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母听罢,思索一阵,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叶怀哄着叶母回去睡了,又同聂香道:“你多劝解着她,年纪大了,好胡思乱想。”
聂香点头称是。
叶怀没想到,这件事情不止在民间传言,居然愈演愈烈,被人拿到了朝堂上。
大臣围绕着此兽是吉是凶讨论了半天,还有人提议将桑叶村的人抓来审问,将桑山围起来抓捕凶兽。
小皇帝被几位大臣说的心有忌惮,迟迟未下什么定论。
散朝之后他与郑太妃将郑观容召进宫里,正儿八经地商议这件事。他们谈了什么不得而知,次日朝会上,郑观容一锤定音,说这是吉兆。
私下里,郑观容对叶怀道:“大惊小怪,难道真是凶兆就一头碰死不活了吗?只怕是有人借此生事。”
朝堂上虽不再谈论这件事,民间百姓们却还没停止,叶怀还没什么好主意的时候,刑部郑季玉正式走马上任了。
叶怀听到消息,便整了整官服,前去拜见。
路过柳寒山的屋子,他把柳寒山也叫上。柳寒山这人,说聪明极聪明,说笨也有点不开窍的意思。官署做事总是慢慢悠悠,磨磨蹭蹭,柳寒山不这样,他把公事做得很快,然后腾出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他不用整天在叶怀面前表殷勤,叶怀还最看重他。于是一些人心里犯嘀咕,柳寒山却一点也没察觉。
这次去见侍郎大人,叶怀还是叫柳寒山,“你同我一块去见侍郎大人。”
“不是代侍郎吗?”柳寒山跟在叶怀身后。
叶怀睨他一眼,“你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叫?”
柳寒山拍了下自己的嘴巴,“侍郎大人,侍郎大人。”
叶怀往前走,道:“这位侍郎大人新上任,还不知什么路数,不过我看他心里很有成算,你小心点,别惹了他的眼。”
柳寒山连连点头,两人到侍郎的厅上,辛少勉已经在那儿了,他是第一个来的,看起来和郑季玉相谈甚欢。
叶怀走上前去拜见,郑季玉忙扶住他,“叶郎中不要多礼,快请坐吧。”
不多时司门司和比部司的郎中都到了,大家一道见礼,互相寒暄,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去,只对彼此留了个大概印象。
辛少勉没有走,郑季玉让他陪着自己在四司里转转,头一个去的是叶怀的刑部司。
柳寒山跟着后面,悄悄问叶怀:“这意思,是不是辛大人得了侍郎大人青眼了。”
叶怀与郑季玉在郑观容那里见过面,就算二人合不来,郑季玉也不会太为难自己。至少先前的董侍郎好得多,叶怀便也无所谓郑季玉偏向哪一司。
刑部司里,郑季玉坐在叶怀原来的位置上,翻看他没写完的条陈。
上任董侍郎被查出贪赃枉法,最后是被削了官位贬回家的,叶怀有意重新查查董侍郎在位期间的冤假错案,条陈还没呈上去。
郑季玉看过一遍,沉吟不语。
叶怀心里提了一口气,重查旧案免不得牵扯一些人,何况已经是盖棺定论的事情,再翻出来,实在吃力不讨好。
他低头思索间,郑季玉忽然道:“我正有此意,叶郎中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叶怀抬眼看他,郑季玉道:“这份条陈写完,你与我一道去见尚书大人。”
叶怀心里微定,“是。”
郑季玉说同意叶怀查旧案,倒不是随口敷衍,有他支持,叶怀行事方便很多,从尚书大人那里回来后,便找出有异议的案卷,紧锣密鼓地查探起来。
