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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第73章

作者:云柿子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488 KB · 上传时间:2026-01-28

第73章

  董家。

  静室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一缕细细的沉水香。

  清苦的香气蔓延,却被屋内沉凝的气氛压得散不开分毫。

  屋中四壁空空,唯独主位后方的墙上,贴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字帖,只有一个“静”字。

  一人闭目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长袍,整个人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

  董家家主,董璜。

  在其下首处,一肥硕的身躯几乎要从座椅中满溢出来。

  正是那益州别驾,董昱。

  董昱正向董璜汇报着近几日的情况。

  “——那陈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董昱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昨日,我请他去咱们家的庄子里玩乐,骑马打猎,听曲观舞,好生招待了一番。”

  “结果今日便听说他水土不服,生了病倒在驿馆里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这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不过是骑了半日的马,吹了点山风,就受不住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董昱的语气愈发不屑,“这几日我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不是去东市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排队买什么桂花糕,就是去西城的绸缎庄,为了一匹布的颜色跟掌柜的磨蹭半天。说是要给京中的什么人带礼物。”

  “我看,咱们之前实在是太高看他了,完全当不得我们这般重视!”

  静室内,只有董昱一个人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主位上的董璜依旧闭着眼,气息悠长,仿佛早已入定。

  但董昱知道对方在听。

  他说的唾沫横飞,端起手边的茶盏,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继续开口。

  “至于那庞刺史,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后院里摆弄他那些木工玩意儿,跟个下九流的匠人似的,简直丢尽了士族的脸面。”

  “说来也好笑。那陈琬抵达的第二日,倒是去拜访过他一次,结果没待多久,就只抱着个破木头疙瘩出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刺史府。”

  “想来也是看清楚了,咱们这位刺史大人,不过是个木雕的摆设罢了。”

  董昱嗤笑一声,“我看,这庞柔也还算识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精光内敛的眼。

  “陈琬此子,能作为朝廷钦使出使益州,并不简单。”

  董璜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见徐州之事耶?”

  董昱当即道:“叔父,您未免太过虑了!”

  “徐州是徐州,益州是益州!那些徐州士族,不过是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如何能与我董家相提并论?”

  “在益州,便是朝廷也要让我们三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当初是他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在益州,他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边伺候的侍女,是我们的人;驿馆外洒扫的仆役,是我们的人;他每次出门,身后三丈之内,必然有我们的人跟着。这般天罗地网,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董璜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董昱身上。

  董昱只感觉到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威压,浑身一凛,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于急切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气,重新回到坐椅上去。

  “……叔父放心,侄儿省得。我这就加派人手,将他看得更紧些,绝对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董璜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

  他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郡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郡中?”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一般,“倒还真有一件!”

  “严家有个出去跑商的旁支子弟,说是入了商署,走了天大的运,前两天‘衣锦还乡’,可是威风得很。”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对方这几日,正挨家挨户地拜访,四处炫耀朝廷允诺的那些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还闹到了严家本家去!想劝严家那些个老东西也跟着他一起加入商署,去做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严家,曾几何时也是益州地界上能说得上话的士族。

  但在董氏崛起之后,便被一步步打压,早已没了先前的荣光。

  “要我说,这严家居然沦落到要去从事商贾之事了,也是真的落魄了。”董昱蔑笑道。

  加入商署,对于普通的商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登天之梯。

  可董家却对此嗤之以鼻。

  董璜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他费心。

  不过,说道商署。

  “这些日子,我探过那陈琬的口风。”

  董昱话锋一转,“朝廷想要在益州推行商署,绕不开我们董家。”

  “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是攥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借我们董家的力,打通益州的商路。”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但我们董家,可不能白白出力。”

  “他要开商路,可以。他要整顿商税,也行。但这一切,都得由我们董家说了算!”

  董昱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要拿到这益州商署的,控制权!”

  何为控制权?

  那当然是,商署的官吏由他们来举荐,谁家的商队能入署,谁家的货物能出蜀地,由他们来批条子。

  商税收上来,如何分配,朝廷拿几成,他们留几成,也由他们来定规矩!

  ——这才是他们董家,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商署,什么严家,都不过是小小的棋子罢了。

  他们董家想要的,是连带着棋子在内的,整个棋盘。

  静室内,沉水香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董璜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点了点头,用夸赞的语气道:“不错。”

  他这个侄子,野心够大,手段也过得去,不枉他多年栽培。

  董昱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瞬间涌上狂喜。

  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下腰去。

  “都是叔父教导有方!侄儿定不负叔父厚望!”

