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容错
容恕的家很小,通向庭院的路也很短,以至于他们几步到了小院的时候,谢央楼才惊觉自己只顾着开心,忘记了见长辈的礼仪。
社交书上说,见长辈,尤其是见伴侣的长辈,要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有礼,给长辈留下一个加分的好印象。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份能送到长辈心坎上的礼物。
谢央楼审视自己。
他现在浑身是伤,衣服长裤上的血迹浸染太深根本擦不掉,长发也粘着血液打了死结,第一项要求要划掉。
至于第二条,他试着抬了抬了脚。很好,脚步虚浮,软手软脚,病殃殃的,大方有礼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剩下最后一条,在精神世界里根本没处去找礼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他的人生忽然一片灰暗,谢央楼想,人家的丑媳妇见公婆是自谦,到他这里反倒是大实话。
谢央楼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他下意识想从容恕这里得点建议,就发觉容恕在出神。
谢央楼适时地住嘴,不去打搅容恕。
容恕没发觉人类的目光,他望着容错的背影,觉得对方陌生又熟悉。
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一时间,容恕有些恍惚,然而这种懦弱的人类情感只在他心中掠过一瞬,就被压下去,怪物的冷漠占据了上风。
容恕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短短几秒,人类的情感和怪物的本能几番交手,等他低头时,就发觉谢央楼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了?”容恕面色如常。
“没什么,”谢央楼摇摇头,又心不在焉地侧过头,“我们走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容恕后方站了站,似乎是想挡住自己。
容恕稍稍思索就能猜出来人类在想什么,他看了眼人类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有点玩味,“紧张?”
突然被猜到心事,谢央楼有些窘迫,“……嗯。”
窘迫的人类像只假装尴尬的小猫咪,容恕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央楼嘀咕了两句,又紧张兮兮地看不远处的容错,生怕被听到,导致印象分更低。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容恕眼里更可爱了,让人想抱起来贴贴。
但当前明显不是个好场合,容恕牵着人慢慢走向槐树,“别紧张,我想容错会喜欢你的。”
触手怪的手掌宽大,带着海中生物特有的冰凉手感,谢央楼安心不少,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猫领回去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流浪。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谢央楼叹气。
容恕知道自己一句话化解不了谢央楼的焦虑,这个漂亮人类初见时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谁又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对自己格外不自信的家伙。
他领着谢央楼来炫耀是真的,见公婆勉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容恕的本意是,容错虽然不能算作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比谢仁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的家很小,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了长辈的角色,他不在乎,但多愁善感的人类或许很想要。
容恕深深望了眼树下的背影,心想,长辈这个角色容错勉强合格。
嗯,只是勉强。
院子里凭空长出的小槐树不高,还算茂密的树冠上坠着一串串槐花,两人刚迈出门,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容错就站在小槐树下,背对他们,身形像是掩盖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清上半身。
他们刚走没几步,树下的人就有了反应,他缓慢移动身体,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容恕隐隐意识到不对,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薄雾之下,容错的下半身被树根藤蔓牢牢缠住。藤蔓刺破皮肤,刺入血肉,扎根脊椎,几乎完全与容错融为一体。
诡术者通常都具备将自己身体部位诡化的能力,但容错这个很明显不是,他更像是被槐树寄生了。
容恕脸色一沉,他早该想到就算容错想办法保存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封太岁也不会眼睁睁看他坏自己的好事。
“你们是调查局的人?可算来了。”
树根交错转动,支撑着削瘦男人的上半身,缓慢朝两人转过身来。
“再不来,等这些树枝子把我的大脑吞噬,我就该消失了。”
他转身的空隙,容恕隐隐看到一根细小的藤蔓依附在容错颈椎的位置,并延伸出无数分枝,由容错的耳后向上蔓延绕到他的脸上。
这显然不正常。
容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下一秒,容错彻底转过身来,只见他的双眼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藤蔓之上,明明香气扑鼻,却隐隐掺杂着血腥气,诡异又残忍。
两人没有出声,容错看不见他们,于是又问:“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也是,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可怕,还好我自己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容错自言自语两句,又说:
“不过能被拉进精神空间,你们肯定是冲在前线的调查员。正好,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由于看不见,容错漫无目的地环视,大概是在确定两人的位置。
谢央楼下意识看容恕,容恕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覆盖在容错双眼的树藤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选择开口。
他放下了曾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养父的苦衷,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
忽然,容恕手中的小车转动了轮胎,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容错侧耳倾听了会儿,将头扭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来你们发现了我藏在床下的资料,那么我长话短说。”
“我一直在思考,封太岁为什么那么肯定天灾降世就是解题答案,直到我对黑海漩涡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想借助天灾的力量打开漩涡,将里面那些恐怖的东西放出来。”
容恕闻言若有所思,相比于他的沉思,谢央楼有些不解,“可他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放一群怪物出来有什么用?难道它们能给封太岁打白工搞基建吗?
