然没能飞升,但也成为了维护一方的地仙。
而今日夜临霜救下了这位地仙,顺势接下了这笔大功德,距离飞升又进一步。
至于陈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没能吞噬地仙而绝望,竟然趴在地上昏过去了。
陈院长赶紧叫了救护车来,一顿鸣笛把他送去急救。
人是没死,但却多脏器快速衰竭,从混沌那里借来的生机都被抽空了。
陈栾在急救室里就跟疯了一样鬼哭狼嚎,惊恐颤抖个不行,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陈院长开车送夜临霜回他的公寓时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夜临霜靠着车窗,撑着下巴,淡声问:“是陈栾死了吗?”
“唉,是的。他无儿无女,还是得我去给他处理后事。他干的这些事儿,我也不好把他带回陈乡安葬。只是一晚上而已,人就走了,实在太快了。”
“并不算太快。”
“啊?”
“他本来寿元就尽了,是混沌想要借他来谋夺地仙的灵力才让他活到现在。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他没有办到该办的事情,混沌自然要来索命。”
听到这里,陈院长又担忧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有混沌这样的邪君存在。
再想想自己小时候和一帮小伙伴们到了夏天还会去那个石窟古庙里乘凉,嘻嘻哈哈地打闹,他能活到现在还真要多谢祖宗保佑!
只是他担心也没用,这不是他能解决的,还好有老祖宗陈世清在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庇护陈家乡的平安,自己回去一定要给他磕一个头,也要多做好事。
“那个……夜老师……我们的老祖宗称你为前辈。老祖宗都有上千岁了,那你到底活了多久?”陈院长没忍住,他实在太好奇了。
夜临霜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活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院长咽了咽口水,又问:“那个……陈栾说你是‘上仙’,所以你真的是仙吗?比如……某位真君在人间的化身?”
夜临霜似乎笑了一下,“经历过雷劫才能飞升上仙,你看我像是被雷劈过的样子吗?”
“这……这……夜老师你是好人,怎么可能被雷劈呢?”
“对啊,所以我不是什么上仙,充其量就是个好人罢了。”
也不知是引灵阵消耗了灵气,还是连续几晚都没有休息过,夜临霜少有地觉得眼皮很沉,脑袋才刚靠在车窗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思绪不断下沉,四肢百脉都像是被灌了铅,夜临霜逐渐被黑暗淹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肩头一个轻颤,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仰头,天空中看不见一丝星光,就像被裹入一个黑色的茧里。
夜临霜并没有觉得惶恐,他凝聚心神,看清楚了四周竟然是形态各异的山石。
这些山石越看越像一个个跪拜祝祷的人。
有的虔诚地抬头,双手合十;有的匍匐在地;还有的双手向上仿佛承接什么恩典。
夜临霜就站在最中间,它们跪的就是他。
他环顾四周,以灵识探查,却找不到任何不妥。
难不成这些真的只是没有生命的石头?
蓦地,夜临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它明亮皎洁,是黑暗里唯一的光,里面似乎有纯厚的灵力如同潮水翻涌复始,隐隐透露出强大的天地法则,自成一个小世界。
它让夜临霜觉得熟悉、安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石头竟然动了起来,一开始身形僵直,就像提线木偶,紧接着越来越灵活,有的甚至四肢着地,宛如蜘蛛似的快速移动,张牙舞爪,贪婪扭曲。
“把它给我——”
“它是我的!”
“是我的!”
夜临霜释放周身灵力,万万没想到竟然无法将它们震开?
一只又一只贪婪的手狠狠抓在他的身上,堆积成山,压得夜临霜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弯着腰,将那颗发亮的东西牢牢护在怀里,无数驳杂沉重的欲念涌来,层层叠加。
色欲、杀心、报复欲、贪念……疯狂地试图渗透进他的躯体。
就连他的双腿也被一双手抓住,猛地向下拽去。
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的、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去接受的声音响起。
“把那颗道心给我,你就能解脱了。”
夜临霜抬起了头,无边的黑暗里只能依靠这颗道心的光芒让他看清楚一切。
那只手的主人有着深邃的眼睛,唇上那一丝浅笑似乎能轻而易举瓦解众生的意志。
夜临霜即将把那颗道心送出去,就在对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道心释放出耀眼的光,夜临霜陡然心神紧绷,忽然将道心一把收了回来,冷声反问:“这是谁的道心?你又是谁?”
空灵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天地间法则无外乎此消彼长,万物守恒。当你的金丹被混沌业火炙烤,能将业火熄灭还能将你的金丹换出来的,能是谁的道心?”