辛少勉是最先响应的,郑季玉便将他也招了过来,与叶怀等人一道办事。
叶怀算是有背景的,做官这几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事事顺遂过。辛少勉更不用提,想想此前自己灰头土脸地从一个衙门跑到另一个衙门,跑一天下来还办不成一件事,实在是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忙了一阵子,叶怀等人还真翻出了几桩有问题的案卷,重新定判下来,拿到尚书大人面前,郑季玉腰杆也挺直了些。
大约是受了嘉奖,他回来后,心情很不错。恰逢叶怀来汇报,天色也晚了,郑季玉便道:“这段时间叶郎中辛苦了,今晚我设宴,叶郎中千万不要推辞。”
郑季玉是要请叶怀,辛少勉在这里,便也算上他,这对辛少勉来说是意外之喜。
傍晚时分,几个人到晚照楼,江上蒙了层寒森森的薄雾,歌女的乐声越发缥缈了。
雅间里炭火足,暖香馥郁,一桌子精致菜蔬,铜炉上还有新烫的酒。郑季玉先举一杯,是敬叶怀,“当时太师处,我对叶郎中出言不逊,今日举杯致歉,还请叶郎中勿怪。”
叶怀站起来道:“大人太客气了。”
郑季玉喝了这杯酒,又倒一杯,“你我虽有上下之分,但我是太师子侄,你是太师学生,论起来应以平辈相交,这一杯是我敬佩叶郎中才学。”
叶怀低头与他碰杯,“大人谬赞。”
郑季玉看着叶怀仰头喝净了杯子里的酒,他可能是不常喝烈酒,一瞬间眼睛蒙了层雾,眨一眨眼又恢复如常,面上还是那样不明显的笑容。
郑季玉自认姿态放得足够低,可是叶怀并没有几分感动的样子。
他是个不真诚的人,郑季玉这样觉得,他对郑季玉说话或者笑的时候,周身总浮动着一种客套疏离。
好像有点笨拙,做不来逢迎的事。
他在郑观容那里也是这样吗?郑季玉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们身边,辛少勉也陪了一杯,郑季玉这番话没感动叶怀,但是感动了辛少勉。辛少勉见多了人情冷暖,对郑季玉这样不傲慢的世家公子大为感动,认为郑季玉实在是自己的伯乐。
有辛少勉从旁调节气氛,不多时几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叶怀算克制的,与郑季玉聊一些朝堂公事。辛少勉消息灵通,也能插上去话,但他觉得总聊公事太闷,便道:“我这里却有一桩大闲事,说给二位听听?”
闲事就闲事,何以算得上大事,若是大事,又怎么会是闲事。
郑季玉和叶怀都看过来,辛少勉却卖了个关子,“不知二位娶亲了没有?”
郑季玉道:“家里正为我相看,还没定下来。”
他看向叶怀,叶怀摇摇头,“我也未娶亲。”
辛少勉道:“那二位可得小心,景宁长公主要招新驸马了!”
叶怀微愣,郑季玉道:“长公主的驸马不是才死没多久吗?”
辛少勉道:“这其中有个缘故,前一阵子桑山不是见有怪兽,朝堂上还议论过是吉是凶。”
郑季玉正色道:“太师已经说过,此乃吉兆。”
辛少勉忙道:“自然自然,这正是吉兆,因为现在民间传言,遇此兽则成喜,尤其利子。意思是说新婚夫妇遇见此兽,一定生男。京城近来多喜事,二位没察觉吗?”
叶怀不语,他猜测这应该是郑观容散布出去的,一来平息谣言,二来增加人口。
郑季玉大概与他同样想法,并没出言驳斥,只问:“景宁长公主是因为这个才要招驸马?”
“是啊,”辛少勉道:“景宁长公主也是个行事洒脱的,虽则驸马才死没多久,可那是长公主,还真能为他守着吗?”
