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谈判
两人在公寓楼上悠哉地住了半个月,这期间槐城重新通了水电,还派人对建筑损毁的设施进行了维修,公寓楼被震碎的玻璃也在维修范围内。
容恕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城市的居民已经从最初灾难的重创中缓和过来了,虽然天空还是灰败的,但他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轨迹。
死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不过比起楼下街道开始逐渐恢复生机,他们这座公寓楼依旧死寂得可怕。
容恕喝掉咖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谢央楼喜欢甜的,所以这玩意加了不少糖。
他们这半个月待在楼上,仿佛真的是一对新婚的伴侣。清晨他们一起起床,容恕做早餐,谢央楼就在边上泡咖啡;上午他们窝在一起看电影,中午点着香薰蜡烛吃大餐,下午有时候坐在阳台上闲聊,有时候滚到床上瞎胡闹,晚上又一起凑到书房研究容错留下来的笔记。
生活很悠闲,小日子过得很滋润,除了不能外出,简直就是完美的婚后生活。
容恕喝完第二杯咖啡的最后一口,正要离开阳台就看见楼下有三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往楼上看。
最近很多来公寓附近假装路过的人,他们都想一窥究竟神秘公寓楼的秘密。容恕对好奇人类作死的行为没什么兴趣,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瞥见旁边的街道上冲出来一男一女。
他们大概是几个小孩的监护人,逮着几个小孩就开始教训。
容恕五感超强,不想听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你们几个怎么这么不听话?!叔叔都说了不要靠近这里。”男人拽着小孩往路边走,那小孩还不愿意走,疯狂跟男人拉扯。
“叔叔!这里面有怪物!它把妈妈害死了,把我们住的房子拆了,我要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胡说八道!下次不准再来了!小心怪物会把你们吃掉。”
“才不会!调查员叔叔都已经把它抓起来了!”
“抓起来有什么用?我们的城市不还是被毁了……叔叔再跟你说一遍,那栋公寓里关着一个很可怕的怪物,不要随便靠近。”
两人拉扯着几个小孩离开,容恕将咖啡杯放在阳台边上柜台上,乌鸦就鬼鬼祟祟探进来一个脑袋。
它落在咖啡杯旁边开始抱怨,“调查局那帮混蛋,他们把那棵树的帽子全扣到你头上了!”
“唔,应该不是。”他的身份需要保密,不会泄露给民众,按理说他被关押的地方也应该做好伪装,但可惜目前条件有限。民众发现是迟早的事,再加上调查局又不能对外公开,不知情的民众只能胡乱猜测。
外面关于他的传闻什么都有,甚至网上还有有关他身份猜想的万字长篇分析,妥妥的新时代都市恐怖故事。
“人类真讨厌,咱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乌鸦跳到窗台上,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窗外,语气愈发幽怨,
“调查局的那些人都是白吃白喝吗?为什么这些人还能靠近?我前几天还看到一个人拿着自拍杆在直播。把这些讨厌的人类赶走啊!”
容恕在摇椅上坐下,开始续第三杯咖啡。乌鸦见状无语,“你怎么还喝?你就不生气吗?他们给你扣黑锅,他们骂你唉!”
容恕又喝了口咖啡,“嗯,好喝,谢队长的手艺很棒。”
他话里话外都是炫耀,乌鸦翻个白眼,嘀咕两句,“别岔开话题,我看那个人类煮什么你都说好喝,喝这么多,小心心悸。”
容恕完全没听见,开心地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见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乌鸦恨铁不成钢,“容恕,你给个准话,咱们到底走不走?现在我们是大反派,人类肯定要把我们关一辈子的!你肯定不甘心。”
容恕嘬了口咖啡,抬头看了他一眼。
乌鸦以为他听进去自己的话了,迈着两根纤细的鸟腿走过来,
“所以咱们走吧,带着谢央楼一起。大海很宽阔,在那里我们自由自在,从前你觉得孤独,但现在有谢央楼陪你一起。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也不稀罕。晚上那个什么什么见面咱不去了。”
乌鸦说的见面是指和调查局的谈判。昨天调查局借着送还容错的骨灰的机会向容恕提出和平谈判的邀请,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我和谢队长已经商量好了,今晚会去看看。”容恕喝了口咖啡,乌鸦扑腾着翅膀表示不满:
“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明明就是鸿门宴!”
