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收到小殿下的眼神指使,说:“春来。”
元三九闻言笑着耸肩,不再逗汪祯。
汪祯自以为隐晦地松了口气,飞快地往李霁那边瞥了眼。李霁没瞧见,说:“多大个亭子啊,站这么多人。”
“哟,”仇酽伤心地说,“殿下这是嫌弃咱们了!明着撵人,唉,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好久留,走了!”
说罢一捧手,走了。
江因嘴角微扬,对众人捧手,转身跟着走了。苗安却没走,抱臂坐在美人靠上。
“诶!”皇长孙晃了晃李霁的手,“九叔,我——”
“灵光一现了是不是?”
皇长孙点头,李霁笑着说:“好办。桌子还有半面,你就借你汪老师的纸笔,师生同桌作画,让咱们品鉴一番,如何?”
汪祯闻言说:“自然好。”
皇长孙也不怯场,当即走到桌子旁,借了纸笔,落座画画。
李霁宛如陪伴孩子上兴趣班的家长,寻了个位置落座,安静地等待。
梅易和元三九也落座,猫见自己的宝座被外面的坏琵琶占据,于是高傲扭头,去梅易腿上落座。
期间廊上有穿着青衫的侍女们拂过,手中各自带着乐器,李霁打了个手势,锦池便前去借了把蚕丝弦的琵琶,交给李霁。
李霁试了试弦,虽然比不上他的琴,但也能用,熟练地调试了几下,指尖一滚,流水缓泄,春风徐晃。
他弹的是从前在苏州乐馆里学的一首曲子,讲的是春时节少年游的故事,彼时他正和孔经在苏州游玩回来,听的时候很动心,就去找乐师学了下来,一直没忘。
弦音伴风,实在很惬意,皇长孙闭眼闻了闻花香,下笔更有神了。
梅易很聪明地坐在了李霁对面的美人靠上,看着距离远,实则抬眼就能欣赏玫瑰园里真正的玫瑰。
李霁是玫瑰,像血一般殷红夺目,火一样浓烈炙热,浑身都是刺,一不小心就要扎得别人满手鲜血。但又不止是玫瑰,因为梅易经过山茶圃的时候,也觉得李霁像山茶。他咂摸一下,觉得世间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们的福气,总和李霁有相似之处。
譬如现在李霁坐抱琵琶,闭眼抚弦,游刃有余,神采飞扬,又似从前他驻足欣赏过的一面美人绣屏。
梅易出神良久,收回目光,却恰好瞥见汪祯在偏头看李霁,那目光,分明怅惘失神。
“九殿下在金陵时,风采惊人,见之忘俗。”
——梅易突然想起这句话。
还有后面那句:“不知惹了多少儿女风流债。”
指腹重重地捻过檀香木念珠,梅易收回目光,伸手捏了捏猫脖子。
第76章 愧悔
琵琶声吸引了不少途经玫瑰园的人,但众人进来瞧见亭中都是些什么人物时,便都不敢凑近了,只能在远处听个音。
裴度下值时便迫不及待要去浮白台,恰好廖文元也在受邀之列,因此两人便同行而来,由他亲自作陪。
裴度瞧见坐在玫瑰旁抚弦的李霁,那般游刃有余,那般人比花俏,想驻足欣赏又怕怠慢廖文元,心下正纠结措辞,没想到廖文元也很有眼光,主动停下来听音,正好遂了他的意。
廖文元虽然是文官出身,看着却不如传闻中那般正经古板,他站在那里,以一个比较随性散漫的姿势,对亭子里的人目不转睛,颇为惊叹,“没想到九殿下极擅琵琶。”
裴度笑着说:“九殿下文武双全。”
廖文元调侃,“听起来,子和颇为喜欢九殿下啊。”
臣子哪敢说“喜欢”二字,传出去不好,裴度说:“九殿下为主端方,为臣者自当敬爱。”
弦音不动声色地融入春风,随风而去,李霁将琵琶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裴度收回目光,对廖文元说:“廖寺卿,我们走吧。”
廖文元颔首,两人转身离去。
“辛苦了。”李霁走到皇长孙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亭前的随从将备好的热水端上来,请皇长孙净手。
两幅画摆在桌上,众人上前品鉴。论技巧,皇长孙自然远不及汪祯,但他的心未曾入世,所以见山是山,见水只是水,自有独一份纯真天然的灵气。
李霁笑起来,对皇长孙不吝夸赞,对汪祯则不予评价。
汪祯站在侧方,始终平眉垂眼,脸上那点抑制不住泄露而出又飞快压制下去的失落仍然没有逃出梅易的眼睛。
梅易负手而立,指尖徐徐地摩挲手中的念珠,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贬或扬。
李霁收回余光,低头和皇长孙说:“让他们把画挪到屋里去,再给你送府里去,等挑个好天气裱起来?”
