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三千多年而已。”
聂镜尘说一个小时,那就是一个小时,多一分钟、多一秒都不是一个小时。
他将一颗黑色的药丸挪移到了梅淳华的面前,淡声道:“服下这枚丹药,记住你对我们的承诺。”
那一刻,梅淳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
“不是梦。”夜临霜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是天道给他的机缘,看来天道还有事情需要这个梅淳华来做,就比如……拆了这座庙。
梅淳华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了那颗药丸,发现它虽然是黑色的,但却好像散发着奇特的、柔和的光泽,哪怕只是看着也让人身体舒畅,心神宁静。
“把药吃了才有力气背着这么多坛坛罐罐下山。”聂镜尘再度提醒。
“对对对!”梅淳华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一口把丹药吞下去,他本以为还得喝口水,没想到这枚丹药就像自己有意识一样,滚落入喉,在他的胃里融化,药力渗透进四肢百骸。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体不但轻快了,就连那种呼吸疲累的压抑感都消失了。
“嗯,没想到竟然还能剩下两颗。”聂镜尘看了看手里的丹药。
“那还用说吗?这回天道给的指示还是挺明显的。”夜临霜笑了笑。
能诛灭盘踞百年的混沌分魂,白道长的功德自然不用说,而且引禄归藏真君还需要他供奉和照顾,他当然不能太快就去轮回。况且他虽然资质一般,但还是挺有仙缘的,前有涟月真君,后有引禄归藏真君。
至于剩下的另一枚,聂镜尘想到了梅若苓。
她是个豁达又有担当的人,历经磨难初心不改,这样的人,天道应该不介意赐予她一些福祉,让她苦尽甘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服用了丹药,还是心理作用,梅淳华觉得自己下山的时候身轻如燕,不仅仅是呼吸顺畅,甚至有种年轻了二十岁的感觉。
聂镜尘和夜临霜就跟在他的后面,眼见着梅淳华越走越快,夜临霜都不得不提醒说:“梅叔叔,你慢点。”
“没事儿,我好着呢!”梅淳华中气十足地回答。
聂镜尘听着他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低声说:“什么‘梅叔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活蹦乱跳的儿子呢。”
夜临霜一听,也笑了。
等他们下了山,回到梅家老宅的时候,梅家人竟然都来了。
梅淳华上山的时候,不见他们跟着去,一个个贪生怕死,生怕落得和梅家三位老爷一样的下场。
现在倒是各个笑脸相迎,各种好听的话往外冒。
就连原本说是发烧了所以没有力气上山迎回自己亲爹骨头的梅淳南竟然也神采奕奕地走出了房间。
聂镜尘来到了梅若苓的身边,弯下腰来小声说:“梅奶奶,你这几十年离开家,其实一点都不亏。”
梅若苓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对梅家的彻底失望。
“镜尘,你和小夜这一路都平安吧?没有遇到什么……奇怪或者危险的事情吧?”
梅若苓一边问,一边还瞥向在自己身旁喝茶的聂逢卿。
很明显,这些话是因为聂老太太很担心却问不出口,所以梅若苓帮着问的。
“我俩不仅没事,还有其他的好事呢。”聂镜尘笑了一下。
这让梅若苓好奇了,“什么好事?”
聂镜尘只是笑了一下,“过会儿您就知道了。”
“还给我卖关子,你这小子就是坏。”
白道长听说他们平安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聂镜尘朝着白道长招了招手。
梅若苓笑着在聂镜尘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白道长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你却对人家呼之即来?”
聂镜尘还是笑,“我和白道长是道友,我们关系好得很呢。”
这时候,白道长也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先是向梅若苓和聂逢卿行了个礼,接着看向聂镜尘和夜临霜。
“白道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可好?”聂镜尘发出邀请。
白道长猜到他俩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要告诉他,所以点了点头,“两位,我房里刚泡了茶。”
聂镜尘和夜临霜就跟着白道长走了。
梅家的人已经开始张罗下葬的事宜了,梅若苓见一切都上了轨道,也懒得听那些细节。
她看向自己的好友聂逢卿,打趣地说:“怎么了?羡慕我,嫉妒我了?”
聂老太太没好气地别过脸去,低声说:“你有什么好让我羡慕嫉妒的?”
