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霜回答道:“心里甜就好。”
梅若苓一听,呵呵地笑了起来。
聂逢卿也坐进了车里,梅若苓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呢?这都要分别了,你就没什么要对孩子说的?”
聂逢卿的喉咙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们俩行事要小心谨慎。我知道,你们有些秘密不会跟我说,但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哦,我和夜教授都很安分守己,不会遇到什么事……”
“是吗?”聂逢卿抬起了眼皮,不管怎么说她在商场上纵横了这么些年,也曾在各种算计的夹缝里生存,各种局面她看得透透的,“武老爷子寿宴后的请神仪式上,你跳得那么精彩,不就表明了你的立场吗?武敬的命格,还有武敬他母亲的早逝,应该和顾家脱不了干系吧?”
聂镜尘和夜临霜都沉默,而沉默往往代表默认。
“顾老太爷一直野心勃勃,他从来都不甘心武、聂、顾三家三足鼎立的状态,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全部……”
就在这个时候,聂逢卿的手机响了,手机号码显示竟然是顾老爷子。
聂镜尘点了点头,意思是您先接电话,看看顾老爷子要说些什么。
听了一会儿,聂逢卿的神情就变了,有震惊,也有几分了然。
“再怎么说,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顾老哥,节哀。”
挂了电话,聂老太太开口道:“顾焕凝车祸之后,在医院伤重不治,去世了。”
“嗯?”夜临霜愣了一下。
“谁去世了?”聂镜尘也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毕竟顾焕凝这人有些本事,人就这么没了?
这家伙难道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顾焕凝去世了。”聂逢卿再次重复了一遍,“老实说我听到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顾家的子孙里,大多都是些看起来精明实则没什么眼界的人。但这个顾焕凝,有心机有手段,还懂得蛰伏,万一他真的上位了,聂家和武家的孙子辈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但他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聂镜尘说。
“不仅如此,顾焕凝的母亲余真在监狱里听到这个消息,疯了。她不相信儿子没了,和狱警起了冲突,忽然撞墙了,然后也走了。”
“啊……”夜临霜的眉头蹙了起来。
“顾老太爷的意思是,顾焕凝出车祸之前他的公司就出事了,调查结果也公布了,不怎么光彩。所以他们母子会低调下葬。”
聂逢卿说完,还叹了一口气。
“这个意思,应该是您不用亲自去吊唁吧?”聂镜尘又问。
“嗯。”聂逢卿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聂镜尘和夜临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聂镜尘面容冷峻地对夜临霜传音:我要去顾焕凝的灵堂看看。
夜临霜:你想去他灵堂演戏?没人给你发小金人。
聂镜尘:我要去确认他是不是死透了。
夜临霜:你掐指算一算不就好了?
聂镜尘:天算不如人算。
夜临霜:那我提醒你早点去,现代特别是城市里,讲究火葬。去晚了烧成灰了,你还认识不?