乌鸦正想再骂,余光就瞥见谢央楼挽着袖子从洗漱间出来。
它瞬间闭嘴,光速逃窜,趁着谢央楼开阳台门的间隙飞走。谢央楼疑惑地看了它一眼,“你们又吵架了吗?”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这对主宠间歇式的争吵,他们每次都躲着自己,谢央楼猜他们吵架的原因大概是自己。
“全部衣服都洗完了?”容恕岔开话题,接过他手里的盆,触手们见状钻出来,熟练地捏着衣服的一角将他们一件件分类塞进烘干机里。
谢央楼瞧着他的触手,忍不住感慨,他俩一个触手怪,一个调查员,都是与神秘恐怖沾边的身份,没想到现在也开始琢磨洗衣拖地,酱米油盐了。尤其是谢央楼那堆娇贵的高档衣服,他从前都是直接送干洗店,如今要自己洗了。
不得不说,触手怪是做家务的好手,愿这世上每个家务人都拥有八根触手。
触手怪麻利地把湿衣服处理好,转身牵过谢央楼的手,擦擦他手上的水珠,“午睡时间到了,我们该去睡午觉了。”
“不要,你又要白日宣淫,傍晚调查局会派人来接我们,不能赖床。”
调查局大概是怕白天兴师动众惹人注目,就想趁着夜色把两人偷渡出去。
“你想多了,我这次真的只是睡午觉而已。”
谢央楼递给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容恕一脸无辜,“按照人类孕妇护理手册上的内容,睡午觉对你和卵都有好处。”
谢央楼不情不愿点头,其实他身体现在已经没什么毛病了,甚至比他遇到容恕之前还要强悍。但两人都没搞明白要怎么照顾正在抱卵的人类,只好按照正常人类的照顾方式来。
所以他这半个月窝在床上的时间几乎占了全部时间的一半,骨头都差点锈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书房,谢央楼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如果今晚他们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我希望你不要有所顾忌,直接拒绝。”
调查局与容恕谈得事情无非是那么两件,容恕的去处和对人类的威胁,这件事他们刚收消息的时候就商量过了。
但谢央楼还是不太放心,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容恕无形中添了不少丝线,约束着他的选择。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当前这种情况,他确实成了容恕的软肋。
“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你觉得我是老实听话的人吗?”
触手怪转过身,俊美皮囊下的怪物冷漠又强大,他眼底是漆黑的空洞和神秘的红光。只有在看向谢央楼时才会露出人类的表情。
谢央楼抿抿唇角,心想,他当然不是,他是那样的强大神秘,让人血脉喷张,向往追随。
“其实我现在很强,完全可以配合你玩一些疯狂的事情。”比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逃亡之类的。
“嗯?”容恕惊讶扭头,“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大胆了?”人类之前不是矜持得很吗?
