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事肯定也答不上来啊,沈长青于是拍拍陈镇的大胸肌:“喜欢这个啊,这身板,这长相,这气质!原生态纯天然!现在城里就吃这套,你把果园带了,果子还愁卖?”
陈镇被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讷讷点头。
沈长青继续教他:“你这样,不用说话,就穿个破背心,工装裤,露胳膊露背肌,在果园里干活,扛苹果,剪树枝,汗珠子哐哐往下掉,不够给他喷点水,最好再跳点舞,那种有点力道的,带点野性的,现在叫擦边!擦边懂不懂,就那种,那种感觉!”
他一边说,一边在人堆里找别的“素材”,视线略过在后面看热闹的陆杳时,他眼睛亮了,刚要开口。
“沈——长——青——”
贺归山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一群人坐着聊天,图雅给上了茶水,送到陈镇手边,这汉子磕磕巴巴红着脸站起来鞠躬,双手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长青斜睨一眼,面不改色地在老虎嘴边拔毛:“赚钱嘛不嫌多。”
一副奸诈的商人派头。
贺归山给嘤嘤的食盆里添了把干粮,警告:“不需要。”
陆杳帮着伺候两个小祖宗,也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
沈长青无趣,就翘着腿用脚尖去戳陈镇:“是吧……你叫什么来着?”
陈镇赶紧回,背半弓着不敢直视:“老板,我,我叫陈镇。”
沈长青轻笑:“陈镇,你嫌钱多不? ”
陈镇觉得这个大老板有点吓人,老盯着他说话,又白得反光,浑身上下都精贵,他不敢多说也不敢得罪贺归山,只能老实巴交摇头:“不、不嫌……但是……”
又被沈长青打断:“对嘛,谁会嫌钱多呢?也只有贺老板大气,啧啧到底是有钱人,是吧小陆杳?”
陆杳缠着陛下刚尿过的猫砂,茫然抬头。
“我说,你男……咳,”沈长青拖长调子,往贺归山那边瞟着,接收到死亡凝视,舌头打了个转,“是大富豪啊?”
陆杳更懵了,看看沈长青,又看看贺归山:“也……还行?”
屋里一下静了,沈长青脸上的笑容卡了壳,再次接收到贺归山发射来的死亡视线,他干笑两声摸摸鼻子。
贺归山伺候完两小只,招呼村长和陈镇去果园,沈长青无事可干,也磨磨唧唧要蹭着一起去。
民宿后院有条小路上缓坡,直通一片规整的园子。
初春时候,枯枝败叶都已清理干净,一畦畦整齐湿润的土垄上,有些已经冒出了嫩绿新芽,有些还盖着薄薄的、透光的白色无纺布。
拉巴尔江两口子正弯腰在地里忙活,看贺归山来,小心地掀开一处无纺布,给他看底下幼苗的情况。
“东头坡上那几垄出芽不太齐,你给看看么?”
贺归山走过去蹲下,手指轻轻拨开土层,仔细看那些刚冒头、还带着种壳的细弱嫩芽,又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凑近闻了闻。
“肥有点烧。”他起身,“那批羊粪没沤透。这两天先别盖了,透透气,早晚喷点清水。”
老村长和陈镇也凑过来看。
陈镇这会儿活络了,盯着那些和野草没大区别的幼苗小声问,“这……这是黑枸杞么?”
