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的是,宣传片一夜爆火,短视频带来的热闹,像春雪消融后突然涨水的溪流猝不及防。
往年总要等到入夏,山里绿意盎然百花齐放的时候,民宿才会真正迎来旺季。今年不一样,刚过四月还春寒料峭的,预订电话和平台订单就滴滴答答响起来了。
来的大部分是年轻人,管贺归山叫“民宿主理人”,都是听不懂的新鲜说法。
人一多,民宿的清静就没有了,除了真来旅游的,还有些闻着味来的网红来这到处找“出片”的好地方。
嘤嘤和陛下就变成很好的素材。
嘤嘤窜得快,看到生人“呲溜”一下就没影了,跟不上也抓不住;陛下不一样,本来他就懒,常年喜欢盘踞在窗口、前台、椅子上晒太阳一动不动,这下好了,被无数镜头追着拍,还有人强行要抱他合影,弄得再好脾气的猫也炸了毛。
陆杳心疼他,偷偷把他抱上楼锁在自己房里,为了安抚他,从厨房偷一些煮得软烂的牛肉、鱼肉或是一小勺酸奶,放在掌心喂它。
陛下占据了软乎乎的大床,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眯成缝,粉色的舌头轻巧地一卷,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秘密的“开小灶”很快被贺归山撞破了。
他本意是上楼来找东西的,结果发现陆杳和自己卧室连接的那道门没锁严实,门那边还发出叽叽咕咕混着喵喵喵的说话声
推开,看到一人一猫脑袋凑在一起,陆杳正小声嘀咕“快吃快吃,别让你爸发现”,陛下吃得专心致志,还顺带享受人工按摩,尾巴尖惬意地晃动。
贺归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清了清嗓子,陆杳一哆嗦吓得差点把碗扣在陛下脑袋上。
陛下是只布偶,平时娇贵肠胃不好,吃东西稍有不慎就拉肚子,点滴挂好久才能恢复,所以贺归山一般对他的饮食严格控制,人类食物是绝对不让吃的,但陛下又馋。
贺归山走过来摸摸陛下的下巴,陛下亲昵地蹭他的手。
陆杳耳朵有点红,悄悄把半包小鱼干往背后藏。
贺归山摸过猫的手去撸陆杳脑袋:“我又没怪你。”
第28章 美少年与矿工
两人一猫温情脉脉的时间被外面疯狂的挠门声打断,嘤嘤在门口叼着个小东西疯狂叫唤。
两人下去发现是客人忘在民宿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来拿,他们把没给陛下喂完的牛肉丢给嘤嘤,小狐狸一个飞扑就叼住了,坐姿端正地飞快吃完,然后又“嘤嘤”地求表扬。
陆杳就再给他一块肉干。
贺归山笑着摇头说“慈母多败儿”。
陆杳蹲着去揉嘤嘤耳朵,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干净的脸上,变成一副漂亮的风景画,周围有不少游客悄悄举起手机。
很快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新热搜叫“民宿美少年与他的爱妃”,一夜之间又把民宿的热度往上推了几番。
连带红的还有民宿老板本人,网友戏称他是“矿工”,有人悄悄拍下他修门拧螺丝,泡奶茶磨咖啡的镜头——贺归山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颌线绷紧,眉宇间有股沉着的味道。
图雅5g上网刷到飞起,有好事网友评:美少年与他的矿工,看得她“嘎嘎”傻乐。
来住宿的客人里有大胆的姑娘,凑过去找贺归山搭话:“老板,这么大民宿你一个人打理啊?真厉害。”
贺归山简单应了,继续手里的活。
边上很快有个眉清目秀的男人,蹭过去轻声细语:“老板你有对象么?”
本来陆杳不爱听这些墙角,抱着一大摞盆要走,听那人说“对象”,他顿了一下。
贺归山没抬头随口答:“没。”
男人的手就攀上去了,水蛇似的抚上贺归山的小手臂,刚要说什么,那头陆杳叫着“让一让”,摇摇晃晃直冲过来,盆堆得太高挡住视线,水就一路滴滴答答从那人身上滴过去。
客人尖叫着跑开了。
陆杳懵懂无知地从盆后面探出头来,乖乖道歉:“对不起呀,我没看见路。”
青年又白又纤细,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那客人倒是反应快,水没溅身上,他忍了又忍,被边上几个姑娘劝了几句只能翻着白眼作罢。
贺归山这下抬头了,看陆杳无辜地对他眨眨眼,失笑出来。
沈长青在这是包月用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他们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也没人问。
直到有天后来印着他家基金会名字的车浩浩荡荡开进山,大大小小的纸箱垒在临时借用的学校门口的空地上,惊动了学校和村委的好些人。
送来的大部分都是书和文具,也有给孩子们的衣物和一些基础药品,大人们搬运分发忙得如火如荼,孩子们躲在教室里偷偷往外看,眼里亮晶晶地写满了渴望。
人手不够贺归山也去了,负责帮他们搬运和拆箱,陆杳和两个生活老师负责整理和分发。
沈长青也来了,卸下了大老板的派头,换了件简单点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起,弯腰和教务处的人核对清单,他面容温和,语速平缓。有胆子大的孩子凑近,他就停下话头,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去后面排队领取。
沈长青不严肃的时候确实长了一副平易近人的好皮囊,容易给人错觉,孩子们不知道,以为他也是新来的老师,围着他热络起来,他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本来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几天后不知怎么被发到网上,可能是路过的游客顺手拍的,就又上了热搜,主要还是因为这几人的脸,外加民宿出圈在前。
有人质疑这是炒作,说他们请了几个模特过来摆拍,假装做公益;也有人不服气出来反驳,说自己就在当地旅游,视频里那几个是货真价实的当地人,有些人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事情很快发酵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直到沈长青的官号出来认领。
@长青资本:董事长人美心善。
配上九宫格照片。
网友和视频一对比,啪啪打脸,人家真是来做公益的,也不是什么小模特,正儿八经的董事长头衔挂着呢,好看怎么了?天生的。
然后就有好事的网友顺藤摸瓜去扒了贺归山,把他几年前和农科院合作的新闻都挖出来,直呼羌兰这地方藏龙卧虎,更有好事者猜沈老板是不是和当地要有投资合作了。
对这波免费流量沈长青表示很满意。
陆杳晚上在宿舍洗漱完准备整理第二天的教案,忽然接到陆正东的电话,号码跳了很久他才不情不愿接起来,出乎意料这次他这个便宜爹在电话里的口气居然和风细雨的,好像两人上次的龌龊不存在一样:“陆杳啊,在忙啊。”
陆杳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自己到一边吹头发。
“你和沈董什么时候认识的?”
