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咄咄逼人,此时却异常安静,什么都没说。
梅易习惯沉默,今日此时也沉默了良久,许久,最终却平静而郑重地说:“我错了。”
错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李霁缩紧手臂,紧紧地抱着梅易的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全都滴在梅易肩背上。
它们沉甸甸的,是天地间的一场春雨,有万物唤生的力量。
梅易闭眼,哑声说:“我悔了。”
悔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在这日平凡的傍晚,梅易融化在李霁眼中的万水千山,看见自己残缺的心,李霁有全天下最强悍的唯一力量,正在耐心地竭力拼凑、补足它。
从前,以后。
仇恨,厚爱。
行尸走肉,枯木逢春。
所有人和李霁。
梅易终于放任自己做好了选择。
除了李霁给他的,他什么都不要了,就让他放纵、自私地活一回,死后哪怕落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李霁不知何时哭得这么厉害,从无声垂泪到无声大哭,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哭法,眼泪拌着鼻涕,能看见红红的嗓子眼。
他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被哄好的人,是终于得到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的人,抱着梅易,用恨不得勒死梅易的力度,肚子里打了一篇策论长的草稿,最后落到嘴上,却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
“梅易,我会对你好的。”
第77章 哥哥
春楼上的宴厅分了三个区域,以春日意象的精美座屏相隔,皇子家眷同席,今日除了三皇子都在,裴昭游曳之类勋戚子弟同席,梅易和元三九同席。
元三九独自尝着辣肉脯条子,见梅易衣冠整洁地姗姗来迟,不由压着嗓音调侃,“哟,满面桃花开啊。”
梅易施施然落座,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屏朝皇子席瞧了一眼,李霁正好落座。他按住元三九斟上的茶杯,说:“有吗?”
他出来前明明有好好洗漱、收拾仪容的。
“外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元三九放下茶壶,小声说,“去了那么久,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你们去做什么坏事了。”
“你的脚趾头很聪明。”梅易说,“但我们没做坏事,做的是亲密事……世间最亲密的事。”
元三九:“……”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要么像荤话,要么就像炫耀,但梅易神情端庄,语气正经,仿佛只是认真地解释说明。
元三九觉得怪有意思的,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梅易的变化,或者说梅易终于做好的抉择。
他仍然低估了李霁,低估了李霁在梅易心中的份量。
人生在世,为己过活——这话他敢说,他能说,他常说,梅易却说不得,说不出口。哪怕梅易从很早开始就做不得君子,做不得贤能,做不得为家族门楣、为天下人,却也做不得自己。他是被很多东西穿撑着脊梁踽踽独活的骷髅,如今却愿意为李霁抛下那些穿撑他的份量么。
元三九心中快慰,说:“好,那你们多做……六哥。”
他端起酒杯,笑着说:“弟弟敬你一杯。”
梅易端起茶杯,与他碰杯,一切都在不言中。
姚竹影从外面进来,对李霁微微颔首,表示没出什么问题。
宴厅人到齐了,裴昭拍手,侍者鱼贯而入,分为三班,开始上正菜,共十五盏,每盏两道。今日赏花宴,菜肴都做得精致,餐具也都是各色花纹样式,观赏性极强。
李霁面前有道荔枝白腰子,他伸筷尝了一口,自然地看了眼对面,梅易坐姿优雅,身影若隐若现。
想到先前的缠绵,好容易消下去的燥热再次席卷而来,李霁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口,咽下肚子缓了两息,才发现喝的是酒。
更热了。
“九叔,”身旁的皇长孙轻声说,“你能碰酒吗?”
“能啊,”李霁说,“都好得差不多了。”
皇长孙老成稳重地叮嘱,“还是要少饮。”
“小酌怡情。”李霁保证。
两人说话时,突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是从梅易那桌传来的,李霁抬眼,元三九正在屏风后狂咳。
梅易一手帮元三九抚背顺气,一手接过长随呈上来的温水,对上前来关心的东道主裴昭颔首表示没事,等元三九好些了便把水杯给他,说:“缓缓。”
元三九呛出了眼泪花,握住水杯喝了,恨恨地瞪梅易,梅易不仅毫无愧疚,甚至很茫然无辜。
元三九放下水杯,气道:“我就不该多嘴关心你!”
片刻前,元三九见梅易用得不多,以为他食欲不佳,便问了一句:“不合胃口?”
“尚可。”梅易说,“不饿。”
元三九调侃,“刚去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梅易闻言抬手摸了摸嘴唇,思忖着说:“天地精华。”
元三九:“?”
什么玩意儿?