谢央楼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乌鸦这时候幽幽来了一句,“他是想跟你做一些羞耻的、传宗接代的事情。我前几天看见他把蕾丝女仆装加入了购物车。”
“……”
谢央楼脸色爆红,光速逃离:“我要去午睡了。”
容恕朝乌鸦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转身跟上去,“别听那只鸟瞎说,我只是收藏了,没有加购物车。”
书房里的东西很乱很杂,桌面上铺满了书籍资料,窗边有张铺着软毯的小床,那是谢央楼日常午睡的地方。
他们把古槐树精神世界里唯一能带走的软体动物图鉴取走了,并且从藏在里面的密码中破译了容错留下的备份资料。资料很多,破译需要很多时间,所以他俩空余时间都泡在这里。
容恕中午破译资料的时候,谢央楼就会躺在单人床上小憩。书房中宁静又温馨,书页声混着人类绵长的呼吸声,总是让容恕忍不住放慢手中的动作,这大概是他变成怪物这二十多年来最安宁的时候。
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窗外没有温暖的太阳,而是一片灾祸遗留下来的压抑天空,但这对容恕来说也足够了。
容恕坐下,翻开文件夹,就瞧见本该去午睡的谢央楼拿起一本封面画着Q版小章鱼的日记本。
这个本子是谢央楼学着容错写的成长日记,专门记录卵的成长情况,他甚至每天来找容恕摸摸肚皮,想要知道卵的成长进度。容恕觉得,要不是他们被关在这里,谢央楼很有可能每天都去医院做一次b超,然后把病历单贴在日记上,好记录卵的成长。
这多少有点疯狂,但谢央楼对卵的重视也让他感到开心,他不希望谢央楼为了自己将就不喜欢的东西。
容恕盯着人类出神的空隙,谢央楼翻开成长日记看了看,修改了几处错误,然后满意地将日记放回原处,拿着薄毯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
他把自己仔细裹好,容恕就熟练地把自己一根触手递过去。
这些触手明明算不上好看,别人避之不及,谢央楼却喜欢的紧。他午睡的时候习惯抱着一根,最开始这只是他俩情人间的撒娇暧昧,后面就慢慢成了一种习惯。
谢央楼接住今天侍寝的触手,熟练地喊出它的名字,“又是小黑?昨天也是你,我要求换一个。”
容恕把被嫌弃了委屈巴巴的小黑收回来,又递给谢央楼另一根。
大概是因为成了亲密的情侣,他俩在相处上都不再矜持,原形毕露。容恕变得懒懒散散,一肚子坏水;谢央楼则大方很多,时不时提出一些挑剔的小要求。
比如这次,拿到新的触手,谢央楼还是不太满意,“这是小紫,前天也抱过了。”
容恕干脆又给他换了一根,谢央楼统统否决,“你一共有八根触手,我只摸过你的其中五根,剩下的呢?”
“剩下的太危险,而且它们又硬又丑,没什么好捏的。”
谢央楼想了想也是,他抱着薄毯坐起身,“那最后那根呢?我记得你之前被我斩断的那根触手颜色好看,手感格外好,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容恕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你觉得它手感很棒?”
“对,一捏到底,像泥一样。”
容恕微微挑眉,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蹲到床前,示意谢央楼凑过来。
谢央楼心有疑虑,但还是侧耳过去。
“你听说过,‘交接腕’这个词吗?”
这个词他当然不陌生,他这几天将容错那本软体动物图鉴翻了好几遍,熟练到都能背下来。他记得那是,雄性章鱼繁衍时的生殖……
谢央楼不说话了。他仰头一倒,翻过身,将薄毯往身上一盖,把自己的脸挡住,“我睡了。”
他的声音淡定无比,露在毯子外的耳朵却在光速染红。容恕看着有趣,故意多问了一句,“那你还要吗?”
“……”谢央楼一动不动,半晌容恕猜听见毯子里传来人类恼羞成怒的声音,“不要!我要睡了。”
“行,你睡吧,看起来你再也不需要我的触手了,我知道,它们一直不怎么讨人类喜欢……”
谢央楼窝在毯子里,越听越觉得容恕很委屈,他心中一软,掀开薄毯,想要去安慰伤心的触手怪,就看见容恕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眼里闪着光,看上去心情颇好。
“……”他被骗了。
谢央楼幽怨地瞪他一眼,翻过身决定接下来半个小时都不理他。
容恕轻笑几声,也不哄,只是放缓了手中翻页的动作,静等着宁静时刻的到来。
随着人类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乌鸦蹲在书桌上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切!幼稚无聊的恋爱游戏,它酸了。
它抬起鸟类特有纤细大长腿跨越到谢央楼那半边桌子上,脚一滑,不小心踩到了一张纸。
乌鸦叼起盖在上面的纸,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发觉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还被谢央楼用笔圈出来的几个小岛。
乌鸦没在意,又给谢央楼盖回去,人类的想法总是捉摸不透,它一只鸟会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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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左右,灰白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两人穿戴好衣物坐电梯去了楼下。借助夜色,他们将被转运到调查局临时驻地,并在那里和人类进行更深一步的谈判。
一出公寓大门,几辆不起眼的黑色皮卡就停在路边等着他们。见两人出来,程宸飞从车上下来,他穿着调查员的黑色制服,压低了自己的帽檐,看上去有些疲惫。
“谢央楼目前还是调查局下属的调查员,按照规矩他应该去接受心理评估,并向调查局做任务汇报。”
容恕微微挑眉,他一言不发,大有“你们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架势。
“你从前也是调查局的人,我不信不懂这些规矩!果然是诡物作派!”
