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中,陈翠后背上浮现出灵气汇集而成的阵纹,瞬间蔓延向四面八方。
卧室小书桌上无数的宣纸进入阵纹之后,像是得了生命一般,忽然飞了起来,第一张猛地贴在了陈栾的后背上。
陈栾烦躁地正要把那张纸撕开,可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却犹如千斤,把陈栾狠狠压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地上,无法继续掐诀,心里涌起一阵骇然。
“这是……这是什么……”
禁锢着陈世清的黑气被阵法之力渗透后,如同抽丝般散开,老祖宗再度开口,声音低沉雄浑。
“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这便是千年前的圣人之言,也是陈世清借陈冉的手写下的承载了功德的言灵之力。
紧接着,其他写了字的宣纸纷纷贴在了陈栾的身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雄浑庄严,蕴含千钧道韵,每一张纸的重量都是古往今来世间众生对圣人们的崇敬之力。
陈栾根本承受不住,膝盖、背脊、肩膀都快要被压碎了,哗啦一下扑倒在地,半张脸狼狈地撞在地上,连呼吸都费力。
随着陈世清身上的灵光强势散开,那些咒文刹那灰飞烟灭,形成牢笼的红线纷纷断裂,铜钱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陈世清每走一步,空间就震颤起伏,他垂下眼,看着狼狈的陈栾,“陈栾,你拜服在邪君混沌之下,妄图谋夺老夫的灵体,如今计划败露,可有悔改?”
陈栾的瞳孔震颤得厉害,拳头握紧,手指都快掐进掌心里。
“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个地仙而已,混沌却是与天地共生的欲念之神,有他借力给我,你怎么可能挣脱这个噬仙阵!”
没想到陈世清却弯下腰,朝着卧室东面的墙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借力与我!”
“前辈……什么前辈?”
陈栾的心脏猛地下坠,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方向不就是陈院长夫妇的卧室吗?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透了东面的墙壁,缓然而至。
“夜……老师?”陈院长歪着脑袋,“你是我们陈家老祖宗的‘前辈’?”
那你得活了多少年?
至于陈翠,先是万分惊讶,她看着夜临霜竟然踏空而行,如同仙临,接着她想起夜临霜对自己说过的话,能看穿附在陈冉身上的并非阴魂而是神念,这位夜老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夜临霜抬起左手,掐了个决,凌空点在了陈锦书和林悦的头顶上,两团黑气从他们的身上游离而出,夜临霜的指节轻轻一扣,黑气就立刻溃散,化作无数灵力尘埃。
“陈栾,你不过将死之人,竟敢吞噬地仙的灵气续命,还不给我吐出来!”
说完,夜临霜手指一弹,灵气化阵,从陈栾的头顶笼罩而下,陈栾的耳边仿佛有天地洪钟震荡,连绵不绝,体内血液奔涌,汩汩的生命力从眼睛、从口鼻奔涌而出,回到了陈世清的体内。
陈栾明明才六十出头,之前还身体硬朗,如今头发瞬间灰白,眼可能见地衰老。
他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再也承受不了夜临霜的灵气威压,不得不求饶:“求……求上仙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起了歹念……妄图吞噬老祖宗的地仙之力延续寿命……求上仙宽宏大量……放我一条生路!”
接着就开始疯狂磕头。
眼前的场面完全超出了陈院长一家有限的认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妇愣在原地,怎么堂叔陈栾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他们这位老祖宗陈世清不是吸收孩子阳寿的阴灵吗?为什么又成了地仙?
还有……夜临霜不是老师吗?为什么陈栾会称呼他为“上仙”?
夜临霜垂下眼,目光冰凉地看着陈栾,“你是如何被混沌蛊惑,又是如何筹谋吞食陈氏的地仙?虽然我已经推测出了六、七分,但还是想要听你自己坦白,给无辜受累的孩子还有陈家族人一个交代。”
瞬间,笼罩在陈栾身上的灵压消失,陈栾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不敢拖延,更不敢撒谎。
“五年前,我被诊断出癌症,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我心中除了惶恐,更多的是……是不甘心啊!我想起了陈乡里的那几个百岁老人,他们都说幼溪山里古庙里的神很灵验,诚心供奉不但能长命百岁,还能消除百病……这些百岁老人都去世了,他们也没有后人,但其中一人的老房子留给了我奶奶,我找到了钥匙,就进去转转,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古庙的信息。”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古怪的咒文,还有古庙附近的一个地址,似乎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个百岁老头藏的灵丹妙药!