贺归山诧异,但肯定了他的结论。
他走到一丛结了紫黑色小果的灌木边上,摘了几颗放手心里擦干净喂给陆杳,也给其他人分了几颗。
陆杳放进嘴里,一股纯粹浓郁的酸甜味在口腔散开,带着羌兰特有的清新,很特别。
“这是选育出来高原黑枸杞,羌兰这地方,条件特殊,我这是专门跟农科院合作,弄的几个实验品种。”
贺归山带他们往坡上走。背阴的坡面,新芽明显稀疏瘦小,向阳的那一面要茁壮不少。
“你们仔细看,同样的种子,同时种下。”贺归山指指两边,“差几十步,光照、地温、每天喝到露水的时间,都不一样。”
他弯腰,从向阳面的一株幼苗旁小心捡起一片脱落的浅褐色种壳,摊开在手心:“这里的,壳脱得利索。背阴那边的,好多还顶着壳,得人工帮忙。费工,也容易伤苗。”
“这园子拉巴尔江他们管着,产的东西不多,直接供给几家高端超市和米其林餐厅,再有就是把种植权授给其他条件合适的高海拔农场。他们种,他们卖,我们收点授权费,也管着他们,严格按这边的标准来。”
一群人走到坡顶,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园子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块,用石头矮墙隔开,每个区块里的植株高矮、密度都不太一样。有些地块还留着冬天的干枯茎秆没清理。
村长目光越过两边山头,眉头紧皱,他听贺归山说:“所以你们要学种普通水果,有点经验的,能成,但要学我这里的模式,难。”
贺归山说的是实话,他早年退役之后机缘巧合,与农科院合作,专门培育有知识产权的高原特色品种,农科院给的是种子,是大概方向,其他的哪片地春天解冻早,哪片地夏天中午晒不到,哪片地秋天霜来得晚,都要靠他一年年看着,一次次数着,一回回试错试出来的。
他说得简洁,陆杳却听得有些愣神,沈长青见用手肘去捅陈镇:“哎,你听没听懂贺老板说的?”
陈镇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听……啥科院,啥授权……我听不懂。但这果子是真好吃。”
沈长青大笑,又去捏陈镇结实胳膊:“所以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擦边吧!脑子不好用体力也是一样的。”
陈镇倒是好脾气,被他三番五次这样调戏也不恼,只露出无奈又窘迫的表情,炭黑的耳廓隐隐泛出红来。
【作者有话说】
陈镇:老板,体力我有!
沈总:?
第27章 网红主理人
一群人聊着往下走,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EMS的快递员小伙冻得脸颊通红,在门口大声吆喝有县城来的快件,给陆杳的。
陆杳拿了身份证去换,撕开里面是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通知,上面清晰地写着,他通过了这次县里的支教老师考核,能正式持证上岗了。
陆杳心里的雀跃快要蹦出来,他捏着纸去看贺归山,全身都在发光。贺归山也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出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陆杳的头发,掌心干燥且温暖。
那天晚上的饭桌格外热闹。贺归山豪横地做了一桌子菜请大家吃,虽然还是羌兰的家常菜,但分量足,花样也多。风干羊肉炖得烂烂的,加了野生的菌子;新烙的饼摞得高高一叠。
图雅和巴特尔也来了,巴特尔还偷了他爸自酿的酒,傻笑着说回头再去赔礼道歉。
贺归山把拆了骨的羊肉放陆杳碗里,又把他桌上的凉水重新换了杯热的。
沈长青“啧啧”称奇,端着茶杯时不时往陈镇那边瞟。
陈镇坐在离沈长青最远的对角,假装没看见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但沈长青又怎么会让他如意。
“陈镇,别光吃啊,敬我们陆老师一杯嘛!”
沈长青举杯,陈镇只好慌忙放下碗,端起自己面前的奶酒,站起来,冲着陆杳的方向笨拙道:“恭喜,恭喜。”
他说完一口闷,都没等别人就坐下了,把沈长青笑得东倒西歪,也把贺归山看得直摇头。
贺归山刚把陆杳偷拨出来的青椒倒进自己碗里,就听沈长青又叫:“陈镇!我也不吃青椒!”
最后果园的宣传片还是拍了,当然擦边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没人懂这个,陆杳就只能用他仅剩的专业知识,身兼数职,又是策划又是导演的,拉了图雅、贺归山与村长共同出镜,陈镇也不用脱衣服了,还有巴特尔、库尔班和阿依娜也被临时拉来当苦力,有那么几秒的群演镜头,沈长青自告奋勇做场务,帮着打光提杂物。
开头是嘤嘤和陛下挑大梁。
嘤嘤同志经过这几个月的驯化,已经非常好地适应了民宿生活,展现出犬类非凡的智慧和服从性,陆杳从某宝上买来一些宠物交流按钮,嘤嘤学了一大半,所以平时有些送东西拿快递的小工作他也就不在话下。
陛下也聪慧,只是不爱动。
观众对毛茸茸总是有特别的耐心。
短片后来就是一些民宿日常,在陆杳眼里,即便是最普通最真实的日常镜头,也足够美,更何况出镜的几个都是颜值担当。
陆杳运镜在大学才学了一年不到,本来心里没底,好在他天赋使然,拍完的作品堪比大片,后期都不用怎么修。
视频弄完陆杳去楼上做后期了,沈长青直接联系他的运营团队,帮他们在主要几个社交平台上都开了号,还专门弄了公众号发推文宣传,贺归山倒不是很想要这波流量,民宿人太多对他来说就是倾轧私人空间,钱他够花了,不想太忙。但沈长青是个商人,他想要的是共赢,简单说这波流量也是在为他自己铺路。
阿依娜不懂他们说的这些东西,默默在边上边吃零食边看沈长青和他的运营团队拉会,视频那头漂亮小姐姐画着妆容得体,表述准确,一大堆工作很快被雷厉风行地分下去。
阿依娜看了一会儿新生羡慕,她擦干净手,扯扯衣服下摆去找库尔班,发现她这个糟心弟弟在拍完视频后就跑外面和羊滚在一起了。
她想起以前上课的时候自己总是追着陆杳问:“老师,外面的学校有多大?”“真的到处都有那么高的楼吗?”
