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嚷嚷在前院,图雅叫了巴特尔和桑吉都没能拦得住他们。
这群自称是“旅游博主”和“媒体记者”的人,言辞激烈、嗓门洪亮,一副吃了大亏要讨回公道的样子,嚷嚷着说民宿“欺客”、“卫生堪忧”、“虚假宣传”。
那些人的手机和相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着各处拍,甚至试图强行闯入后厨和客房区域,语气充满了威胁:“我们都拍下来了!这就发到网上去,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失控,贺归山挡在那些人面前,脸色沉静,唇线绷得很紧,对峙的气氛一触即发。
直到噶桑闻讯带了同事急匆匆赶来,亮明身份,呵斥了几句,那群人才悻悻然地收敛了些,嘴上却不干不净地骂咧着,最终被噶桑连劝带推地请离了院子。
避开贺归山的视线,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无奈:“按规定流程,我们肯定得来看看。不过这事儿……你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贺归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料到。
贺归山沉默地走上二楼,进了自己那间小屋。他打开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一个隐蔽的软件界面,调取了过去几个小时的监控画面。高清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那群“记者”如何刻意寻找角度、如何大声编造不实之词、如何试图闯入限制区域的全过程——包括他们与早上那两拨检查人员中某人在院外角落短暂交谈的画面。
这些摄像头,还是最早一波有人来恶意闹事时,他悄悄装上的。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
他盯着屏幕,目光沉静,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贺归山走的这段时间,陆杳基本无事可干,天天在病房睡了吃吃了睡,要么用那台破手机玩消消乐,要么就扒拉某人给他留的纯天然果干吃。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只要没有陆正东那通电话。
“贫血?”陆正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卫生所查不出来?要转县医院?”
陆杳靠在冰凉的墙上,声音有点虚,是身体真熬出来的那种虚:“查了,卫生所让转去县里你可以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杳,”老头语气沉下来,“你最好是真的病了。别跟我耍花样。”
“我耍什么花样?”陆杳轻问,“抽血的是卫生所的医生,开证明的也是他们。我能耍什么?”
“你妈今天问起你,”陆正东问不出什么,又重新换上那种让人作呕的伪善语气,“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她听了就一直念叨,药也不好好吃。”
陆杳闭上眼默默挂了电话,指甲抠进掌心。
下午的时候,他小小睡了一觉,还没等医院送来晚饭,也没把贺归山盼回来,周海光笑眯眯地来看他了,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彪形大汉,像两堵墙似的堵在门口。
他脸上依然挂着假笑,把手里巨大的果篮放在床头柜,贺归山给拿来的果干罐子被他看都不看一眼往后扫到地上。
他十分自来熟地拉过椅子,贴着陆杳的病床坐下。
陆杳警惕地挪到床沿另一边。
“杳杳啊,听说你病了,我呢就来看看,也代表你父亲来慰问慰问你,年轻人身体怎么这么弱?经不起折腾。”
他说“折腾”二字的时候,慢慢悠悠脸上腾出暧昧的笑,目光从陆杳脸上慢慢往下滑,最后定格在他露在白色被单外面的脚——陆杳的脚白皙修长,脚背上有些青色的血管,在冷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陆杳被他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唰”地一下把脚抽回去,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谢谢,我累了需要休息,您请便。”
周海光也不恼,轻笑着从西装袋里掏出张纸,抖开递到陆杳眼皮底下。
“下个月开始,你母亲的监护等级要调整了,看看,签个字?”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得意洋洋的味道。
在疗养院的所有病人入院时候都有基础的监护等级评定,会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随时调整。但他不是,他不应该有监护等级。