  这句“不错”,便如天宪一般,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给彻底碾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益州的商路与财富,都将源源不断地汇入董家的府库。

  董璜并未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个笔力千钧的“静”字。

  他忽然开口:“那严家……”

  董昱忙道:“叔父放心。不过是只蹦跶的蚂蚱,侄儿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不怕他四处鼓吹,扰了人心!”

  董璜却道:“不必。让他去说。”

  蝼蚁鼓噪,何损于山?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在这益州,谁才是真正的天。

  就算朝廷的恩旨到了这里,也得先问过他董家。

  董昱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不再多言。

  ……

  驿馆的卧房内,药息沉浮。

  陈襄半倚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他发未束冠,一头鸦羽般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愈发失了血色。

  他微微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整个人都浸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病中脆弱里。

  至少在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的侍女眼中,是如此。

  这名侍女正是数日前董昱送来的四人之一。

  她身段窈窕,眉眼柔顺,将手中那碗滚烫的汤药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大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罢。”

  陈襄抬起眼,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深褐色的药汁在白瓷碗中微微晃荡,散发着令人闻之欲呕的苦涩气味。

  但他却未急着喝,只以碗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陈襄的目光越过了侍女的肩头,落在了门外的那道身影之上。

  钟毓正负手立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似乎是嫌恶这满室的药味,对方没有进屋的意思,只将视线落在院中那几竿被秋风吹得萧瑟的瘦竹上。

  那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凛冽而不耐烦的气息。

  陈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钟校尉,外面风大,还请进屋说话罢。”

  钟毓终于转过身来。

  他大步迈进屋内,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扫过来,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我让你老实待在驿馆,你不听!前日非要去逛什么集市,昨日又顶着风去庄子里骑马!”

  “呵,怎么,现在开心了?!”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斥责与嘲讽,陈襄却只是抬手,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让钟校尉见笑了。”

  他的声音因着在病中,带上几分虚弱,但语气诚恳,“在下自幼体弱,确实不比钟校尉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康健。”

  这副脾气好得惊人,坦然承认的模样,反倒让钟毓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哼!”

  钟毓所有的不甘与怒火,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不屑的冷哼。

  他眉头紧蹙,别开视线,像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那张令他心烦的脸,“你既病卧在床,寸步难行,正好,倒省了我好些事!”

  陈襄像是没听出来这话中带着的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全然没有半分病中的浑浊。

  “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

  钟毓的视线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何事?”

  陈襄道:“钟校尉对我身体的情况,似乎格外上心。”

  “钟校尉不是一直看不惯在下?这般日日遣人寻医问药,甚至亲自前来探视,倒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钟毓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去。

  “……陈琬,你少自作多情!”

  他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是朝廷亲封的钦使,而我,是奉旨护送你的人!”

  “你若是在这益州,病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出去,别人会如何说我钟毓?”

  钟毓心头火起,彻底维持不住那副矜持冷傲的做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我领了朝廷的命令,却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护不住,无能至极?!”

  他的眼底仿佛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憎恶更强烈,唯恐自身荣誉受损的近乎屈辱的愤怒。

  “——你死了,丢的可是我颍川钟氏的脸!”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陈襄面色不动,眼睫微垂,心底的怀疑与疑窦终于散去。

  原来如此。

  钟毓的职责是“护卫”。

  所以,即便他再看不惯陈琬,也绝不容许陈琬在他的护卫之下出任何差池。

  这无关善意,无关立场,甚至无关旧仇。

  ——这只关乎他作为钟氏子弟的骄傲,关乎他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个人荣辱。

  若是陈琬死在益州,他钟毓便是失职了。

  将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大,将个人脸面视作安身立命之本。看似高傲不可一世,实则被这些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缚着,活得比谁都累。

  还真是,符合他对这些世家子弟的一切刻板印象。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那是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钟毓,没有言语。

  满室的寂静当中,钟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深吸了一口气:“你且好生待在此地养病, 休要 再想出去生事!”

  “否则,便 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丢下这句狠话,钟毓像是再多待一刻都无法忍受,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陈襄看着对方的背影,细眉轻挑,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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