梅若苓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然是镜尘那孩子对我温柔、体贴、无微不至。比起你,我反而更像是他的奶奶。”
聂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这是我种下的因,如今被这孩子疏远也是我的恶果。当年把镜尘送走的时候,你劝了我很久,还跟我冷战了大半年。你说是我因为被邪术害了半辈子,所以一发现镜尘的非同寻常就对他起了偏见,被想要陷害镜尘的人牵着鼻子走了。你说的都对,可惜我就是没听进去。这孩子幼年就失去了父母,又被我这个奶奶给送走,对聂家唯一的念想也被摧毁了。他不原谅我,甚至恨我都是应该的。我现在只盼着他……”
“只盼着他往后余生平安顺遂。”梅若苓轻声道。
在白道长的房间里,夜临霜一进门就看见了书桌上临摹了厚厚的一叠符箓。
白道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们都收起来,“唉,两位见笑了。我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没有一张符箓能模仿出夜教授那张符箓的神韵。”
夜临霜抿了一口茶水,虽然茶叶很一般,但是泡茶的人心思纯净,这茶水入喉,肺腑之间都很舒适。
“白道长,那张符箓是我修行了三百二十多年时候画出来的。时候未到,火候不足,你模仿不出它的神韵,很正常。”
听了这话,白道长愣住了,但很快又觉得正常,“怪不得我怎么琢磨都不得其法。不知道夜教授您画出这张符箓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结丹大圆满,快要冲击洗髓境的时候。”
白道长曾经在祖师的手札里看到过修士的境界,结丹修士在人间已经是媲美神明的存在了,他立刻明白这两人绝对不是看起来这么年轻。
他赶紧弯腰行礼,“晚辈白衡淼见过两位前辈。”
聂镜尘的手指向上一抬,白道长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了起来。
“您是胡子还有头发都白了,却在这里称呼我们为前辈,感觉我们都老了。”聂镜尘笑着说。
夜临霜补了一句,“你本来就很老,装嫩也没有用。”
被小师侄怼了,感觉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是隔夜菜,聂镜尘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好了,你还是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吧。”
“嗯。”
夜临霜朝着白道长伸出手掌,而他的掌心汇聚出一个明亮的斑点,接着越来越明显,形成了一个比指甲盖要大一些的珠子,表面上刻着复杂的但十分有灵气的符文,隐隐透出紫气。
“诶?这不是我们白云观里供奉的禄存珠吗?怎么会在……会在夜教授你这里?”
第88章 收心敛欲,才怪!
看着白道长那副又惊讶又不解的表情,聂镜尘忍不住笑了,“老白,你们观里供奉的那个是假的。这个,是我们从元宝山上的神庙里找回来的,它才是真的!”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怪你。毕竟梅家的人从白云观里把禄存珠偷出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白道长继续懵逼,“啊?”
夜临霜点头说:”所以你不知道真正的禄存珠长什么样子,也情有可原。你可以试试把它贴在额头上,里面的上仙元神应该会传音给你。”
白道长一听,小心翼翼地捧着珠子贴在了自己的眉心,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恭敬,变化得就像一出戏。
又过了一会儿,白道长对他们俩说:“多谢两位把这珠子找回来,贫道有生之年会一边继续供奉禄存珠,一边继续修行,以功德为引禄归藏真君重塑肉身。就算贫道办不到,也会教导弟子继续下去。”
“白道长,看着我,把嘴张大。”聂镜尘说。
“啊?”
就在白道长不明就以的时候,一颗丹药落入了他的嘴里,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在他的喉咙里融化。
“这……这是……”
“这是强身健体的丹药。吃了之后多活几年,免得引禄归藏真君刚教了你些道法,你就入了轮回,那他不是白教了吗?”聂镜尘笑着说。
白道长一时语塞,脑海里千言万语竟然不知道说那一句好。
夜临霜放下了茶杯,浅笑着说:“白道长,岁月依旧漫长,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多谢!”
最终,梅家三位老爷被葬在了梅家祖坟里,白道长也主持了开棺仪式,将其他先人的肋骨还了回去。
梅淳华记得在山上的承诺,他和老婆商量了一下,演了一出托梦的大戏,当着梅家所有族人的面说山顶的庙里供奉的不是正神,得把庙拆了才能放出整个梅瀛镇被镇压的气运。
族人们听了,本来将信将疑,再加上白道长的推波助澜,梅家好些晚辈在外面读书回来,也有了不少见识,对山顶的庙早就觉得奇怪了。
“哪有正经神庙拿先人的遗骨去交换财运的?”
“对对对,虽然我不怎么相信这些,但也去过别的地方旅游。无论是医君离澈的道观,还是千秋殿主的宫观,都是烧香上贡品!供奉去世之人的遗骨,这绝对就是邪庙!”
“继续留着,遗祸无穷!”
“还等什么,大家伙儿立刻动工开始拆庙吧!”
但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估计也得花费三个月到半年才能彻底拆除。
夜临霜和聂镜尘把梅若苓扶上了车,梅若苓拍了拍聂镜尘的手背,聂镜尘本来以为她想要为聂逢卿说几句好话,缓和这对祖孙之间的矛盾,没想到她说的却是:“我觉得小夜很不错。你再找不到比小夜更俊、更有学识、更有默契的人了。”
“我……知道。”
这可是几千年的默契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我和你奶奶从年少时代开始的愿景,但如今我们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都已经麻木了,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也不相信有什么人值得我们奋不顾身。可你和小夜不一样,他信任你、你想做什么都依着你。他虽然不善言辞,但我却能从他眼睛里看到真心。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身边的人。”
聂镜尘收起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您放心。”
反倒是一旁的夜临霜靠在车窗上,说了句:“梅奶奶,吃糖。”
“啊?”
吃什么糖?
话还没有问出口,夜临霜就放了一颗什么东西在梅若苓的嘴里,梅若苓还没有用力,它自己就滚入了喉咙里。
“这……这是……”
梅若苓看着眼前的两位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点破,只是有些怪罪地说:“这真的是糖吗?怎么一点也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