皇长孙扭头,眼中露出某种犹豫和试探,李霁了然地俯身,听他轻声和自己说悄悄话。
“九叔,你喜欢吗?我想送给你。”
“当然喜欢。”李霁俯身看着皇长孙,笑着商量,眼睛弯弯的,像霞色的月亮船,“那我待会儿带回去,哪日你得空,就来我这里,我教你裱画,顺便和猫猫玩,好不好?”
他私下好脾气的时候本就很好脾气,没什么架子,凡事都好商量,仿佛某种好揉捏的柔软点心,但和皇长孙说话时语气会下意识地放软,好比糯米点心中又加入芝麻馅儿,十句话有八句都像撒娇,温柔而甜蜜,这让梅易意识到天底下还有第三个人享有他的五分待遇。
第一个是太后,李霁在祖母面前是个撒娇精。
第二个也许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李霁近来提他的次数比从前多,因为担忧又思念,从他的话语里,梅易能察觉到他对那位先生是敬爱的、亲昵的。
但李霁面对喜爱的晚辈时端出的耐心而温和的姿态又另有一番韵味,于是梅易思忖一番,决定暂时不与皇长孙计较。
锦池吩咐随从将皇长孙的画小心地挪回屋中,晚些时候再送上李霁的马车。
“手酸了吧?”李霁握住皇长孙的手腕帮他按摩了几下,偏头看了眼天色,“我们顺着路逛到设宴的地方,差不多就该动筷了,走吧。”
“嗯。”皇长孙笑出一对小酒窝,看着李霁帮自己搓手的手,那白皙的右手腕上有一根可爱的铃铛红绳,这种多半是小孩子戴的饰件,李霁戴着也很漂亮。
“臣要去处理画作,便先行告退了。”汪祯向李霁行礼,再向众人行礼,小心地搬起画架离开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梅易和元三九一行跟在后面,看着仿佛只是同路。
梅易自然地瞧着李霁的背影,肩平背直,颈肢修长,李霁是修竹一样清俊劲挺的少年郎,若剥开绿幽幽的皮,便更有白皙滑腻的清甜竹子香。
那目光像风一样,徐徐地在他后背吹拂,但比风沉、比风热,李霁抿了抿唇,拐弯时自然地往侧后方撇了一眼,四目相对,梅易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但俄顷李霁才发觉,现下的梅易并不温和——
设宴的园子叫“满春园”,流水石桥,合宜用曲水流觞的形式,东角伫立一座“春楼”,有三层高:一层是花厅,花藤绕栏,站侍者;二层是宴厅,栏杆四周铺满时令牡丹,贵客用膳;三层是乐厅,青纱妩媚,汇聚乐师,乐起时满园皆闻。
楼后有别院,是更衣休息的雅间。
到了地方,李霁把皇长孙毫发无损地还到二皇子夫妇手里,便折身去别院更衣了,通俗一点说,就是放水。
雅间不大不小,陈设清雅,五脏俱全。李霁不要侍者贴身随侍,打帘入内寻找恭桶,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对上梅易的眼睛。
“……”李霁露出笑,“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的。”
梅易就是故意吓李霁的,失败了,所以没说出来,反问:“那殿下怎么发现我来了?”
李霁得意,“因为再厉害的鬼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啊。怎么,”上前一步,微微倾身仰头,“想我了?”
