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液在慢慢变凉,想解释又觉得茫然。
贺归山看他在屏幕里脸色逐渐刷白,知道逗得狠了,心里酸痛生出悔意来。
“杳杳。”他叫,“看着我。”
陆杳瞪着一汪大眼睛,仔细看镜头里贺归山其实没什么怒意,嘴角微微上扬,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很浅的笑意。
陆杳才反应过来,热度从脖子漫上来。他想把手机挂了,又觉得不太礼貌,就短暂合在桌面上,只听手机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们羌兰人认为,穹吐尔能听见你心里的每一个声音,所以它又叫‘万愿之耳’,什么都瞒不过它。”
陆杳打开窗,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山脊,穹吐尔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贺归山的声音稳稳地透过手机传过来。
“所以杳杳,别怕。”
这是陆杳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心里某个悬空的地方,终于被轻轻托住了。
第二天,陆杳就回民宿。
他与贺归山选了夏哈县的一家土地资源研究所,网上匿名提交预约要求对这片水土重新检测。
这流程他们本以为要等上一阵才有回音,未料三天后研究院就打来电话,委婉转达了土地局的意思,说要求接手他们的检测,需要他们把手上现有的证据统统交付出去。
贺归山一点都不奇怪匿名的为什么还能追踪到,人家电话打来就是明摆着威胁的。所以他都没质问这事儿,也没给肯定答复,只说回头整理下再联系他们。
之后那几天,图雅和他都发现,民宿像是被人监视了,但那些人什么也不做,就只监视他们,兢兢业业一天二十四小时轮岗,民宿前后最后去全方位都被严密覆盖。
贺归山找噶桑,噶桑带着几个同事过来抓人,结果人家提前知道风声,一早就跑没影了。
这事儿显然是明着来不行,贺归山叫上巴特尔和桑吉,偷摸从山后面绕过来,大半夜把两人逮了个正着,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会动粗,甚至带凶器,结果人家哆哆嗦嗦说自己就是个拿工资的可怜牛马,上面指派他们下来干活,他能说不吗?他难道逢年过节不想举家团圆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他们也不能真把人家怎么样。
目前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自己被监视了,再联想到那个被掉包的检测报告和突然强制转交到土地局的检测,显然这件事的涉猎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广。
事情到这一步卡壳了,但陆杳又怎么会放弃,他又连续几天悄悄溜过去找那人,帮他端茶倒水陪他聊天。
第一天,男人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他骂了句“滚”;
第三天,陆杳靠在冰冷的墙边,看他咳得喘不上气,他从怀里拿出瓶药水,默默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我妈也被关在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办法把她带走,她发病,他们就把她手脚捆起来,像野兽一样关着,我什么都做不到。”
男人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要,我们总得试试。”
男人闭上眼,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意气风发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自己,、最终却被埋进矿井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再睁开眼时,他费力地从衣服暗层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有几张巴掌大小的纸,虽然有些老旧但能看出来被保护得很好,上面的笔迹清晰完整,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红色公章。
“最早那批的水样和土壤检测报告原件,被我偷偷藏起来了。”男人的声音在哆嗦,但盖不住眼里兴奋的光,“我知道你们在查,我告诉你,当年陆正东给的那些全是假的,那些报告做过手脚,干干净净屁都没有!他以为天衣无缝了,他以为证据都销毁了!天道好轮回,他陆正东跑不了的!”
他把那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猛然塞进陆杳手里。手指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在介入这件事之前,陆杳研究了很久非法开矿的相关知识,这个病区的人从皮肤到牙齿都有显著特征,意味着毒素应该在他们体内残留了很多年,也就意味着这些人都是大型活体标本。
要给这件事加砝码,就要把活体样本顺利送出去,县城不可靠,但比羌兰要安全不少。
贺归山现在的情况要合理瞒过监视的眼睛很难,但陆杳是个盲区,陆正东的人尚不知他与贺归山的关系,老东西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征地这件事上,就更不会在意他这个亲儿子的去向。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疯长。
他谎称陆正东这几天要回疗养院,于是请了假,瞒着贺归山一个人跑去药店买了一些抽血工具,先找轮椅上那人采了样,又接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管一管的血往外抽。
他之前因为要照顾梁小鸣,学过一些简单的护理知识。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连几天的量让他脸越来越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走快几步眼前就阵阵发黑。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找到疗养院的医生,说自己头晕得厉害,浑身没劲。医生给他做了个基础检查,结果出来重度贫血。
医生问他最近有没有受过伤,或者有哪里流血不止的,陆杳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否认了,声音轻如飘絮,因为头晕,他甚至出现了呕吐,以及连锁反应造成的胃痛。
羌兰的医疗条件有限,医生想破头也没有更好的结论,只能建议他:“我们这设备不行查不了,给你开个介绍单,你去县医院。”
陆杳等的就是这句话。
拿到转诊单,揣着那几管样本,他偷偷坐上通往夏哈的公车。
一路颠簸,直到踏进县医院嘈杂的门诊大厅,陆杳才稍稍放下吊着的心,因为有转院单,手续很顺利,县医院刚好有双人病房空着,就让他在这里住几天做个全身检查观察一下,陆杳当然知道自己没病,当务之急他要找个办法把样本再往外送。
他面对窗口朝着羌兰的方向嗑了几个头,摸出手机,指尖在“图雅”的名字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开了贺归山的头像。
