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居然会忽略陆正东的手脚。
这不应该。
沈长青今天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他早就知道。
沈长青招呼他们:“随便坐,自己人不用拘束,要什么自己动手。”
他这么说,贺归山就接话:“你这是个好地方。”
沈长青满脸骄傲:“那是必须的!这是我私人地盘,平时着急呢我就和员工一起食堂混,不着急呢,我就来这儿吃个私房菜,不过你别误会,我这私房菜,都是家常土菜,虽然肉都是现杀,但和你们羌兰的猪羊牛肯定是不能比的。”
他说着扁扁嘴,好像很怀念高原烤肉的样子。
贺归山于是答应下次现杀直接把肉给他当天送过来,听得沈长青乐开花。
陆杳出于谨慎一直没开口,等上菜时候才发现,沈长青说的家常土菜,还真就是家常菜,红薯玉米山药这种粗粮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其余就是常见的一些炒菜,焖鸡煲牛肉锅,但是色香味俱全。
他闻到味道,肚子开始咕咕叫。
沈长青一挥手给自己整了杯酸奶:“吃吧吃吧别客气。”
这会儿又显露出十二万分的孩子气来。
贺归山看特助走了,就把刚才打断的事儿重新拿出来提。沈长青还是没正面回答,慢悠悠盛了碗鸡汤:“陆正东,是你便宜爹?”
陆杳点头,沈长青若有所思:“挺好,那我要是弄你爹,你没意见吧?”
他相当于在表态,这么一说桌上那两人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虽然猜不透具体他要干什么,但起码眼下都是一边的。
陆杳把筷子放下,正了脸色回应他:“沈总,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想活,想带梁小鸣离开那终日不见阳光的高墙大院,带她回到阳光下尽情舞蹈,去看春天化冰之后的湖,听风吹过山口时悠长的呜咽,尝一尝秋天第一颗打下枝头的酸涩果子,在冬天摸一摸穹吐尔冰凉的雪花。
她应该有资格重新去享受世间诸般美好,在大街上放声大笑,去拥抱这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粗糙却真实的世界。
贺归山的大手在他发顶压了压,温暖有力,陆杳对他莞尔一笑。
沈长青拖着下巴看他们良久,翻出个微信推给他们。
“我有个人可以介绍给你们,这老家伙呢,本事肯定有,就是脾气臭了点,是工大环境工程的教授。”
微信头像是个严谨的书法字。
沈长青的手机在屏上敲了敲,突然想起来:“哦对,他认识你……们的爹。”
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几圈。
俞华清当年曾经跟着陆正东的勘探队到羌兰,后来发现污染问题要上报,被陆正东千方百计拦下来,变成陆正东的重点“关照”对象,当然最后他自己肯定是跑了,到遥远的江市投奔沈长青的父亲,最后成功当上大学教授,但说到底没能阻止地质污染,目睹工人接二连三患上“怪病”他无能为力这件事,还是变成了那人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病。
沈长青的意思是,这件事贺陆二人后续要揭发啊检举啊他不会管,他们可以按正常流程来,至于别的事,先别心急,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
一顿饭吃得出乎意料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沈长青对陆正东的态度可以说是厌恶中带了点蔑视。临走的时候,特助送来两盒礼物,贺归山顺势问他:“沈总这项目什么时候启动的?”
他是想问怎么认识陆正东的,不能太直接,特助神秘一笑:“陆先生泼了沈总咖啡那年。”
陆杳惊讶地瞪大眼睛。
贺归山出门以后问他:“你不会真的觉得沈长青是什么好东西吧?”
陆杳:“……”
贺归山幽幽看着他:“其实某种程度上,你被养得还挺好。”
【作者有话说】
很好的小沈总!