陆杳睁开眼,扫过那张单子上的条款:“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陆的意思。你要是不满意就知道去问他,不过么……”周海光收回单子,笑眯眯地附身靠近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几乎要喷在陆杳脸上,“老陆也是大忙人,医院里的事儿呢,他管得也不多,你和你妈那头,我也是能帮点忙的,就看你这孩子懂不懂事了……”
毒蛇“嘶嘶”吐着信子,陆杳裹在被子下的身体微微颤抖。
周海光在病房里没待多久就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了。他一走,陆杳几乎要遏制不住胃里的翻腾,抱着垃圾桶干呕半天,嗓子火烧火燎地疼。
他默默把地上散落的果干罐子捡起来擦干净,一片一片地咬进嘴里,他越咬越紧,上下牙齿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医院送来的病号餐他几乎没怎么吃,裹着被子昏睡了好久,半夜被胃疼闹醒,翻了止疼片也没注意边上早就没电的手机,迷迷糊糊捏着被角继续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护士过来查房做基础检查,觉得他可怜,年纪轻轻又是贫血又是胃病,看他疼成这样好心地帮他找医生来看,开了药先让他吃着,这一通忙眼看就到了中午,陆杳刚想躺下睡会儿病房门很快又被推开。
他有点绝望,抱着被子像只警惕的猫似的瞪着门口,贺归山看他碎发被冷汗打湿,脸色苍白,比前一天自己走的时候情况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抚额头幸好没发烧,看样子是老毛病犯了。
陆杳老老实实翻出刚配的胃药,没放嘴里被贺归山把嘴掰住了。
陆杳注意到贺归山背后冒出四只怯生生的眼睛,那是阿依娜和库尔班两姐弟。
贺归山假装忽略陆杳的状态,把孩子们往他跟前一推:“他们听说你生病了,一定要跟我车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V我海星看作者在线胖揍坏人。
以后更新都改到下午三点啦。
第22章 长青资本
一个寒冬不见,库尔班的腿完全好了,看着比先前那会儿要高一些,也更结实了,憨憨的样子倒是没变,一笑就露出两只白白的小虎牙;阿依娜还是很害羞,腼腆地把一束小野花塞进陆杳手里,粉色和淡紫相间的小小花苞,散发着悠悠的泥土清香。
“她在山上摘的,护了一路给你送过来,她说你在医院没人陪着肯定很寂寞。”
保洁的没来,贺归山就顺手把陆杳昨晚吃了没几口的饭扔到门口,又去洗了手给他削苹果吃。
库尔班高兴地掏出一幅画送给陆杳。
那是一幅五彩斑斓的蜡笔画,色彩奔放又杂乱,面热热闹闹画了很多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还有小动物陪着,画面中央是一个黑色戴着红围巾的青年。整幅画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生命力。
“我说要来看你,大家就一起画的!这是我!这是你!”他指着画上一个黑色头发的小人,又指指旁边那个简单的火柴人,“这个是贺叔叔!我们都很想你! ”
库尔班自豪又磕磕绊绊地说着汉语,为了他喜欢的陆老师,库尔班的汉语也比过年那会儿好了许多。
陆杳摸着他头,双眼弯弯的:“谢谢,你们画得真好。”
他找了个矿泉水瓶子,把阿依娜送的花珍重地插在里面,放在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拉着库尔班开始辨认画上的人,陆杳记忆力很好,尽管画面简陋,他却几乎都把每个人都认出来,库尔班觉得高兴,笑得酒窝更深了。
贺归山没打搅他们,在边上负责给陆杳投喂吃的。
直到这时陆杳才恍惚回过神来,好像倏忽终于重回人间,他觉得有些哽咽,于是低下头去。
贺归山给两孩子派了任务,让他们去医院隔壁的店打包些面条和零食,多余的钱他们自己买自己想要的,什么都行。
孩子们高兴答应了,小鸟似的拉着手出门去。
陆杳有些担忧,贺归山说:“他们跟着我来过好几回,这儿比你熟,而且,羌兰的孩子很机灵,不用担心。”
“倒是你,现在没人了,说说吧,我走了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病房里最后一点喧闹随着库尔班和阿依娜的离开而散去,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飘散着水果和野花的清香。
陆杳知道周海光的事情瞒不住,但和谎报年龄一样,他对这人觊觎自己这件事,总是无法开口,好像怎么描述都觉得羞耻,明明过错方又不在自己。
陆杳扯了枕头抱在怀里,说服自己把周海光的事情一鼓作气说出来,中间都没敢去看贺归山的眼睛。
说完后,静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自己头顶有只大手用力揽住他肩膀,那是和周海光截然不同的触感,干燥温暖有力量,带着让人安心的香味吧陆杳密密裹在里面。