陈栾拎了把铁锹进了山,月黑风高,他还真找到了手札上的地址,挖了老半天,并没有挖到什么宝贝,而是一颗石雕的头。
那一瞬间,陈栾觉得可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但是当他将那颗石雕头颅转过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孔,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要将他心底深处所有的欲望拖拽而出,如同滔天巨浪,将理智淹没。
而那颗头颅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眼底波光流动,唇齿开合,陈栾心神被控制住了,捧着那颗石头来到了石窟古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拖着病体竟然爬到了那尊石像的顶上,将沉重的石雕头颅放了上去。
那一刻,这尊石像疯狂吸收周围的生灵,石庙外的野草枯萎,虫鸣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而石像的脸却变得鲜活了起来。
石像缓缓低下了头,对陈栾耳语,“若你将自己的魂魄奉献给我,成为我最忠实的信徒,我也将赐予你健康的身体和无尽的寿元。”
陈栾就这样匍匐在了石像的脚下,与它缔结了契约。
石像告诉了他一个秘密,那就是陈家的祖上有一位地仙,功德深厚,现在世间已经很难找到像他这样灵气精纯的存在了。如果陈栾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窃取这位地仙的灵气来填补肉身的损坏。
但是地仙居于陈家祠堂之中,享受香火供奉,在陈家乡他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想要吞噬他,就必须将他从陈家祠堂引出去。
陈栾就这样把目标放在了陈冉这个孩子身上,借助邪君的力量,让祠堂中的地仙误以为混沌想要夺取这孩子的阳寿,于是让陈家几位先人的神念前去保护和教导这个孩子,自己也时不时离开祠堂,教这孩子书写古往今来的圣人真言,以此来陶冶孩子的情操,抵御邪君侵蚀。
只是身为地仙的陈世清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当陈庭远、陈弄酒还有陈奶奶的神念都被陈栾驱逐出冉冉的身体,陈世清只能离开自己的力量本源陈家祠堂,降临到孩子的身边,这就正好进入了陈栾布置下的噬仙阵。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开口道:“有混沌之力的加持,这个阵的威能可不是一般地仙所能抵抗的。又有后代凡人在此,陈世清甚至不能自爆灵力与你同归于尽,可真是好算计啊。”
陈翠上前,狠狠给了陈栾一巴掌,打得陈栾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人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冉冉,奶奶的神念还在祠堂里,只要我每次回到祠堂上香,都能和我的奶奶团聚……是你……是你驱逐了她!”
陈锦书低下头,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把其他人都镇住了。
“陈夫子明明是我在祠堂许愿而来,却因为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后辈……被打散了……我……我……”
林悦也跟着泣不成声,“还有陈弄酒,他是想要把自己的衣钵传给冉冉啊!”
陈院长立刻在陈世清的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祖宗,是我们对不起那几位先人的神念,如今神念散了,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收敛回来?就算让我陈瀚折寿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备注: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引用自法家韩非子。
第27章 上善若水
陈世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祭祖的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入了孩子的梦境,其实就是为了提醒孩子别去山里的古庙,没成想被你们误认为是阴魂纠缠……埋下了隐患。只是神念被驱散就没有办法再聚拢恢复了。万物皆有尽头,聚散也是缘。缘分尽了,无法强求。”
听到最后那句话,陈翠想着自己的奶奶,泪如雨下。
夜临霜来到陈翠的面前,淡声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那三个人的神念被驱散的时候,我让他们暂时留在了茶水里。”
听到这里,陈翠欣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夜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万物虽有尽头,但缘分未必就到此处。既然三位先人都想要保护陈冉,那就让他们陪伴陈冉长大吧。这也是陈冉的机缘。”夜临霜的手指一抬,他放在卧室床头的那只小巧的茶杯穿墙而过,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翠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茶杯,满怀期待地看向夜临霜。
“让陈冉喝下这杯茶,先人的神念就会借由茶水进入他的身体,与他血脉相融。虽然从此以后他无法再和先人们说话,但神念会一直陪伴着他。这便是陈冉与先人之间的因果吧。”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陈翠赶紧把茶水给孩子喂了下去。
才等了不到半分钟,一直昏迷的陈冉眼皮动了动,缓慢睁开。
他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家人,接着又歪了歪脑袋,四处寻找,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小声说:“咦?我的陈夫子呢?我的弄酒师父呢?还有我的曾太奶奶呢?”