说话的是跟在程宸飞边上穿白大褂制服的眼镜男,容恕记得他,那个之前在地下室把谢央楼臭骂一顿的心理部主任。
确认完毕,是个讨厌的家伙。
容恕扭头看他,漆黑的瞳孔正对上白大褂的眼睛,瞬间黑暗笼罩了白大褂,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渊,并往下坠落。思绪在这一瞬间停止,只剩无尽恐惧。
幻觉转瞬即逝,当白大褂涣散的瞳孔重新汇聚,他看见一根尖端长着漆黑利刺的触手悬停在他鼻尖。
白大褂冷汗直流,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程宸飞看不下去了,无奈道:“放过我们死心眼的心理主任吧,除了不通人气,毫无情商,他还算个好人。”
容恕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程宸飞头大:“那请你高抬贵手,谢央楼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他摁摁自己的太阳穴,话还没说完,谢央楼就站出来,“我会去。”
容恕“啧”了一声把触手收回去,其实今晚的事他俩早就商量好了,他不会插手谢央楼的事情,谢央楼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他就是单纯看白大褂不顺眼,他又不是阶下囚,这群人凭什么对他趾高气扬。作为天定的大反派,他的逼格也太低了点。
他触手一收,白大褂腿一软往后一倒,程宸飞顺手扶住他,“长点心吧,他可不是什么咱们这些人,随便给你骂,他会留在这里只是他愿意。”
白大褂被挫了锐气,转身上了车,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其他护卫人员的神经也都紧绷起来,对天灾的警惕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度。
调查员紧张的目光,容恕不怎么在意,他转身牵起谢央楼的手,将人送上车。
忽然被牵起手,谢央楼脸色一红,他显然没料到容恕在外面也会这么自然地跟他亲近。
他心底有点小开心,反过来攥紧了容恕的手。
收到来自人类的正面反馈,显然满足了触手怪的占有欲。于是容恕放慢脚步,硬生生把这短短几米路走成了红毯。
两人在护卫人员组成的夹道中走过,一道道吃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谢央楼紧张地眨了眨眼,努力降低自己脸颊上的热度。
于是众人便看见当代调查员里的传奇人物、局里著名的高岭之花,毫不反抗地被一个疑似天灾的高大男人绅士地送上后车座。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恍惚,他们多少是听说过谢央楼和谁谁谁谈恋爱的传闻。但那都是谣言,大家心里都门清,谢央楼这种爱情绝缘体是不可能谈恋爱的。
但看现在这架势,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岭之花好像真的谈恋爱了。在场不少谢央楼的战力单推人都心头一酸,忽然明白了那些正主塌房粉丝的心情。
不过转念一想,谢央楼把天灾勾搭到手了,那可是天灾!调查局高层都束手无策的天灾!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就在他们头脑风暴的时候,炫耀了一番自家人类的容恕眼神一转,示意谢央楼低头。
谢央楼狐疑,但还是附耳过来。
容恕低声说了几句,谢央楼虽然疑惑容恕为什么临时改话术,但还是点头应下。毕竟在语言艺术这方面,容恕比他强。
说完容恕就关上了车门,其实他还想跟人类来一个分开前的额头吻,但人类过分矜持,容恕想了想只好放弃。
谢央楼上车后,容恕也老老实实上了车。程宸飞坐在前座上,他通过后视镜复杂地朝容恕看了一眼,才命令司机开车。
调查局原址靠近槐树广场,在槐树灾变中未能幸免。程宸飞带领调查员们就近在失常会的诸多据点中选了几个做临时总部。
大概半个小时,车队经过曲折崎岖的城市废墟,来到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
门口站着一排严阵以待的调查员,看见容恕从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神经紧绷,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容恕从前是站在门口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也成了被警戒的对象。
他四周环视一圈,在西南方看到了心理部门的门牌。谢央楼去的就是那里,和他不顺路。
“走吧,各位前辈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了。”
容恕跟着程宸飞进去,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这栋楼空旷无人,风水布局都进行了临时改动,目的大概是为了镇压他。