“知道了。”贺归山说着,声音低沉平稳不见波澜,“这几天我不走,在这陪你,你别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陆杳只觉心里有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
晚些时候贺归山出去接了个老谢的电话,库尔班和阿依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好吃好喝的,除了面条和羊奶之外还有很多小零食,他们像献宝似的摊在病床上给陆杳,叽叽喳喳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让陆杳体会到了短暂又久违的安宁。
老谢受贺归山所托,把陆杳带来的血液样本和一部分土地样本送去遥远的江市化验,走的是贺归山的私人关系,那里山高皇帝远陆正东够不到。
那头农科院给的回复是,因为工作量庞大,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出结果。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聊,贺归山盯着那头从救护车上抬下的担架:“理解,尽快吧。”
“我不想等了。”
三天后,陆杳顺利出院,两人准备跑遥远的江市办点事。
离开夏哈前有个插曲,阿依波不知从哪儿知道的陆杳住院的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看他,贺归山和陆杳都准备托运行李了。
门外冲进来个气喘吁吁的青年,激动地一把抓住陆杳的手,被贺归山皱着眉头拍开。
陆杳费好久才想起来这人是谁,青年满目羞怯,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解释自己很晚才知道他住院了,不然非要来陪护不可。
两人就有一面之缘,陆杳对他的过分热情不太适应,扭头向贺归山求救。
贺归山装模作样地道了谢,指着值机那边大嗓门招呼旅行团的空姐说:“人家在催呢,先走了兄弟,好意心领了,下次请你吃饭。”
阿依波恋恋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贺归山揽着陆杳的肩悄悄咬耳朵,语气里十二万分嫌弃:“所以说恋爱也不能找毛头小子,没分寸。”
陆杳莫名其妙,但还是很乖地答应了。
贺归山把陆杳带到江市一栋金光闪闪的CBD大楼里,大堂门口洋气地挂着“长青资本”四个大字。
前台一听他们名字,直接把两人送进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很快有个精英帅哥出来接他们,戴着无边眼镜自我介绍是沈长青的特助,帅哥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大房间。
那是间四面落地玻璃的大屋子,里面有个坐在地上玩拼图的人,看到他们来,隔着玻璃高兴地挥手。
一万块的拼图,摊开满满占了一屋子,沈长青高兴地坐中间招呼他们:“你们随便坐,我快好了等会儿啊!”
他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大概是因为在羌兰见过的关系,陆杳对沈长青的不正常好像一点都不奇怪,他看贺归山也没什么反应,跟着特助到一侧的沙发坐下,递给两人一本打印精美的企划书和两本热茶。
“我们长青资本确实一直计划和夏哈县政府合作,开发投资夏哈县和羌兰县做旅游小镇,同时计划收购疗养院改造成生态康养中心,不过目前还在前期的考察和筹备阶段,二位可以看一下我们的企划书。”
出于礼貌陆杳开始翻,贺归山没动,直接把书放在边长对沈长青说:“你要的那块地不能开发。”
他把那叠旧报告推到他面前。
沈长青找拼图的手没停,笑眯眯示意特助再给他们上些点心。
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意外,甚至都没看报告一眼,十分钟把最后一块碎片合上后长吁一口气,特助给他递了消毒湿巾擦手。
他笑眯眯问:“刚好中午,两位赏脸一起用个饭?”
特助带他们三个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连通一扇中式园林拱门,后面是一片竹林,弯弯绕绕铺着石子路,一行人像武侠小说里闯秘境那样,顺着石子路到一处亭台楼阁,非常幽静避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餐厅。
陆杳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
沈长青这个人他们在来之前做过一些简单了解,衔着金汤匙出生但自己本事也了得,五六年不到,集团被他经营地风深水起,从此业内没人会因为他富三代的身份低看他,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人合法合规热心公益,从公事公办的层面上,是个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