陆杳没回,他甩了个视频链接过来:“我看到你们做公益了。”
“不认识,他基金会来捐助,我帮忙。”
陆正东根本不听陆杳说什么:“能搭上陆董是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有接触呢就多走动走动,你年纪轻,嘴巴甜一点投其所好总没坏处,爸爸说了,将来……”
嗡嗡的吹风机声刚好盖过陆正东的声音,陆杳一个字没听也不想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陆正东要说什么。
他把吹风机关了:“不知道,不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再开口,陆正东就露出了不耐烦与恶毒的本色:“你肯定要为自己早作打算是不是,万一将来有天你独立了,大家知道你有个……”
他停顿了一下:“精神病的妈。”
陆杳心口的火苗“腾”地窜起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陆正东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他年纪小,不知道舆论多可怕,他让他去跟沈长青学点东西是为了他好等等。
陆杳已经听不见了,白天孩子们的喧闹还有山风拂岗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朵里细微的电流杂音,和他自己沉重而愤怒的心跳。
周末,羌兰天微微亮,空气里里还缠着乳白色的雾气,贺归山的越野停在门口,他帮陆杳提了两个大包出来,里面装了各种他准备带回疗养院给梁小鸣的东西,其中还有贺归山特别弄的蜂蜜和有机果干。
早春有些冷,陆杳搓着手坐进副驾,那儿专门留了张毯子给他,披在身上他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全身被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旧皮革和淡淡松柏味的气息密密包裹住。
自从接了陆正东的电话后陆杳一直心神不宁,打算挑今天回疗养院看看,刚好贺归山要去县城接人,就顺路把他送过去。
车逐渐驶离沉睡的山坳,雾渐渐散了,阳光破开云层,将远处雪山的峰顶染成金色,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陆杳瞥了贺归山一眼。
男人开山路的时候很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看了会儿陆杳转开视线,没过几分钟又转过来瞥一眼,这次刚好被贺归山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贺归山声音不高,目光仍旧盯着路,“晕车?”
“不是。”陆杳手指抠着安全带。
“不晕车就别咬嘴。”贺归山飞快看他一眼,从扶手箱里掏了包蜜饯出来给他。
他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前两天,陆正东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认识沈总的,让我和他多套近乎。”陆杳盯着窗外略过的民居田地,“应该是看到网上的公益视频了。”
贺归山“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我没答应。说我不熟。”
陆杳其实今天并不想说这件事,虽然让他如鲠在喉,但提出来又显得很小题大做。不过他牢牢记得上次贺归山说的那句“靠不住”,不敢再辜负他半分心意。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开了手机通话录音。
贺归山耐心听完,显然陆杳的坦白让他心情很好:“和你有关的,都是大事。下次他再打电话,让你套近乎,你就说在接触。”
“是接触就要时间,一天是接触,一个月也是接触。他问你进展,你就说‘沈先生忙,在找机会呢’。车轱辘话,来回说。”
“总之就是拖着。”
“事儿就是这样,拖着拖着就没了。”
车在疗养院门口的空地停下。贺归山熄了火帮他把包拿下来,又问他要不要帮忙搬进去,陆杳摇头。
贺归山瞄了眼二楼,“我大概下午两三点能回来接你,你晚上回家吧?”
陆杳睫毛一颤:“回。”
贺归山要接的就是之前在江市咖啡馆认识的那个记者周庭,顺便捎上公休的噶桑同志一起。
在江市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周庭问贺归山有没有时间聊聊故事,贺归山说你要了解我们那的民生民情,最好的办法不是找我,我给你推一人。
于是噶桑同志就接下了这个光荣任务,现在和她混得比贺归山还熟。
两人把车停在网约车接机口,刚好航班落地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周庭在一众灰扑扑的人里还挺显眼,照旧是利落的短发,轻便的户外装,巨大的双肩包胸前挂着大相机。
姑娘一眼就看到他们,小跑过来,噶桑去接她的大行李。
“你好同志,我就是周庭。”
她毕恭毕敬地敬礼,弄得平日里严肃惯的嘎桑都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贺叔叔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