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用力搓了搓脸,再次看向那坨黑漆漆的东西,深呼吸半天,这才拿起电话。
许放看他拨号,知道这个电话,是直接打进京城那边的。
指导员抬眼看了下许放,许放知情知趣的离开了办公室,站在外面掏出一包烟,丢进嘴里一根。
他就知道,他儿子那张嘴开过光的。
只要张嘴,必定没好事!
这不,好几次都应验了,没有一次是小事儿,非得捅出点儿大的来。
抽了两根烟,指导员才从办公室出来,“上面说会下达指令,要严打。我们这边又得紧张起来了。”
金矿的事就紧张了好久,如今山里已经进入正式流程,才解除了戒严。
谁知道没过多久,又闹了这么一出。
“紧张吧,紧张点儿也挺好,安全。”许放咳了两声,转身进屋给自己倒水,“最好是上面下来人直接把这边的事都收拾明白了,咱们这些跑腿儿的也能省心。”
崔婶子在医院太平间,哭的厥过去好几次,最后被人搀着躺在病床上,打了镇定剂才缓缓睡了过去。
这一折腾已经过了中午,周敏去国营饭店买了几盒子饺子回来,跟曹家大儿媳妇和许晨分了吃了。
等崔婶子醒来,曹老叔也赶到了。
他去看过了儿子,然后坐在病床旁边窗口边上,默默地抽烟。
他家大儿子跟自己媳妇儿嘀咕了一会儿,儿媳妇就打算先回家,毕竟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跟一堆人呢。
“爹,这事儿您看……”曹进也忍不住拿出烟来抽。
这个时候医院也没有什么禁烟的要求,只要别乱扔烟屁股,医生都跟没看见似的。
“我看?我什么我看!“曹老叔用力抽了口烟,”我什么都不想看,该咋整咋整。要是他死在外面别回来,我还省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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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可能还会掉落一章,但会比较晚了。
我昨天送我爸妈回北京,大包小包的,回去之后原本打算回来的,但毕竟元旦,还是留下吃了顿饭,赶末班车回来的。
又晕车,又难受,再加上真的太晚了,也就没能更新。
第108章 许娟回家
崔婶子醒了, 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不管曹柱子如何,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曹老叔看着自己的老妻, 重重的叹了口气, “回去张罗一下, 人不能总跟太平间躺着, 像什么样子!”
曹老大发愁, 小声道:“咋张罗?张罗多大的?”
曹老叔抿了抿嘴,他狠狠的抽了口烟,“普通的就行,真当什么光荣的事儿呢。”
崔婶子哽咽了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周敏连忙去扶,“婶儿, 你……”她是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看崔婶子这么难受,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
“回去吧,”崔婶子说话都没有了精气神儿, “回去,我得,我得送我儿一程……”
说着,又哭出了声。
曹老叔道:“去问问医生, 看没啥事儿就回去吧。这医院一天也不老少钱呢。”
周敏帮着跑前跑后的张罗,出了门又叫了辆骡子车,花了一块五,把几个人都拉了回去。
曹进留下来得签字付钱弄他弟弟的事,医院门口有平板车专门会帮着拉尸体。
毕竟这种活儿晦气, 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做的。
周敏回到家,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些白布,又翻出几件深色的旧衣裳。先把自己身上这身碎花罩衣换了,然后抱着布去了隔壁。
棺材是去棺材铺买的现成的,一口普通的黑漆大棺材已经放进院子里了。
曹进在大门口贴了两张白纸,又翻出一挂小鞭儿放了。
周围的邻居都来看望了,崔婶子就坐在炕头无声的掉眼泪,她大儿媳妇儿陪着。
周敏帮着张罗客人,大锅烧水泡茶,家里的碗也都拿过来了。
许阳和许光懂事的把曹家的小孩子全都带回自己家,拿了点儿吃的哄着。
这种场合,小孩子眼睛干净,怕看到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
崔婶子抱着周敏送来的白布又哭了一阵子,这年头白布也是好东西,愿意拿出这么多的,那真的是极好的交情了。
白布被裁成了条,因为去世的是晚辈,所以家里都在腰上系一根。
等许放许晨回来,曹家都弄的差不多了。
许放接过白布条系在腰上,低声问周敏,“咱们还能帮什么忙?这个事儿我也不是很懂。”
周敏也低声道:“我也不懂,说是请了老人过来张罗。曹家也有人去喊了,不过那边的意思是不乐意过来。”
“爱来不来呗。”许放看了眼院子当中那口大棺材,有点儿瘆得慌,“都收拾干净了?”
周敏嗯了声,“擦洗过了,也换了干净衣裳。崔婶子哭得不行,我刚哄着吃了碗苞米粥。”
“能吃得下就成……”许放往自己院子里看了眼,“今天让孩子们都住咱家吧,在这边也不方便。”
周敏点点头,“晨晨呢?”