孩子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陈冉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哭了起来。
“是你们,是你们找人赶走了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有他们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他们听我说话,他们相信我是好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赶走他们!”
陈翠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了起来,“冉冉别难过。你的陈夫子还有弄酒师父就在你的身体里,还有曾太奶奶也在。他们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的!”
但冉冉的眼泪却还在掉,“可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呜呜呜……”
对于孩子来说,他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世清再次朝着夜临霜行了个礼,“多谢前辈保住了他们的神念,让他们如愿以偿继续陪伴庇护这个孩子。”
“不必言谢,我说过了,这是孩子与他们的因果。”
“只是世清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答。前辈是如何在没有见过世清的情况下,知晓在下是陈家祠堂里的地仙?”
确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个陈世清是个地仙,夜临霜恐怕也联想不到邪君混沌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并不是陈冉这个孩子,而是陈世清。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设想,当陈翠离开卧室的时候,夜临霜以灵力化阵,打在了陈翠的背上。
这个阵很特别,叫做太初九转引灵阵,用现代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借自己的灵力给队友增加攻击性输出的阵法。
夜临霜穿越之前可是南离境天的掌剑,说白了就是下一任的宗派掌门,师承尘谬元君,那可是执掌日耀精魂的上仙。夜临霜身为她的弟子,真仙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引灵阵一出,夜临霜借给陈世清的灵力自然淳厚无比,还能破不了陈栾的噬仙阵?
看着陈世清求解答的真诚模样,夜临霜很轻地叹了口气,坦言说:“我有一位师叔,他的戏瘾很大,总喜欢化身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去点拨凡人。比如……四处为丈夫伸冤的小寡妇,比如儿子被校尉害死的老妪,再比如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甚至……还会化身成一整座的破败宫观。”
说到这里,夜临霜心想这位陈世清只要脑子没问题,就应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你……你的意思是在下生前的诸多遭遇,都是来自于贵派师叔的点化?”
“嗯。”
点化?明明就是闲的没事干,随地大小演罢了。
“敢问前辈,您这位师叔是哪位上仙?”
夜临霜笑了一下,“你不是去过他的道观,不但清扫了灰尘和蛛网,还给他上了香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上千年,陈世清还记得那一晚清心明志的感受,他脱口而出:“沉夜无耀,隐月照江……难道是那位号称‘拨云见月,真相显现’的涟月真君?”
“你对他的滤镜还挺厚。”
很久以前,倒是许多求真者或者蒙冤想要昭雪的人会去涟月真君的宫观里叩拜。
那时候,师叔的信徒其实不少。
只是,真相也好,水落石出也罢,对于大多数世人来说远没有财富、升迁、生死那么重要。
这些人烧香拜仙,在师叔的神像前把脑袋都磕破了,但真正能得到师叔垂青的人很少。
因为在涟月真君看来,真正的求真者不会求神拜佛,他们会执着地去寻找一切方式来揭开真相。
师叔对叩拜者祈愿的无动于衷也让他的信徒流失很快,他的宫观自然是诸天仙神之中破败得最快的那个。
要不是没了信徒,信仰之力不够,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也不至于那么慢,早该回到九重天了。
此间事了,陈世清自然也要回去陈氏祠堂了,临别时他又对夜临霜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