第23章 麻婆蟹粉豆腐
俞教授接到贺归山电话的时候相当激动,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他激荡的情绪,两人约了时间,因为教授有课干脆就直接去大学里拜访他。
贺归山带着陆杳在市区找了个酒店住下,傍晚贺归山说要带陆杳出门逛逛,走到楼下他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让陆杳在酒店大堂等他几分钟。
酒店据说是江市最好的六星,大堂人来人往虽然谁都没注意他,但陆杳还是有点局促,觉得自己好像格格不入。
沈长青给他发来消息,问他们在哪,他报了名字,电话那边吹了口哨,说:“你对象对你挺好啊。”
陆杳一滞,反驳:“他不是我对象。”
“好的。”电话那头愉快答,“我给你俩升了总统套房,难得来一次江市,正事干完要好好享受,别谢我唷年轻人。”
陆杳没来得及推辞,就看落地玻璃外面一辆大G缓缓开过来,贺归山隔着驾驶座对他招手,他长得周正,笑容灿烂,和时下流行的潮男完全是两个风格,这也让进出酒店的都要看他好几眼,硬汉某种程度也很扎眼。
这车也不是贺归山的,是老谢众多“人脉”里的一位,是老谢觉得他们要在江市办事,老打车也不是个事儿,就提出把这车借给他们。
陆杳很喜欢这车,当然他觉得主要还是开车的人帅。
陆杳顺便说了沈长青帮他们升套间的事儿,贺归山就笑:“知道,这酒店就是他的。”
江市是个很繁华的地方。
虽然陆杳幼年在离这不远的南方小城长大,但陆正东几乎从不带他去旅游,后来梁小鸣精神出了问题他就更没机会。大学他虽然考上这里最著名的美院,没多久也休学了,所以江市对他来说,是新鲜的。
贺归山倒是来过几次,对这儿的路不完全陌生,他带陆杳去江市著名的本地餐厅吃饭。
闹市区难停车,贺归山在离餐馆两条街外的老式小区里勉强找了个车位,两人步行去吃饭。傍晚刚好是放学时间,街上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吵吵嚷嚷地堵塞了交通,两人不赶时间就站在路边让他们,等这些急着回家吃饭的人先过。
学校边上刚好有书店和杂货店,陆杳就拉着贺归山一头扎进去,买了好几本辅导书,说是要带给孩子们,还有漂亮的文具,橡皮铅笔什么的,奖励花样多了孩子们的积极性就高。
出来的时候,放学人潮已经散了,只有几个没家长认领的孩子眼巴巴站在门卫室。
陆杳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贺归山侧目,陆杳赶紧解释:“我想到小时候放学,梁小鸣每次都记错时间,一周五天有三天接不到我,后来她干脆就不来了,因为离家近她给我脖子里挂一把钥匙,我走个五分钟也就到家了。”
他的家乡和江市很不一样,到处是河道,门一推就是水,乡里乡亲的孩子大家都认识,那时候旅游业还不发达,陌生人没有现在那么多,所以孩子一个人回家还是很安全的。
早起,能听见隔壁阿婆在石阶上“梆梆”捶打衣服的声音;午后,有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过去,船舱里堆着碧绿的蔬菜或鲜亮的瓜果。河水并不清澈见底,是一种沉静的、墨绿的颜色,却什么都洗——米、菜、衣服,还有夏天的西瓜,用网兜浸在河水里,傍晚提上来,刀背一拍,“咔嚓”一声,带着河水的凉气。
梁小鸣喜欢带他坐乌篷船。
一开始他晕船,小船在水波里轻轻晃荡,他胃里就跟着翻搅,小脸煞白,
每到这时候梁小鸣就笑,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让他看远处:“阿杳,你看那边的桥洞,看岸上的房子,看天上的云。看定了,别看水,就不晕了。”
他试着去做,看远处拱桥的轮廓,看白墙黑瓦的屋檐线,看云慢吞吞地从这片天挪到那片天。后来那种难受的晃荡感就平息了,他在轻微的摇晃里,枕着梁小鸣的腿,耳畔是规律的橹声、水声,还有她哼的、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这么一想,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现在的家还在不在。
他想,如果有机会,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带贺归山去看一下。
菜馆藏在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打着暖黄灯光,桌椅擦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糖醋和油烟味。
这店据说口碑相当了得,过了饭点依然人头攒动,外面排队的已经百来号开外了,贺归山也是托了人提前定位置,这才在靠窗的安静角落顺利吃上饭。
贺归山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这家店的号黄牛还能卖,之前100一个都求不到,不过店家抓得很紧,发现就把你丢出去。”
陆杳震惊:“丢出去?!”
