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飞机上,陆杳与贺归山商量要考个支教资格证,他昨天想了一晚上,自从给阿依娜教过课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远方有非常多模糊的渴望与想象,可惜村里教学条件有限,老师身兼数职,教学很多时候只能走马观花。羌兰不缺壮阔的山水,不缺养活人的牛羊土地,但那儿的教育,就像出村的山路,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出事故了,就堵死了。
很多人经年累月地在为之努力,陆杳也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东西,不管成效如何,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垫脚石,他也想去试试。
贺归山没问他考证的理由,只说“挺好”,然后把他要的可乐拿走了。
“胃药呢?”
陆杳从包底里吭哧吭哧翻出一盒烂了包装的药,随便抠了一颗就往嘴里塞,被贺归山一把拦下,重新问空乘要了热水。
头等舱待遇很好,空乘很有耐心地布餐结束,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归山捏了把陆杳冰凉的手说:“麻烦要条毛毯谢谢。”
陆杳出发前填饱肚子来的,这会儿又饿了。他吃完自己的抓饭和餐包,转头盯着贺归山的,贺归山觉得好笑,把盘子推给他,陆杳开开心心吃了两口又问:“黄油你要吗?”
“坚果要吗?”
“饼干要吗?”
贺归山脑子有点痛,干脆把剩下的都给他了,陆杳抓抓后脑勺,很好心地把餐盘里的菜还给他:“你也吃。”
两天后,那辆熟悉的旧皮卡再次行驶在通往羌兰的盘山公路上。
越靠近羌兰,空气越发清爽,连天空都显得更高远。当那片熟悉的、层叠的山峦再次映入眼帘时,陆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皮卡直接开到了学校门口。正是课间,孩子们像撒欢的野马驹在操场上奔跑。不知是谁先眼尖地喊了一声:“贺叔的车!小陆老师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的欢呼。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把刚下车的陆杳和贺归山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着“小陆老师”。
库尔班挤在最前面,黑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扯着陆杳的衣角:“老师!你还走不走了?”
阿依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学校里两个常驻老师看到陆杳来也是松了口气。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家伙们天天缠着问陆老师什么时候来,都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看着冷淡,其实又温柔又有趣的老师。
因为要坐班,学校给陆杳安排了正式宿舍,和另外几个老师一起,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小院子里,老校长特意来关照,让他以后一日三餐就和大伙一样吃食堂,还专门派人跟他去民宿把一些生活用品扛出来,恨不得他第二天就直接上工。
陆杳倒是忙里忙外没觉得累,贺归山站在民宿门口,看他抱着铺盖卷往学校方向走,脸黑了半天没说话。
走到门口临上车,陆杳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机:“哥,我给你电话。”
贺归山这才有点晴转多云,压着嘴角骂“小没良心”的。
但饶是如此,接下来几天民宿里的气压明显还是低了。
陛下和嘤嘤都不敢往贺归山脚边凑,图雅端着奶茶,看着窝角落里一声不吭抓着手机的老板,小声和两小只嘀咕:“老板这脸,比穹吐尔最硬的石头还臭。”
她听说网上有个说法,叫留守老人,简直越看越像。
就这么过了几天,贺归山等啊等,一个电话都没有,唯一的一条消息还是让他带东西。他到底没忍住,装了一大车瓜果,开着小车奔学校去了。
他到的时候刚好是午休,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陆杳没在宿舍,一个路过的学生指指教学楼后面:“小陆老师在菜园子!”
学校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趁春天种了些耐寒的菜。陆杳正蹲在那儿挽起袖子,跟着管后勤的藏族大姐学怎么给萝卜间苗。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红,额角有细小的汗珠。
他听得很认真,脸上有种平静专注的神情。
旁边蹲着几个大个子男孩嘻嘻哈哈地帮忙,陆杳抬起头擦汗时看见贺归山,眼睛都亮了,他放下手里的苗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贺归山把手里两大包东西递过去,全是他爱吃的小零食:“一包给他们的,一包给你的。”
陆杳指着面前那片小菜园,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我种的,食堂大姐说等萝卜长成了,炖羊肉刚好。”
陆杳干干净净的眼睛盛满笑意,贺归山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地方被慢慢抚平了,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酸甜酸甜的。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贺归山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各种鲜艳的色彩混在一起,有的还沾着露水带着泥土的清香。
“奖励我们小陆老师的。”
陆杳在学校的新生活确实挺滋润,他主要负责美术和劳技课。
上课第一天,教室斑驳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鸟,下面是一行同样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大字:“欢迎陆老师!”
那束野花被养在窗台的小瓶里格外显眼。
阿依娜和库尔班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的,挺着小胸脯,比谁都骄傲。
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都很高,但年龄层次不齐,也会产生很多问题,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往往很难坚持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
陆杳第一天就遇到个棘手的事儿,
事情起因是两个小男孩在他美术课上吵架,影响别人听课,陆杳把他们叫到教室外面。
小的那个叫多吉,七岁,大的叫叶尔克,十二了。
陆杳帮多吉擦干眼泪,孩子抽噎着鼻头冒着泡,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的格子,看样子像是五子棋盘。
“我……我就是想跟叶尔克玩这个。”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画了好久。”
人高马大梗着脖子站在那儿,满脸烦躁与无奈:“语文课他找我,我要听课,数学课他又找我,我还说我要听课,美术课他还……老师,我真的想听课。”
多吉在一边小声解释:“那我也让你听了啊……”
多吉那张皱巴巴的“棋盘”画得很认真,线条虽然歪斜,但每一跟线都很清晰,陆杳摸着头问他是不是画了很久。
多吉一边点头,一边揉着眼睛,眼泪终于扑簌簌掉下来:“这是阿爸以前陪我玩的……可是他不在了么。”
陆杳与叶尔克都沉默了,他把那张纸还给多吉。
“多吉,”他轻声说,“你想找人玩,没有错。叶尔克想听课,也没有错。你画得很好。但下次,可以先问‘叶尔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吗?”