耳边一阵雷鸣轰响,夜临霜用力将那颗道心收回怀里,如同至宝。
这是师叔的道心!
当年的混沌之战,竟然是师叔用道心把他的金丹换回来了?
然而无论夜临霜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
黑色的火焰席卷而来,夜临霜的灵力在无边的业火熔炉之中和泥牛入海没有什么两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颗道心就这样被焚烧成了灰烬!
猛地倒吸一口气,夜临霜从椅背上弹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他在现世的公寓楼大门。
耳边传来陈院长的声音:“夜老师,到了你家楼下了。你刚才睡得可真熟啊。要不要休息两天?我给你批假。”
夜临霜因为那个梦而紧绷的心绪逐渐缓和了下来,他捏了一下眉心,回答道:“那就谢谢陈院长了,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这就打电话给吴老师,让他这几天跟你换一下课。”
正在阳台上给小花小草浇水的吴老师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周我没有课了,如果下个星期我还没有回来,再麻烦陈院长帮我调课吧。”
“你要去哪里?”陈院长好奇地问。
“你的老家陈乡,有些事情我还是得亲自去看过了才能安心。”
陈院长又说:“你要是一天两天的回不来,就住在我家。我跟乡长也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乡长帮忙。”
“谢谢你了。”
“刚才……我儿媳妇在家庭群里说,我们都误会冉冉了。”陈院长低着头,看起来很愧疚。
“是吗?陈冉之所以在学校打架,是因为他看到了有其他学生欺负他的同桌。他为了保护对方,出手抵抗了霸凌者,却被对方污蔑。因为对方平日里装作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老师们都选择相信他。陈冉被要求写检查、叫家长、在全班面前检讨,他觉得不公平,但是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于是以不好好听课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你怎么知道的?”陈院长愣住了。
夜临霜回答得理所当然:“掐指一算。”
“啊?还真的这么厉害?那你再给算算,我小孙子能考上大学不?”
夜临霜笑出声来:“我随便说,你就随便信吗?这些是陈世清告诉我的。你们不是让陈冉回乡祭祖吗?他受了委屈和不公,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他好的父母长辈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只能问问祖宗们,自己到底做错了没有。听了他的诚挚之言,老祖宗们怎么会不喜欢?所以先人们的神念才会选中他,陪伴他、支持他。这就是他和陈氏先人之间的缘分。”
听到这里,陈院长的眼睛又热又发酸,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白活了几十年,还不如自己的小孙子呢。
夜临霜推开车门的时候,陈院长咳嗽了一声,又问:“那个,夜老师……我们一家知道了你的这些事情,你会不会用什么办法让我们全部忘记?”
夜临霜回头与他对视,莞尔一笑,“怎么,陈院长你想忘记?那也不是不可以。”
陈院长立刻摆手,“不不不,万一哪天夜老师你真的飞升了呢?我们全家一定要给你立牌位……不是,牌位算什么?我们肯定号召陈乡的人给你修个观!保准你香火鼎盛!真要是把你忘记,那多可惜。”
夜临霜少有地展颜一笑,“听起来陈院长盼着我挨雷劈啊。”
“这怎么可能!”
“我和你的家人之间已经有了因果,没必要再抹去你们的这段记忆了。只不过,你们也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对你们未必有好处。”
而且,说出去了多半也只会被人当笑话。
陈院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群里安静如鸡,还好还好,没有任何罚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梦,并不是偶然。
因为自己破坏了混沌吞噬地仙的计划而被对方报复,在他的心神略微放松的那一刻,混沌将他拖入了魇中,让他不得不面对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渴望——师叔的道心。
像是师叔那样的人,本该潇洒于天地之间,怎么能失去道心呢?
夜临霜本以为自己陪着师叔穿越到千年之后,可以多多累积功德,修补师叔受损的道心。
可如果……这颗道心已经落入了混沌的业火熔炉,夜临霜就是能扛着五色石补天也无法补好师叔的道心了。
但是,师叔真的会这么傻……拿自己道心换他的金丹吗?什么万物守恒,他连真仙都不是,师叔那颗太乙境的道心可是能感悟天道法则的,远比自己这颗小小的金丹贵重得多。
而且真要是没了道心,就无法和天地共感,师叔是挥不出迎接天雷的那一剑的。
好险好险,自己差一点也被混沌带进沟里了。
不过思量再多,也不如前往幼溪山会一会混沌。
夜临霜干脆闭目打坐,收敛心神。
三个小时过去,这段时间的疲惫总算散去,心志也坚定不少。
他喝了一杯灵芝茶,放出了自己的仙剑,隐身之后就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