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太熟悉了。
当年宴承泽躺在病床上时,也是这样,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却一寸寸冷下去。她甚至连医院都没来得及进,心跳线已经变直。
指尖微微收紧,纪槐宁俯下身。
卡莱阿尔的气息随之铺开,更深、更稳的存在感像深海压下来的水层,一层一层,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安静。
那股气息落在沈钰身上,覆住他的呼吸。
这个气息……和宴学长的好像……
同样的深,同样的冷,同样带着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安抚,可这个气息明显更成熟,也更沉重,像经历过太多失去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稳定。
沈钰眉头缓慢地松开了一点点,那团在心口翻涌的火终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压回去了些许。
心率随之回落,监护仪的数值不再继续下探,却依旧危险地徘徊在临界线上。
纪槐宁站得更近了一些,开始释放更多。
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像潮水一样压过去,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试图把这个人类的生命强行拽回正常轨道。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想再站在病床旁,看着另一个人类死去。更不想让宴世回到人类世界时,面对一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干扰还在,不是来自沈钰本身,而是更深、更黏腻的东西,隔着距离,在撕扯他的生命线。
纪槐宁的呼吸一滞。
这气息——
她不会认错。
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哪怕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封死。
是神明。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宴承泽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惨白的灯光,稳定却毫无意义的检测数据,医生迟疑的表情,还有最后那条变直的线。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靠近人类世界,是卡莱阿尔不该去爱人类。
可现在,这股气息贴着沈钰的生命线纠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敢去触碰的可能。
宴承泽……
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情绪失控,卡莱阿尔气息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她强行稳住自己,继续释放气息,压住那股正在撕扯沈钰的力量。
可这一次,那股干扰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变得更加尖利,像是在垂死挣扎。
神明的意志已经被重创,却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以吞噬的东西。它察觉到了纪槐宁的介入,于是调转方向,把那点残存的力量压了过来。
纪槐宁皱眉,立刻正面迎上那股残存的神明意志。
沈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怎么都接不上完整的一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值猛地下滑。
不行!不能这样!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弱到无法承受这种层级的拉扯。
哪怕她已经把对抗神明的力量压到最低,哪怕那只是残留的一点,也足够把一个人类的生命撕碎。
纪槐宁不敢更深入,但她已经感觉到,那股残意已经贴进最核心的地方,贴进心跳与意识之间的缝隙。
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切断生命。
指尖开始发冷,怪不得这么点儿神明能量也敢反抗,是因为它手中有要挟的东西。
对方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自己……
救不了沈钰。
整个手术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雾从空间的边缘渗进来,贴着地面翻涌,浓重的血腥气味传来,带着深海里刚刚结束厮杀的味道。
“小钰……”
宴世站在门口。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踏进来的。人类的轮廓还在,肩背处被烧穿的痕迹还在冒着热意,血迹沿着布料往下渗。
锁骨以下的位置,黑雾翻涌,墨绿色的触手没有完全收回,边缘布满新裂开的伤口,断口被勉强压住,却还在细微地颤。
男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钰身上。
他看见生命体征不断下滑的曲线,看见沈钰苍白的脸,看见那具人类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却又无力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纪槐宁站在床边,背脊微微绷着,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悲伤。
下一秒,纪槐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我已经尽力了。”
宴世没有回应。
触手本能地卷上沈钰的身体,贴着皮肤展开。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压下来,深、冷、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沈钰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却很快又皱紧。
可生命体征依旧在往下。
纪槐宁沉默了一秒:“你们……最后说会话吧。”
黑雾在她身侧缓慢收拢,纪槐宁几乎是靠着墙走出抢救室。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合上,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纪槐宁站了一会儿,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忽然失了力。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她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沈钰活不下来了。
就像当年的宴承泽一样。
·
抢救室内。
宴世站在床边,终于明白神明当时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神明还剩最后一点扎根在沈钰身上。
小钰是人类,太脆弱,他没办法像当初对自己那样,用自残的方式把那点东西一并拖进深渊。
生命检测仪的警报声在病房里急促地响着,哪怕宴世已经把所有气息铺开,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哪怕触手死死护住心口的位置,那条数值曲线依旧在往下掉。
小钰快死了。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那点残留的神明意志完全扎在心脏里,像一根细而顽固的刺。任何试图清除的力量,都会先一步撕碎这具人类的身体。
一瞬,宴世只觉得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一片空。
他低头看着沈钰,那张脸那么安静,那么熟悉。
如果小钰没有和自己谈恋爱……
他就不会遭遇这些,会按部就班地活着。
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小钰拖进来的,是我把他放在了神明的视线里。
是我把小钰带进了深渊。
要是小钰死了——
我就跟着去死。
……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只有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是那天,母亲曾经告诉他的。
那个会在紊乱期里立刻触发、让他本能反胃、一直不敢用的办法。
因为一旦用了,宴世就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停下来,还能不能分清界限,小钰会不会被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会不会……
死在他手里。
可现在如果不用,小钰就会死在神明手里。
没有时间了。
触手缓慢地抬起,贴上沈钰的后颈,冰冷湿滑。神明的残意立刻躁动起来,它开始更疯狂地抽取沈钰的生命力,把一切都榨干。
监护仪的数值骤然下滑。
宴世俯身,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后颈,下一秒,属于卡莱阿尔最核心的精血顺着伤口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