元三九虽说性子混不吝,但也算博闻广识,愣是没想明白何谓天地精华,真有这玩意儿吗?用了几口菜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天地精华”是什么,顿时呛得惊天动地。
梅易并不知道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没事人似的拍着元三九的背叮嘱,“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元三九:“……”
得。
宴席一直到晚上才散,李霁离开时还抢了裴昭两盆爱花,打算拿回去放在窗台上。
袁宝驾车离去,熟练地拐弯暂停,车门开合一瞬,车内多了个人。
趴在李霁腿旁的猫被拎了起来,不满地叫了一声,来人无情地占据了他的位置,把它放在一旁。
梅易一手按住想要推翻大爹统治的猫,一手帮李霁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看着他,问:“吃得好吗?”
其实不必问,一场宴席下来,李霁的筷子就没休息过,裴昭设宴,必定要偏袒他的口味。
李霁果然颔首,说:“特别是有道酥黄独和莲房鱼包,竟然是从前在金陵吃过的口味,我方才去问了子照,果然是他特意从江南那块请来的厨子。”
“所以你就抢了人家的花以表感动?”梅易说。
李霁嘿嘿,扭身往梅易腿上一躺,舒服地呼了口气。梅易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的耳朵,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缱绻坠落的花瓣。
猫从魔爪下逃脱,伸出爪子挠开李霁脸上的“花瓣”,扭着屁股爬上李霁的胸口坐好,倨傲地腻了梅易一眼。
梅易看向它,面上露出淡淡的、危险的笑,李霁见状连忙伸手按住猫,笑着维护三口小家的和谐。
猫怂怂地凑到李霁脸旁,蹭蹭又亲亲,李霁笑着说痒,黏糊糊地说:“怎么这么粘人啊?”
猫在他胸口打了个滚,不慎落入梅易的怀抱,梅易伸手按住它,不许它起来。
此猫擅于观察局势,示弱时能游刃有余地拿出夹子音,顿时细声细气地哀叫,李霁听着乐呵,伸手逗猫,被猫用两只爪子抱住食指。
梅易看着他们两个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猫松开爪子的时候,伸手勾住了李霁要缩回去的食指,像懵懂的孩子牵住第一个替自己引路的人。
李霁愣了愣,莞尔,屈指勾紧梅易的手。
梅易俯身,吻住李霁的唇,比起在雅间里那些数不清的深吻,此时则细腻而温柔。
猫咪咪叫,在旁边蹭李霁的脸,仿佛要和大爹比赛似的,搞得李霁又心悸又想笑。他轻轻地笑出声,笑声滑入梅易的唇齿喉咙,落在肚子里。
“殿下。”浮菱冷不丁地叩窗,“有尾巴。”
李霁月牙似的眼睛拉平了些,微微偏头,蹭着梅易和猫的脸颊平缓呼吸,自从那些人发现他的梢不好跟之后,可是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尾巴了。
“直接回别庄,让他跟。”李霁说。
浮菱应声,马车照常行驶,李霁抬手搂住梅易的后颈,笑意乖巧,于是梅易又吻了他。
猫自觉不是梅易的对手,颓丧地趴在李霁颈窝,遗憾退场。
马车从侧门进去,浮菱上前开门,说:“只是跟梢的,拐角就不见了。”
李霁率先下车,怀中抱着猫,嘴巴红红的,“嗯”了一声。他在车旁等梅易下车,两人一道往主院去。
他们走路时也挨得很近,衣袂相连,近到浮菱怕他们扭头对视一眼就又当场亲起嘴子来。
李霁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的生活,整日和裴昭他们四处游玩,天气不好就在别庄待着,时不时请人来家中打牌,或是办个茶会什么的。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这日黄昏,梅易当值未归,浮菱钻进主院,凑到廊上的秋千摇椅旁,小声说:“殿下,咱还查梅相吗?”
李霁挪下遮住整张脸的话本,目光深深,良久才说:“不查了。”
梅易要选择他,或者更该说要选择自己,就得放弃很多东西,李霁不想再查,怕再引得梅易说放弃。
就让他自私一回,逃避一回,总归他会对梅易好,总归在他眼里,梅易就只是梅易而已。
“百事晓那里不必联系了,就此断了吧。”李霁说。
浮菱“诶”了一声。
这夜梅易不当值,却很晚都没回来,厨房把饭菜热第三回的时候,李霁坐不住了,叫人出去探探情况。
“您瞧瞧您,真是越来越黏糊了,梅相从前不也常常不归吗?”锦池调侃。
李霁不害臊,得意洋洋地说:“你们这种没家室的人不会懂。”
李霁从浴房出来后,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出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外面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
李霁挠挠头,他的确是犯傻了,梅易这种大忙人,每天都在当驴,不归家是常事。
洗洗睡吧,梅易不在,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李霁翻来覆去,枕着梅易的枕头昏昏睡去。
翌日正午,梅易回来了,李霁见他面容修整,一如平常,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回来啦?辛苦辛苦,我让厨房炖了鱼汤给梅相补补!”
长随端着热水上前,梅易净手,擦干净后捏了捏李霁的脸,说:“昨晚早睡吗?”
“昂!我很听话的,”李霁托起猫,“团子作证!”
猫:“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