看贺归山笑得眉眼都不见才意识到他说得不是正经话。
陆杳瞪他一眼,贺归山就还是笑。
因为来过,他几乎都不用看菜单。
等菜的时候,陆杳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他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菜上得很快。
油爆虾红亮亮的一盘,壳酥肉嫩。贺归山夹起一只,自然地放到陆杳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里的虾不错。”
陆杳低头,小心地剥开虾壳,露出里面紧实的虾肉。放进嘴里,是咸鲜中带着微甜的熟悉口感,却又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来得扎实。
腌笃鲜的汤熬得奶白,鲜笋和咸肉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氤氲。贺归山拿过他的碗,舀了一大勺汤,又特意多捞了几块笋和一块五花肉,递回给他。
“江市的菜,偏甜。”贺归山说着,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不过你应该吃得惯。”
早春天还带着点寒气,腌笃鲜的汤碗捧在陆杳手里,热度从碗壁透到手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江市口味他当然习惯,他小时候生活的南方小镇,有些菜比江市更甜,梁小鸣也喜欢吃甜口的,最爱加了白糖的凉拌西红柿和甜口的番茄炒蛋,还有很甜很甜的小笼包。
陆杳低头,把脸埋在碗里一直吃,一直一直吃,像匀速的长跑健将。
贺归山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菜或是添些汤。
店里人声嘈杂,有家人的闲聊,有朋友的谈笑,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窗外灯红酒绿人来人往,比起羌兰宁静的夜晚,这里多了很多烟火气。
陆杳很久没感觉这么热闹了。
看他还算高兴,贺归山说:“人活着,就要去热闹的地方多看看,长长见识。”
知道他一直拿自己当小孩哄,陆杳难得有兴致怼回去:“小孩才要长见识,我们成年人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呆着。”
贺归山笑着摇头没接话,他给陆杳盛了新上的蟹粉豆腐,陆杳只吃了半口就呛得连连咳嗽。
贺归山赶紧叫了酸奶给他解辣,看他泛红的眼底有些好笑。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这是麻婆蟹粉豆腐,之前来的时候他们还不做辣菜的。”
陆杳摆手,辣得直吐舌头,他把剩下半勺往贺归山面前推。
贺归山在剥虾没空去接,示意陆杳塞他嘴里。
陆杳顿了顿,又添上半勺投喂他。
贺归山大概是得了乐趣,用眼神示意陆杳给自己夹菜,陆杳都一一好脾气应了。
两个大胃王一顿饭吃了两小时,六百多的账单让店长乐开了花,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欢迎下次再来”叫得格外大声。
都说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走的,但时代又何尝不是跟着人在变。
第二天因为俞教授上午有课,他们约好了十一点左右见面。
初春的阳光从梧桐缝隙里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者骑车或者抱着书拿着奶茶,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带着一种朝气蓬勃的爽朗,空气里有草木与食物混合的味道。
俞教授给的地址并不难找,他们跟着导航,走过一栋栋红砖教学楼,陆杳仔仔细细盯着路边公告栏里五花八门的海报看,他走得慢了,贺归山就停下来等他。
俞华清教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栋老楼的顶层,屋里就他一个,堆满了书和各种岩石样本,拥挤得几乎转不开身,枝杈从敞开的窗户里伸进来,风一吹就扬起股陈年报刊的味道。
他们敲了几次门,老人才从一堆资料后抬头,看是他们,急切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大碰掉了桌角一叠文件。他也没管,冲到贺归山面前,老花镜架在鼻子上端详良久,激动地握住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