叶怀给自己倒了杯酒,道:“长公主招驸马,无论如何也招不到我身上。”
这又牵扯起叶怀的旧事了,辛少勉忙说:“说的也是。”
第17章
酒席喝到散场,辛少勉已经醉了,郑季玉着人将辛少勉送回家,又看向叶怀:“不知叶郎中家住何处,我使人送你回去。”
叶怀站在酒楼门口,里面是明亮喧闹的客堂,外面是被灯火搅碎的夜色,门口的灯笼映着叶怀的侧脸,他缓声道:“离家不远,我慢慢走回去就好。”
郑季玉点点头,与叶怀互相行了一礼,便上了马车离去了。
叶怀转头往家里,一面走一面留意果子行关没关门,他想买些葡萄果干回去给叶母和聂香。
转过一处街角,叶怀被人拦下,那人指了指停在旁边的一驾马车,赶车的人是郑观容身边的长随。
叶怀上了车,郑观容端坐在马车里,烛火衬得他的面容如玉。他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拿在手里润了润嗓子。
“喝酒了?”郑观容问。
叶怀道:“侍郎做东,略喝了几杯。”
他还不算太醉,面色如常,但是看人的目光有些散,眼尾像抹了胭脂一样。
郑观容抚摸着手中玉把件细腻的触感,道:“你在郑季玉手下待得如何?若是实在与他合不来,我便将你调去工部。”
叶怀想了想,道:“并没有合不来,侍郎大人对我很客气。”
郑季玉为人处世很面面俱到,虽是上官,倒不摆什么架子。叶怀与他共事这段时间,见他凡事亲力亲为,看得出来,他是个愿意做事,也很想做出点名堂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甚好。”
他说了这一句话,便没再开口。叶怀凭直觉,似乎这不是很令他满意的答案,他重新捋了一遍,觉得自己回答的没什么问题。
郑观容忽又笑道:“我给你那幅消寒图,你可别忘了画。”
叶怀愣了愣,想起挂在床头的那幅画,书房里常有人来,他不太想让别人看见,便将那画挂在床头的壁上。
有时候忙忘了,临睡前才想起来,他便重新起来,披上衣服捧着灯台,在那画上认真地描上一笔。
画的时候不觉得,这时候想起来,真有些小女儿思春的情态。叶怀有些赧然,并不与郑观容细说,只道:“画了的。”
景宁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两个精着上身的护卫在比剑,冰天雪地里,两人身上肌肉轮廓分明,都热气腾腾地蒙着一层薄汗。
廊下用屏风围出避风温暖的场所,景宁长公主歪在美人榻上,脚边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手边小几上放着各色果子和新酒,她正一面吃酒一面赏雪,悠然自得。
贴身女官捧着一摞案牍走进来,温声劝道:“殿下,太妃才下旨申饬过,叫您不许再蓄养面首,早日找个驸马完婚。”
景宁不以为意道:“太妃成日清心寡欲的跟个圣人似的,难道要教我跟她一样?宗室那群老东西也是话多,我找几个男宠碍他们什么事。”
“几位叔祖也是为了总是宗室子嗣着想。”
景宁长公主冷嗤一声,“催我有什么用,倒是去催皇帝啊。皇帝翻过年就十九了,眼看就要弱冠,不说立后,后宫连个正经的妃嫔都没有。他们倒是敢去催催郑观容,叫他松口许皇帝娶亲啊。”
贴身女官忙道:“殿下,这话可不好乱说。”
“天下眼看都是他们姓郑的了,我说两句也不行?”
贴身女官想了想,低声道:“不如殿下去陛下面前提醒一二,倘若陛下真能顺利立后,也算有些希望不是。”
景宁还记得上次见郑观容的情形,她冷笑一声,摇摇头,“郑观容是陛下亲舅舅,他们是一家子亲戚,我才不去讨嫌。”
景宁坐直身子,从贴身女官手里接过京中各适龄男子的卷宗,翻开两个,只见都姓郑。
她心中恼怒,扬手都扔进炭盆里,“我便是招驸马,也绝不会招姓郑的。”
贴身女官婉转劝道:“其实郑家这几个适龄男儿,长得都不错。”
景宁想起了什么,恶劣一笑,“能越过郑观容去?”
贴身女官大惊,“殿下,可不好这么色欲熏心啊。”
景宁说:“长得越漂亮,心肠越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