他飞快敲了几个字,把情况和定位发过去,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就把手机像块烙铁似的甩到边上,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过头顶,缩成一团,假装自己听不见,手机很快震起来,长长短短响了很多次,他都没敢接,怂得和鸵鸟似的。
后来他可能实在太困了,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间听到病房门发出“哐”的一声,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风,卷到他病床前。
陆杳醒了,在被窝里不敢探头也不敢动。
贺归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上有个用白色被单堆成的小鼓包,仔细看还会有节奏地轻微起伏。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过去,没吭声,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走廊外面传来器械拖拽过地板的噪音,还有家长的哄骗声混合着孩子的尖锐爆鸣,窗外天色将晚未晚,阳光把最后一点余晖撒进来,病房里的灯没开,一切都淹没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他等了很久没动,被子里的人也不动。
焦灼、后怕,还有一种酸胀的闷痛感混合在一起,在他胸腔里来回翻滚。来的路上,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直截了当发火,狠狠骂一通;又比如给他屁股“啪啪”来上几下,让他长点记性,好像这样就能缓解自己心头的焦灼。
但想到最后,贺归山却发现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没有立场。
他充其量只是陆杳的“老板”,情况好一些,可能是他在羌兰交到的最重要、最好的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陆杳完全没有义务对他一五一十。
贺归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握紧拳头,说出口的声音平静带着些微的沙哑:“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被单下轻微的起伏停了。
“上次我让你对神山发誓,是不是很好笑?你那会儿就准备好了,计划很周密,确实厉害。”
话到后面哽得厉害。
被子的边缘被一只手慢慢扒开点缝隙,陆杳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有点红,说出口的话带着带着病后的虚弱气:“不是,对不起。”
发誓是真的,对不起也是真的。
贺归山起身,把床头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倒了,从随身带来的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有他新泡的蜂蜜水。
赶这些路的功夫,水还是温的,他递过去陆杳就乖乖喝了,跪在床上半垂着眼,煞白的脸上睫毛扑簌簌颤抖,一副很乖的样子。
“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其他事情交给我。”
说完他帮陆杳把靠枕垫高,又掖了掖被角,然后捏着手机站窗边打电话去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又专注。
陆杳看了一会儿,等他挂了电话乖巧又小心翼翼地叫:“哥。”
贺归山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对不起。”
贺归山闭了闭眼,窗外晚风拂过这座热闹的小县城,霓虹灯陆陆续续点亮,空气里传来烤全羊的香味。
他说:“是我的问题。”
“是我让你觉得……靠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陆杳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心酸的老贺,别担心,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
第21章 毒蛇吐信
那天贺归山没回去,在医院边上的宾馆将就一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给陆杳送早餐去了。
还没进病房就听见老谢的大嗓门。
“你小子,这脸色差得和那石灰粉差不多了,哥告诉你啊,男人就是要多吃饭,你看上回那个羊肉,你才吃几口啊,不吃肉哪来的力气,没力气身体怎么会好,你贺哥当兵那会儿……”
贺归山面无表情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老谢又一次把半夜自己给他开小灶做夜宵的事拿出来说,他才咳了一声。
老谢看是他,嗓门更大了:“诶诶班长,刚好我买了吃的,一起一起!”
贺归山看着小桌上堆成山的肉,太阳穴都在痛。
老谢是贺归山叫来的,派他来是有重要任务交代。
三人在医院什么都没说,老谢走的时候,贺归山从怀里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过去,老谢没多问,只稳妥地锁进车里的保温箱,向贺归山敬了个礼。
贺归山本来想在夏哈多留两天的,等老谢走了之后没多久,他被一通电话也叫走了,说是民宿被举报有消防隐患,一会儿有人要来检查。
他捏着电话要离开的时候,被陆杳一把抓住衣角,睁着两只圆眼睛瞪他。
“民宿有点事要回去处理。”贺归山弯腰温声说。
陆杳没动,手上用力衣摆被他抓出褶皱来,他露出白皙的手腕,指甲干净圆润,平时应该透着可爱的粉,这会儿只有苍白。
“消防检查,”贺归山又解释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点,“我很快处理完就……”
“那你说你原谅我了。”陆杳语速很快,额前碎发软软搭在眼皮上。
他心里急得要命,贺归山骂他,他还有办法;揍他两拳,他觉得也挺好,但是贺归山说他难过,陆杳就不会了。
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只能凭本能去挽回。
“快点。”他催促,“说你原谅我了,你和我还是天下第一好。”
他这么说,贺归山就彻底拿他没办法了,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昨晚自己不做人,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他在心底叹口气,认命般揉着陆杳的脑袋:“是是,我们和好了,我们天下第一好。”
“那我们杳杳也要保证,别自己扛,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伸手做出拉勾勾的样子,陆杳眨眨眼,慢吞吞把自己的手指印上去。
贺归山几乎是和检查的人差不多时间到的,来了两个,都穿制服公事公办的样子出示了证件,
检查按规定进行得一丝不苟,角落里的灭火器、走廊通道的宽度,都被仔细测量记录,最后那两人给贺归山开了张整改通知,要求限期落实。
结果人刚走,尾气还没散尽就又来了一拨人,说是接到举报,这里存在违章搭建,他们需要过来核实。
其实两次都没能查出大问题,到下午果然又来了第三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