聂镜尘:那看来我得去哭丧。
夜临霜深吸一口气,回答:我还有课。师叔,周一你随便发挥吧。
聂镜尘笑了一下:发挥就发挥。
夜临霜:也是,你随便发挥一下,正常人都受不了。
余真毕竟是一代佳人,无数中年人的梦中情人,她的去世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唏嘘和讨论。
有的人说她罪有应得,也有的人感叹豪门的生活并不美好,这才让她变了样。
聂镜尘没有贸然造访,而是先和顾老爷子的秘书打了个电话,意思是自己也是个演员,看着余真的戏长大,不论外界如何评价她,余真作为童年回忆,聂镜尘还是想去悼念她。
接电话的秘书名叫秦简,办事情滴水不漏,和洛秘书有的一比。只是比起洛秘书的和风春雨,这个秦简更有距离感,甚至在他的声音里似乎能听出对聂镜尘的评价:我知道你在骗人。
半个小时之后,秦简给聂镜尘回了个电话,意思是既然余真对于聂镜尘来说很特殊,那就来上柱香吧。
余真和顾焕凝母子离世前后没差六个小时,算起来是同一天。
灵堂设在了顾焕凝名下的别墅里,而非顾家在蒙山县的祖宅。
聂镜尘换了纯黑的西装,戴着墨镜去了灵堂,看到了母子俩并排摆放的遗照,花圈、挽联倒是有不少,应该是余真影迷送来的,有的也是生意往来的伙伴给顾家一个面子送来撑场面的。
聂镜尘摘下墨镜,接过秦秘书递来的香,恭敬地闭目祭拜,实际上灵识扫过后面摆放的两具棺材。
左边余真的额头伤口画了很厚的妆,颅骨确实有裂隙,死因符合对外公布的缘由。
至于顾焕凝的遗体,这家伙的脸还是很帅很完整嘛,倒是腰部重创,就是没死也会瘫痪,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属于生不如死吧。
体内血液不足,也符合车祸后大出血,哦,肾脏好像也破裂了,就算是救回来了,顾焕凝身为男人恐怕也很难有尊严地活下去了。
余真没有什么家人了,聂镜尘连慰问聊天的机会都没有,似乎只能就此离开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顾老爷子杵着拐杖,走了进来。
其他人纷纷起身,对他露出敬重的表情。
“镜尘亲自来送余真最后一程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饭?”顾老爷子很平静。
“不用了,香也上了,心里想说的话也说过了,就是留下来吃饭也得不到余真老师的回应,何必徒增伤感。”
眼前的老人家在其他人看来十分有压迫感,但在他的面前,聂镜尘却能从容地笑着,似乎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哦,心里想说的话?我也很好奇你想对余真说些什么?不会只是像获奖感言那样把她过去演过的作品罗列一遍,再挨个赞美一遍那么无聊吧?”
因为顾老爷子有些驼背,以聂镜尘的身高,如果要看清楚顾老爷子的眼睛,就得低下头。
但是他没有低头,只是笑了一下。
“老爷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秘术,利用五行相生相克,八门逆转,生魂对调之术?”
顾老爷子的眼底泛起一丝精光,但转瞬就归于平静。
“镜尘,你命格通神这个事儿,我已经信了大半了。我这都快要入土的年纪,你跟我说什么生魂对调之术,听着就好像在暗示我这个糟老头子可以选个年轻的身子,然后魂魄交换一下,我就能继续多活几十年?”顾老爷子叹了口气,“你啊,就是爱捉弄人。都捉弄起我这个老头子了!”
聂镜尘的表情变都没有变过,“顾爷爷,我其实是想说余真……她通晓那么多诡异的改命之法,说不定早就给自己换好躯壳了。比如……选个年轻大学生之类?”
顾老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镜尘,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聂镜尘耸了耸肩膀,“只不过余真拜在澹天玄母的门下,这是一个伪神,她所拥有的魂魄交换秘术并不全。假如余真使用了这种秘术,她的新躯体就会逐渐开始掉头发啊、长老年斑啊、生皱纹啊,衰老的速度会比正常人快很多,没有人能从天道那里占便宜。”
“唉,余真那可是自杀。她如果要施展什么秘术,就得在女子监狱里布那些什么局,那么多狱警和狱友们看着,她还能结个印?还能画个阵?你与其怀疑余真,还不如怀疑我那个孙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顾老爷子的目光里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也对,余真重生了有什么用啊,还是顾焕凝活着更有价值。毕竟顾家的孙子辈里,顾焕凝最有心机和手段,连我奶奶都赞不绝口。”
聂镜尘眼底的笑意更浓郁了,仿佛看穿了一切,但又仿佛只是礼貌性地保持微笑而已。
这一番对视,没有兵戈交错,也没有电光火石,顾老爷子却知道自己镇不住这个年轻人啊。
他是真的分辨不出聂镜尘说的话是试探还是随口胡诌?但只要听在耳里,就不免动摇,扰乱心神。