但说实在,这些布局对他而言没什么作用,顶多是难受点,连危险都算不上。容恕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就跟着程宸飞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中很暗,只在墙边点着几盏不算太亮的蜡烛,椭圆形的长桌上没有人,只有几个电子仪器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们看起来比我还像反派。”容恕吐槽。
“啪”的一声传来,头顶的灯亮起,十几道身影被投射到座位上,空旷的椭圆长桌上瞬间坐满人。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恕。
容恕微微挑眉,仔细一瞧,会面的人里面有一半都是熟人,都是他曾经在调查局时界内德高望重的前辈,现在调查员圈里的泰斗。
程宸飞给容恕拉开座椅后,待他坐下后,自己去了圆桌上最后一个空位就坐。
容恕环视圆桌一圈,地位最高的那一批都坐在容恕正对面,靠近容恕的都是小辈,程宸飞也在其中。
他坐下没多久,坐在正对面的老者就开始说话了,“我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们再见面会是这般场景。容恕,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你曾经指点过我几句,仔细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句老师。”
容恕双手交叉撑住下巴,面色淡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既没有对人类这边十几人坐镇的气势吓到,也没有对这场“公堂对簿”性质的谈判不满。反倒是他冷漠地靠在那里,俊美的皮囊下毫无人类的生气,只是端坐在那里就给其他人头上施加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程宸飞忍不住吐槽,怎么看都是他们这些人想以多欺少结果弄巧成拙。
“当年你的事我都听说过了,真是可惜,以你的天赋你原本可以大有作为。我当时就不同意他们将你驱逐,可惜那帮政治家太迂腐,我也无能为力。但即使过了二十年,我依旧保持之前的观点。”
老者说话不算拐弯抹角,他这一番好话说下来,容恕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们组织这场会面的目的。
“你们想让我留下来替你们打工?”
让谁?让天灾?这帮人类的脑回路真有意思。
为首的林老先生笑呵呵的,“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你知道封阎吗?他也是不是人类,甚至我们都没搞明白他的具体来历,但我们依旧重用了他。小程应该带你见过他,他是诡术者支部的部长。”
他这话一听就真假掺半,要是封阎真的被重用,且自由来去,就不会有个程宸飞跟着他,也不会有个远离城市的支部据点。
“我拒绝。”
老者显然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干巴巴笑了两声,“不再考虑考虑?我听小程说你是个正直的人,你过去的功绩也向我们证明了这点,你曾经殚精竭力帮人类对抗诡异生物,我们不认为你是敌人。”
“那只是因为我对自己身份认知的错误,现在的我厌恶人类。”
老者显然不信,“我听说你找了个人类当伴侣?”
容恕看他一眼,“他和你们不一样。”
“但这足够证明,你对人类还留有一丝恻隐之心。”
“你想多了,我不在乎人类的生灭。而且你们的信任十分廉价,这在二十多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容恕往后倚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这时候另一个较为年轻的中年人忍不住发话,“这已经我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方案了,你不知道上面那群人到底是怎想的,他们希望你死。”
“但你们做不到,”容恕睁开眼,好笑地看他们,“他们还希望你们能将我的力量彻底收归所用,可你们也做不到,你们甚至连把我留下的能力都没有。”
容恕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不给调查局留,在场的人类脸色都有点难看。
“但据我们所知,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林老先生慈祥的笑一收,表情威严又严肃,很有人类领导者的风度。
容恕记得,这位老先生是历任调查局里功绩最多的领导者,甚至能和人类实际政治上的领导人掰掰手腕。
“你尚不完整,我想,在座各位堵上性命,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容恕没否认,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和整个人类族群互殴,但他有什么必要和人类打架吗?