陆杳就告诉她是的,所以好好读书就能走出这里,看更大的世界。
她跑去楼上找她的小陆老师,站在他边上良久不敢打断他,等陆杳发现小姑娘在他身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小姑娘很轻但很认真地说:“老师,我想考到县里去读书,以后,还想考去更远的地方。”
陆杳放下鼠标,把她揽过来摸着头:“为什么?”
阿依娜用脚尖蹭着地面:“我……我想带奶奶和库尔班坐飞机,我想让奶奶看看云,我……我也想和楼下大姐姐一样……”
她眼里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陆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老师相信你,那你就要更努力。县里的中学收学生,要看成绩的。你的羌兰语和汉语都好,但英语和数学还要加把劲。”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从江市带回来的、相对基础的辅导书,递给阿依娜:“这个给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阿依娜紧紧抱着那几本书,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重重地点头。
两人在楼上聊天的时候,贺归山在楼下和噶桑胡扯。
噶桑也是刚好有空路过这,听说民宿今天格外热闹就来看看。
今天他不当班,穿了件灰扑扑的藏青色夹克,背着手笑眯眯在边上看小陆老师指挥一堆人拍摄,贺归山想嚯嚯他一把,把他也拉入镜,噶桑摆摆手又站远了点。
“不合适不合适你管你们忙,上电视了请我吃糖嘛。”
他寻了果园边上的小马扎坐下,很熟稔地拎起矮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几小时前泡的,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咕咚”灌了两口。
贺归山趁着陆杳补拍别人的间隙走过来,扯了块旧毛巾擦手:“我听说咱们这种边境旅游点,今年能申请专门的环保补贴?”
噶桑看他一眼:“这我不知道,又不归我管,怎么你差钱了?不应该啊?”
贺归山笑着站远了给他递烟:“钱倒是不差,你知道我搞这个培育基地么,政策上想搭个顺风车。”
“可以是可以,但手续难办卡得严呐,要真做得好,经得起看,经得起查。”
他回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来。
“应该的,绿水青山。”贺归山点点头,“所以想请懂行的来看看,指点指点,我听说,上面隔段时间会有专业的督查组下来要是能赶上这种机会,让专家给实地看看,提提意见,哪怕挑出点毛病,我们也好整改。整改好了,是不是也算我们配合工作积极,以后申请扶持,或者村委那边需要汇报咱们这一片的生态保护情况,也能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例行巡视肯定有。时间嘛没定死,我听说入夏前吧,两个月左右可能会来一趟。这种联合组,走的地方多,看得也细。”
噶桑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瞅着这个老战友,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总觉得哪里不对:“按说你问的这事儿也不是我管,你问我到底是几个意思?”
远处传来牛羊长长的叫声,噶桑灭了烟,折两根小树枝在地上一边划一边去抽贺归山。
贺归山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意思,早点做准备是好事。”
“行了,阴阳怪气的,我回去还有事。你们这宣传片拍出来,记得给我留一份,我也学习学习,没准以后用得上。”噶桑聊了会儿准备走了,贺归山送他到院门口,噶桑跨上那辆泛黄的老摩托,踹了几脚引擎突突响起来,盖过了风声。
贺归山目送他走远,慢慢溜达回后山,把烟头倒进垃圾桶里,开了水,仔仔细细地把手和碗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