“老爷子,那我告辞了。”
“等等,镜尘,我还想问你什么时候回聂家?请神仪式之后,你奶奶应该一直在等你回去。你要是回去了,商场上的事情,你奶奶肯定会手把手亲自教你。你奶奶夸焕凝有心机和手段,我又何尝不是欣赏你的宠辱不惊?”顾老爷子笑呵呵地说。
那种迫人的气场没了,还显得挺和蔼的,仿佛聂镜尘不是外人,而是得到他疼爱的晚辈。
聂镜尘揣着口袋,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膀,“当初聂家说我是讨债鬼,想送我走就送我走。现在别人说我命格贵重,他们就轻飘飘一句在家等我,我就得眼巴巴上门啊?既然送神送的那个爽快,就不要再请神回去了。多尴尬啊。”
顾老爷子笑了,眼尾泛起褶皱,“你啊,是个有心气的。你奶奶怕是要难受咯。”
聂镜尘不以为意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老爷子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这时候秦秘书走了过来,搀扶上顾老爷子的胳膊,低声道:“余真的墓地已经看好了,风水先生也推算好了下葬的时辰和方位。她出生在子水沟那边,落叶归根。”
“嗯。”顾老太爷点了点头。
“至于小顾先生,之前您说葬公共墓园就好,但昨天您的意思还是葬去顾家祖坟,风水先生看了好几块地都不大满意,小顾先生毕竟是出车祸没的,算是横死,真要往祖坟里送吗?”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毕竟姓顾,就算走了点歪路……也是顾家孙子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了。还是让他进顾家的祠堂,让列祖列宗多多教导,也许下辈子……能走正路。”
“我明白了。只是埋葬的位置……要不然还是找其他师父看看吧。比如付澜生?钱永诚很看重他。据说肖远山的意心建设集团让钱永诚入股了,付澜生还特地给他们俩算了八字,说他俩合作是风云际会、虎入山林、龙翔阔海。最近这段时间,意心建设的股价一直暴涨,拿下了好几个大项目。要不然让付澜生去顾家祖坟帮忙选个适合的位置?”
顾老爷子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算了。这个付澜生既然跟钱永诚合作,那就很难和我们顾家交心,再换个风水先生吧。赵家那个赵景隆不是混得很开,让他亲自去看看。”
至于聂镜尘,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随手掐了个决,御剑加瞬移,骤然就出现在了夜临霜的卧室里。
哎呀哎呀,他的小师侄又把卧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就连床单都没有一丝褶皱。
聂镜尘的唇角向上勾了一下,“小霜啊小霜,越是整齐就越是让人想要弄乱啊。这都不懂,白活了几千年了。”
所以等到夜临霜晚上下班回家,一进卧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应该是聂镜尘穿去顾家悼念的。夜临霜指尖轻轻一勾,外套的后领被隔空勾住,挂回了衣架上。
才走了两步,夜临霜就踢到了对方的皮带的带扣,皮带的款式虽然简约,但是做工很精致,一想到这条皮带原本是绕在师叔的腰上,夜临霜莫名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用隔空移物的术法,而是弯下腰将那条皮带捡了起来,皮带的搭扣发出轻微的声响,心脏像是被敲了一下,夜临霜的呼吸哽在了喉间,过了好几秒才恢复平静。
“师叔,你睡我的床就算了,外套、皮带也乱扔……”
谁知道聂镜尘面对着墙,一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还不紧不慢地说:“不只是外套和皮带啊,还有我的裤子。”
夜临霜叹了口气,手指向上微微一抬,那条西装裤就漂浮了起来,平整地挂在了夜临霜的小臂上。
当他感受到西裤悬挂着的重量时,夜临霜没来由想到师叔那双修长的腿,从前穿着修士长衫飘逸洒脱,到了现代无论是什么裤型,师叔都能驾驭,笔直挺括,让人浮想联翩。
只是小师叔怎么了?
之前每次自己下班回来,这家伙就算沉迷于手机游戏,也会调侃自己两句,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夜临霜在床边坐下,侧过脸看向他,“小师叔,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余真和顾焕凝的遗体有问题?”
聂镜尘安静地躺着,蔫蔫地回了一声:“没有。”
夜临霜更加担心了,“你是不是又推演了什么逆天的问题?”
“没有。”
就这么两个字,还是闷闷的。
夜临霜吸了一口气,抬手覆向聂镜尘的额头,额温是正常的啊,也没有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