他像小猫小狗一样凑上来,从梅易的视角,有巴掌大小的脸,大大的、圆圆的、黑琉璃一样的眼睛,脸上细软的小绒毛。
梅易短暂地为自己想故意吓李霁的心思愧疚,转念又觉得只是吓李霁并不足够,他看着李霁含笑的眼睛,目光往下移了移。
他不自知,但李霁察觉到了,于是很欣慰、很主动地仰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仿佛李霁赐予梅易的某种鼓励和奖励,梅易从中尝到了独一无二的温柔和无与伦比的甜蜜,他伸手揽住李霁的腰,微微侧身往前逼迫了两步,便把李霁压在了自己和屏风中间。
李霁身量修长,比这扇绣屏还要高出半个头,梅易及时伸手握住他脑后的黄花梨木,毛茸茸的后脑勺重重地枕在他手背,随着他们的亲吻小幅度地磨蹭、颤栗。
柔软灵活的舌|尖几乎要逼到喉口,李霁因为窒|息不受控制地蹙眉,潮|热的红从他白皙的皮肉中洇出来,仿佛清秀眉峰中流动的云霞,有活色生香的色彩。
梅易动|情地亲吻着李霁,却始终睁着眼,冷静、严谨地欣赏或者说端详他脸上的每一寸变化,想把它们都镌刻在脑海里,如同李霁的一颦一笑。
他的目光和吻一样深沉,李霁忍不住掀开眼睛,隔着湿漉漉的雾气,梅易眼中的欲|火情动近在咫尺,扑面而来。
李霁浑身一颤,湿润的唇间溢出可人的动静,梅易手中微微用力,掐住李霁的腰,他们胸|腹相贴,像某种骤然相逢的山和云,不断磨蹭、试探彼此,最终契合。
在李霁濒|死的时候,梅易大发慈悲地退了出去,李霁无力地仰头喘|息,感觉口鼻前蒙着一层湿雾,让他呼吸困难。
梅易冷静的脸上有薄薄的红,他明明喘|息还要保持端方姿态的模样实在色|情又勾人,于是李霁笑了一声,酥软的指头揪紧梅易的衣领,拽着他压上来。
雅间里安静极了,他们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和唇|舌交融的啧啧水声。
外面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在人潮间私会的爱侣。
李霁有点站不住了,梅易伸臂搂住他,带着他转弯,边走边亲。李霁的后背抵住梳妆台,梅易坏心眼的收力,任凭李霁跌坐下去,却不许李霁控诉,双手撑桌俯身继续加深这个吻。
梅易想亲死他——
被推倒在窗上的时候,李霁一手揪住妆台边缘,一手猛地抬起捂住嘴,急促的喘|息喷在掌心,化作湿|热的呼吸濡|湿了整只手,整条胳膊,他整个人。
他艰难地睁眼,隔着被掀上来堆积在腰部的袍摆,只能看见梅易齐整得一丝不苟的发冠。
——怎么不行呢。
就在这个时候,李霁很想死在梅易怀里。
世间多钟灵毓秀之地,梅易怀里才是为他量声定制的坟冢。
梅易是浮菱他们放进去的,现下廊上没有旁人。两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以李霁的德性,此时他们在做什么都不用脑子想。
浮菱唯一的诉求是贪欢可以,别真的搞起来,否则待会儿来人催的时候他们怎么遮掩!
猫不操心这个,但敏锐地听到了奇怪的动静,是它熟悉又不熟悉的声音,于是它从美人靠上站起来,灵巧几跳跃上窗台,好奇地凑近窗户。
什么都瞧不见。
猫不满,伸出爪子挠床,里面也有东西在挠窗,一下又一下的,窗在震颤。
它爹俩背着它养别的猫了?!
猫大疑,大惊,大怒,拔地而起就要破窗,被浮菱眼疾手快地抱住,免它头部撞击之灾。
猫反手一爪子,拍得浮菱脑波震颤。
嗷!浮菱无声地惨叫,差点仰倒。
俩爹并不知晓猫崽子在外面翻天,终于分开的时候,梅易目光缱绻,李霁流连忘返。
四目相对,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霁眼睛红红的,似喜似泣,仿佛终于得到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这个眼神实在太有力量,看得梅易心弦俱震,蜷指将他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