“当然,我刚才说得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们还有的商量。我冒昧问一句,你上岸是有什么目的吗?”
林老先生示意程宸飞取出一沓文件,推到容恕桌前,“根据我们的观测,你每次上岸停留不会超过十日,这次是什么让你在陆地上停留这么久?”
容恕眯了眯眼,他没有选择打开文件,而是眼神不善地看向林老。
“很抱歉,我们对你的日常行动进行了监控,我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些看似随意选择的目标地点中都隐藏着一个共性。”
林老先生的声音一顿,容恕看向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触手庞大的阴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从容恕背后闪现,又迅速抽缩回去,仿佛只是错觉,然而空气中遗留下的潮湿海水却向人们证明了它的存在,无法忽视。
天灾生气了,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林老却脸色未变,继续说:
“你在寻求人类的医术,方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健康上的疑问吗?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解决。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多管闲事,人类。”触手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此时他脸上一点人类的生气都没有,全然一个毫无人性的怪物。
“如果你不愿意说,其中细节我当然不会过问,”林老先生眯起眼,“听闻令尊被失常会所害,我想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们不会再追究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来换取我们合作,你意下如何?”
触手怪的眼珠动了动,“不够,把你们的人撤回去。”
林老先生稍稍犹豫,“可以。”
容恕继续说:“我要自由出入,你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林老先生脸色不太好,其他参会人员也都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容恕冲他们挑了下眉。
林老先生咬牙点头,“可以。”
容恕若有所思看着他们,周身冷意散了点,“封太岁死,我们的合作结束。”
容恕没说结束之后怎么样,但在座的人类都能猜出他后面没说的话。这是说他们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天灾这是想彻底脱离他们的监控。
“……这不可能!”其中一个人脱口而出。
“天灾本就难以预测,我只是给你们个面子。”不然大海茫茫一片,他们去哪里找容恕的踪迹?
容恕从不觉得自己的诞生是错误的,他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认同感,就像是走错了房间,来到另一个群体。从槐树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他也想开了,如果他真的是天灾,那老老实实当个天灾,但这不意味着他要被人类囚禁。
“你!——狂妄!”那人恼怒地“你”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反驳容恕,嘴张了半天却一点说不出来,只能憋屈坐下。
他一屁股坐下,其他人见状也都识趣地没跟容恕呛声,反而把目光聚集在林老身上。
林老抬头,和每个人都对视一眼,被对视的人隐隐都猜到他的意思,有唉声叹气的,也有愤恨不满的,总之他说出了容恕最满意的那个答案:
“可以,我们同意。”
“合作愉快。”容恕把会议室中若有若无的水汽收回来。
这股让人窒息的潮湿水汽一收,众人都感觉舒服了不少,正准备舒口气就见容恕起身准备离开。
林老忽然叫住他,“我还有一个条件。”
容恕微微侧过头看他。
人类的领导者沉吟片刻,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古树灾变里,你进过容错的精神世界,他一定把研究资料交给你了,我需要你同步给我们。”
“当然,那是你们人类的智慧,只属于你们。”
容恕推门离开,程宸飞立刻收拾东西跟上来。容恕见状脚步一顿,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
等待的空隙,容恕听见会议室里面传来人类争论的声音。
“林老,您怎么能就这么随便答应他?”
林老的声音沉重且又有些不耐烦,“难道你要真要和他鱼死网破?我们这条命是要丢和诡物的战场上的!我们的职责是让文明在这场灾难中延续下去!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这个恶劣的生存环境,还有那个企图颠覆当前秩序的失常会,不是他,起码现在不是。”
“林老说的对……唉,要是当初把容恕留下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结果?”