容错朝谢央楼的方向转了转头,大概是没想到闯进来的调查员这么年轻,感叹少年英杰之余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或许跟封太岁本身未知的力量有关,又或许他是想先干掉人类,再把诡物一窝端了。总之,封太岁是个又疯又敢想的人,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极其荒诞的话。说实在的,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所以您早就猜到您逝去后,封太岁会对您的尸体动手脚?”容恕不说话,谢央楼只好试探着询问两人想知道的事情。
“不需要用敬语,我死得时候才三十多岁呢,”或许是和年轻人聊天,容错正经了一时半刻,又恢复平时欢快的人设。
“封太岁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他找到我那天,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我的诡术可以将让人类的精神储存在一段树枝里,所以我在临死的时候动了点小手段,如果封太岁要拿我的尸体来恶心我,我也能有后路。”
“但结果你们现在也看到了,”容错抬起自己的胳膊在脸上的树藤上抚了下,“他很明显预料到了我有这一手。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坚持这么久,他总是在小看人类。人类的意志力远比诡物强大。”
说着,他从自己双眼上摘下一朵槐花,花枝颤动了下,血液从断口处流出,划过容错的脸颊。容错却毫不在意,抬起手擦了一下。
诡化是将原有的血肉重塑,过程相当痛苦,能延缓诡化并保持清醒无疑是件艰难的事情。
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容错的毅力让人敬佩,谢央楼的目光在容错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容错似乎一直在回避有关容恕的情况,他没有留下自己在失常会那几年有关请神术的研究资料,对自己是否召唤了天灾也是只字不提。
谢央楼隐隐觉得,对方或许在刻意隐藏容恕的存在,来达到保护他的目的。
“你们看过我的资料,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容错问。
谢央楼回答:“您离开的三十八年后。”
“三十八年……”容错呢喃,“已经这么久了……”
他低头思索了会儿,语气忽然热切起来,“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他这莫名其妙的转折明显有套话的嫌疑,谢央楼假装没发现,老实回答:“我叫谢央楼,今年十八。”
“才十八?这么小就进调查局了?”容错看上去有些失望,“这么年轻,大概是不会认识我儿子了。”
谢央楼心虚,心想他不仅认识,还负距离交流过很多次。
但这话可不能说,说了一定会给长辈留下不矜持的坏印象。
“我儿子叫容恕,从小就想着加入调查局,你是调查局的人,有听说过他吗?”
容错话题换得太刻意了,容恕一眼就看出这位养父在故意打听自己消息。但他的过去可没那么光鲜亮丽,容错听了恐怕要失望。
那边谢央楼稍稍思索,回答:“听说过,容恕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们都很尊敬他。”
容恕面上一呆,后知后觉才想明白谢央楼话里的意思,对方大概是从程宸飞那里听说了他的过去,想要安慰他。
但实际上这世上恐怕只有谢央楼这个小傻子才会觉得他是个大好人,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罪恶的。不过谢央楼能这样说,他还是很开心。
于是容恕仗着容错看不见,伸出手悄悄勾了勾人类的手心。人类被惊得瞪圆眼睛,忙不迭挥开他的手。
干嘛呢?有长辈在看着,不能做坏事。
容恕本身也没想做什么龌龊事,老老实实接受了人类的谴责,再次把目光看向树下的老父亲。
容错显然信了谢央楼的说法,不仅信了,还是十分骄傲,“小恕总是聪明又上进,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我猜他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可他没有,容恕心想,他非但没有,还把自己搞得四处漂泊人人喊打。
容恕扯扯自己的嘴角,就听那边两人一言一语互夸起来了。
“是的,我也觉得容恕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吧?”大概是找到容恕夸夸组织了,容错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小恕小时候特别可爱,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干什么都得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我这个当爹也只能哄着他……”
容恕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味,什么叫哄着他?明明是容错自己缺乏生活经验!!