“我刚让他回去做饭了,咱俩跟这边,家里小的也得吃东西。”许放拍了拍周敏的肩膀。“你歇会儿吧。”
林场里有老人熟悉这些流程,衣服怎么穿,要准备什么东西。
还有就是趁着没有冻结实,赶紧找小伙子们去挖坑。
许放在家里包了点儿红糖白糖过来,这边的风俗是人家帮忙挖了坑,回来要吃糖饼。
大儿媳妇儿腾不开手,还是别人家嫂子帮忙烙的。
就这么一直忙乎了两天,终于入土为安了。
崔婶子原本只有几丝白发的头一下子花白了一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不少。
晓悦那边也问出回信了,只能说曹柱子这孩子,心性确实有点问题。
他跟着文工团放映的队伍走到了地方,人家师傅也愿意教他,说挺看好他的。
但后来这孩子不知道怎么的,魂不守舍,一问才知道,说是跟朋友赌钱去了。
文工团人家就烦这种,那师傅骂了他几句,这孩子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小孩子,跑了就跑了呗,人家也不在意,以为是受不了回家了呢。
后面一路的打听,才知道曹柱子跑去那些赌坊跟人玩钱,好像还去偷了东西。
又看上了个半掩门的窑姐,染上了大烟瘾。
后来钱输光了,窑姐把他赶出门,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总之这人从窑姐那边出来,应该是想要回家,但后来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挨了顿揍。
再后来,就躺在铁路边上了。
但因为这件事引出了大烟和赌钱,上面开始全方位调查,找到曾经开大烟馆儿的那些人,让他们必须交出大烟,掘地三尺也得找到,集中销毁。
这件事轰轰烈烈的闹腾,一直闹到年底,等到了65年年初才消停。
学校放寒假的时候,京城的老家给打了电话,说京城寒假短,让顾哲就别回去了,跟许家里过年。他在那边什么也不缺,让家里不用发愁。
顾哲也寄了信回来,跟着一起的还有十块钱汇票。
大学会发补助,尤其是那些顶尖的大学,一个月能有二十五六块钱呢。
去掉吃喝,能省下不少。
不过学建筑要买的纸笔消耗多,顾哲也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愣是攒了十块。
他在心里也说不回去过年了,要跟老师多学一段日子。还说给许家买了礼物,让许放他们不用担心。
不过今年许娟儿回来了!
从城里回来,许娟简直大变样!
之前梳着两根麻花辫,如今一头秀发已经高高的扎了起来,上面还绑着漂亮的花手绢儿。
身上还穿着学校发的衣服,胸口别了校徽,脚上踩着一双小棉靴。
怎么说呢,就一眼看过去,能知道这是个城里人。
不过外面还是套着军大衣,这军大衣还是从家里带走的那一身。
“艾玛呀,我大姑娘回来啦?”周敏看见许娟,眼泪哗就落下来了,“你个死孩子,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呜呜你还记得有个家啊?”
“娘,哈哈!”许娟一把抱住周敏,还举起来转了一圈,“想我不?”
“想你,我都快想你想的想不起来了!!你个死丫头!!”周敏扑打了许娟好几下,“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都忘了家门朝那边开了!”
许娟大笑,拽着周敏进了屋,“弟弟妹妹们呢?”
“大哲去京城上大学了,晨晨去了派出所上班,阳阳他们都在学校呢。你老弟弟都能跑能跳了。呜呜呜,一走就是三年啊,你可让娘想死了啊!”
要不是每个月都有一封信,这闺女跟走丢了没啥区别。
“我真回不来,这次能回来还是看在我之前过年都没能回来,老师特别给我的假。”许娟笑嘻嘻的搂着她娘王屋里走,“这个假过了,我就要进保密项目了,怕是以后回来一趟更难。”
周敏深吸一口气,眼泪再次落下来,“成,你有大作为就好。娘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没见识的女人。你在学校过得咋样?我看看……也没胖,瘦了吧?脸色倒是还不错。”
“学校食堂很好的,没胖是因为忙。我之前寄回来的钱你们都不要,又给我寄回去了,白白折腾了两笔寄的钱。”许娟把手里的大包放在炕上,“娘,我给你们带了点儿市里的好东西。还给弟弟妹妹们买了书和钢笔。我在学校真的不愁吃喝,衣服还是学校发的呢。每个月除了国家补贴,还有研究团队的补贴,足够花了。我攒了不少……”
她说着,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大卷儿钱,“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留给弟弟妹妹上学用。”
“你这是干嘛?你自己花,在大城市身上得有钱,没钱不成。”周敏撕吧着不要。
“娘!”许娟转了一圈,“你看看我,像没钱花的吗?我真的有钱!对了,我还给您跟我爹买了棉靴,可厚可暖和了。我还攒了不少全国粮票,之前出差学校就会发,我也没有地方用。”
许娟说着又翻包,掏出一叠粮票来。
“娟啊!”周敏给孩子按炕上,“你现在有本事,娘知道。但大姑娘在外面,身上得有点儿钱。娘在家也不愁吃喝,你看咱家现在三个拿工资的,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呢,根本花不完。你有钱就自己攒着,弄个存折啥的存起来。以后你结婚了,这就是你自己压箱底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