这次林老没说话,回答的是另一道声音,“别做梦了,你我都清楚,那不可能,我们和诡物不可能和解……”
厚重的门关上,程宸飞复杂地看了容恕一眼,“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好像有话想说。”
程宸飞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瘪瘪嘴扭过头去,没过几秒又扭回头来。他盯着容恕犹豫了几秒,将人拉到一处监控死角。
他点上一根烟,夹在指尖吸了口。烟雾卷过,模糊了程宸飞的面容。他的下巴上冒着胡茬,头发也卷翘着几根,像是胡乱打理了下头发,整个人虽然穿着正装,但看上去还是不修边幅,看来这段日子没少忙碌。
容恕自认和程宸飞不算太熟,但现在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程宸飞确实在他离开调查局后成熟了很多。
“你丢的东西找到了吗?”程宸飞掸掸香烟上的烟灰。
“找到了。”容恕没否认。
“是什么?”
人类的调查局局长扭头看向他,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眸如鹰隼一样看着他,却不带丝毫的敌意。
容恕猜他多少猜到卵的事情了,“……你没有必要知道。”
“你这个人怎么就铁石心肠,捂不热乎呢?老子一直都把你当朋友,但你好像从来没把我朋友。你说实话,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个说得上几句话的路人?!”
“……”容恕沉默。
“……我*!你认真的?我以为你只是喜欢装逼,才对我爱答不理,原来小弟兼朋友这个身份只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程宸飞破大防了。
“……倒也不是。”容恕天性不爱交际,又因为一些童年往事不愿意跟人深交,但程宸飞这个小弟他是认的。
程宸飞从他脸上读出了想法,脸一黑当场就要走,没走几步又退回来,“妈的,你不把老子当朋友,老子把你当朋友就完了!”
他重新在容恕面前站定,
“既然你不想告诉我你丢的东西是什么,那就一辈子都不要说。你不是在海中有一处居所吗?现在你爸的骨灰也拿到手了,你带着谢央楼离开这里,回海里去。这样陆地上的一切就都和你们没有关系了。”
容恕挑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程宸飞堵回去,
“别跟老子扯犊子,这世界又不是缺了你就运转不了。封太岁就算跟你是一种东西又怎么样?”
程宸飞抬抬眼皮,指尖一松,烟从他手中坠落,砸在瓷砖上溅起几点火星。程宸飞面不改色踩在上面,将火星碾灭,
“消灭他,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情。而你,老老实实回海里去,人类的事情和你无关。”
人类赋予了容恕生命,养育了他,然后又抛弃了他,驱逐了他。他们既然将容恕赶了出去,就没有恬不知耻要求他回来帮忙的道理。
“所以,快滚吧。”程宸飞不耐烦地抹了把头发,上前一步摁住容恕的肩膀,“赶紧滚!”
程宸飞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多个夜晚都没有睡好,让容恕勉为其难地忍住了对人类的厌恶,
“不要小看人类,也不要同情人类,我们既然能生存到现在,就不会畏惧灾祸。而且,这次你找到了同行的旅伴,以后都有人陪着你了。”
“所以,走吧。你离开后,封太岁失去你的踪迹,就会延缓后续的计划。对你来说,你不用再在失常会这滩泥水里涉足,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他飞快地把手抽回来,双手插兜与容恕面对面,容恕上下打量着他,“就算成了局长,你还是容易感情用事。我要是真听你的话走了,你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这不用你管,我有我的说辞。”
“得了吧,”容恕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就要走,“我已经答应的事情,不会改变,而且——”
乌鸦从窗外飞进来,降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容恕侧过头看着程宸飞,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晦暗不明,“你以为我真的能轻易出局吗?”
容恕转身离开,乌鸦顺势落在他的肩膀上,程宸飞表情晦暗地望着他离开,就见那人挥了挥手,“别忘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
“……”程宸飞脸色一垮,最终还是把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挑剔鬼,毛病真多!”
容恕离开的过程很顺利,路上站着不少负责安保工作的调查员,但大概是都接到了上面的命令,没人阻拦。
路过一楼门口时,容恕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和站在路一旁的女调查员对上视线。
那女调查员身材高挑,长相格外美艳,但容恕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的喉结。
这家伙是个男的。
见容恕看向自己,那女调查员大方地朝他笑了笑。
容恕微微挑眉,径直从她身前走过。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对方刻意伪装过的声音,
“会长说,明晚他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