他又看向叶尔克:“多吉的阿爸不在家。在他心里,你呢就像哥哥一样,叶尔克,你愿意做他哥哥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影子,快得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叶尔克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块,半晌飞快点了点头。
陆杳起身一手拉着一个:“今天放学后,如果你们的作业都写完了,可以留在教室好好下一盘,老师有礼物给你们。”
听到奖励,多吉眼泪还没干就已经笑起来,陆杳去贺归山给他的零食包里翻出一些手工糖让他带去班里分。
孩子不记仇,没多久就又欢天喜地玩到一块儿了。
周末时候学校放假,陆杳回了趟民宿准备去县里考资格证的事儿。
大概是因为之前有老师偷溜的意外,今年支教的报名要求比往常要宽松许多,对非主课老师不做学历要求,年龄下限也放宽到18。
但即使这样,时间也很紧,满打满算离考试还有两个月不到,陆杳托贺归山给他带了很多教资,打算回去宿舍复习。
图雅和巴特尔很为他这个决定高兴,本来周末自告奋勇要陪着陆杳一起温习,等贺归山推着小山似的的资料过来,两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们精神上支持你!”他们这样喊。
【作者有话说】
快没存稿了怎么办……
今天是圣诞夜,各位节日快乐呀。
第26章 擦边流量
沈长青是周六下午忽然出现的。
一辆旧越野晃晃悠悠载着他开进民宿院子,还有好几个明黄碧绿扎眼到不行的行李箱。
沈长青从副驾跳下来,帽衫牛仔裤棒球帽看着倒像是个普通游客——只要不看他鼻梁上架的那副双C墨镜。
“呦贺老板,收留一阵?”他笑得自然真诚,“好久不见啊,城里待腻了,来你这儿吸吸灵气,包月,按市价。”
贺归山正给嘤嘤的食盆添水,闻言起身也没多问,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上面有空房,随便挑一间,行李自己搬。”
沈长青也不客气,指挥着司机帮忙搬行李,自己溜达着四处转悠,嘤嘤看到生人躲角落去了,暴躁头羊看到他又开始搓蹄子,龇牙咧嘴的,沈长青就给龇回去,直到看见下楼倒水的陆杳,他一下显得很高兴。
“嗨小陆老师!”他用力挥舞双臂,好像唯恐陆杳是瞎的。
陆杳有些意外,还是点点头:“沈总。”
“别呀,叫沈哥。”沈长青摆摆手,高高兴兴在角落挑了个躺椅窝进去摊开,舒服地叹了口气,“诶,还是这儿舒服,自由。”
陆杳摸摸头,想给他弄个什么喝的,被图雅接过去,沈长青嘴甜如蜜:“谢谢好心的漂亮小姐姐!”
陆杳端着热茶挪到贺归山边上,两人对视一眼,贺归山对他摇摇头。
谁也不知道沈长青是来干嘛的,反正这人从来不按理出牌,但总有自己道理。
傍晚时候,村干事领着两个生人过来。
一个看着是年轻后生,圆滑活络,另一个穿着件洗发白的黑T恤,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惊人,在边上一言不发。
“贺老板啊,没吃饭吧?打扰你一会儿。”干事笑呵呵指了指身后两人,“这是县里介绍来的,想承包山头南面那片老果园。这是小杨,这是……哎,你叫什么来着?”
那壮汉说话带了点口音:“陈,陈镇。贺老板好。”
贺归山放下手里东西招呼他们:“别客气,坐。”
村干事搓着手:“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儿不还有几片果园荒了好些年么,他们想包下来,搞点特色。就是这个……咱这地方偏,好东西也怕没人知道。我们想着,贺老板你不也有果园么,你见识多路子广,帮着想想,有没有啥法子,能给咱们这果子带点……那个叫啥来着?流量!对,带点流量。”
他说话的时候,边上那个小杨猛猛点头配合,掏了烟出来递过去,被贺归山推了。
他想了想:“我这果园没做什么运营推广,都是固定来收的,我也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
一众人听他这么说,尬在当场不知怎么接话。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个懒懒的声音:“我有办法。”
躺椅上闭目养神的沈长青,忽然坐起来。他目光羽毛似地略过陈镇的脸,嘴角一勾,几步冲到陈镇面前,贴着脸凑上去。陈镇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脸膛黑里泛红。
“你……”沈长青的手指点在他胸口,说一个字戳一下,“我见过你。”
陈镇茫然地摇头:“老,老板,我一直在找活路,没……”
“县城!上个月,海华酒店门口!”沈长青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当时穿工地背心,蹲在路边吃盒饭对不对?”
陈镇愣住了,村干事也愣住了,眼神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
沈长青这个活菩萨他是认识的,听说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前几个月县里派人大阵仗接待,小心翼翼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敢出纰漏,这会儿突然微服私访来了,干事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冒。
沈长青拉着陈镇往贺归山的果园走,一边神秘兮兮贴着他说,一边在他胸胳膊腰又捏又摸的:“这事儿我有经验啊,我告诉你啊,流量这个东西就得有特色,有特色呢,就是要抓住老百姓喜欢看的东西,那你说说老百姓喜欢看什么?”
他说的陈镇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这老板手指又绵又软,戳得他心口砰砰跳,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有头昏脑涨,他结结巴巴回答不上,脸又黑了几个度。
沈长青没为难他,转过去问村干事:“你说,他们喜欢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