“……后来我分析出点东西,这小孩总装成熟大概是觉得自己很酷,但他忽略了自己的小胖脸,板起来的时候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这点谢央楼深有体会,他郑重点点头,又觉得容错看不见,干脆开口,“我看了您写的观察日记,真的非常可爱。”像他珍藏的白玉团子小玩偶。
当事人容恕:“……”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夸,大有说到海枯石烂的架势,容恕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来见容错就是个错误。
“你看了我写的观察日记?”
“看了,写得非常有趣。”他打算以后也仿照着给宝宝写一本。
“那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关于天灾的。”
他突然转折,打了谢央楼一个措手不及,
“是,虽然您没有一份资料提到请神仪式的结果,但调查局在您的调查档案里清楚地标明四十多年您的仪式出现异象,叛出失常会后又无缝衔接多出来一个身份未知的孩子。”
容错沉默片刻,“……过去我一直在尝试用萨满的请神术链接黑海,但我尝试了无数材料都没能找到天灾降世的恰当媒介。我思考了很久,最终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诡术是槐木,槐木属阴,能通灵,恰巧我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我猜想,用我自己做媒介是不是可以完成请神术。”
容错叙述得很平静,容恕却想骂他一句疯子。用自己做材料,也亏得容错能想出来。
“这个实验很危险,我有些犹豫。但那时恰逢封太岁对请神术失去了耐心,开始寻找其他办法。我担心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无法再约束封太岁的行为,又不甘心十多年的研究就这样付诸东流。”
“所以,我想,再进行最后一次试验,用我诡化后的槐树枝,如果失败,我大概活不了了,正好履行我多年前的誓言,带着我的研究成果和封太岁的研究资料一起下地狱。”
“但天意弄人,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最后一次尝试,我成功了。”
容错仰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夜。
里世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但当他用自己做媒介,念完最后一道咒文时,天空瞬间变色,黑暗笼罩天空,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上如同一个沉眠许久的巨大眼睛。
恐惧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研究员都被瞬间夺取生息,他作为媒介成功逃过一劫,但活着却让他直面漩涡的恐惧。
不过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容错活了下来,就在他侥幸的时候,他发现祭坛中央多了一个婴孩。
“那小娃娃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看着我,有谁能想到天灾会是一个小婴儿?但事实就是这样,天灾以一个无害的人类婴儿模样降生。”
“然后您收养了他,并带着他叛出失常会?”谢央楼问。
“嗯,”容错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我跟封太岁也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混了这么多年,躲过他的眼线耳目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我也清楚躲不了多久,他迟早会找到我。我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就是必死的结局了,但我不能让小恕落到失常会手里,所以我把他赶走了,以一种近乎抛弃的方式。”
“你后悔吗?”沉默许久的容恕突然开口。
容错大概早就在等待他说话,寻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你指抛弃的事?我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容恕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收养天灾是否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天灾毫无反抗之力将其杀死,你不是已经确定封太岁许诺的理想是有害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容错哑口无言,“……小恕,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一针见血。”
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说话是在怨我,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容恕没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答复。
容错陷入了沉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初降世的天灾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不同,那时的容错也没时间去思考天灾以人类模样降世的用意。
他的时间不多,封太岁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他不能让封太岁知道天灾已经降临。正如容恕所言,杀死尚无反抗能力的天灾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个小婴儿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讨要抱抱的时候,容错自然而然地抱起它,然后冲出祭祀现场,熟练地开始实施逃离计划。
或许是天灾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保护机制,又或许只是人类对幼崽后代的本能保护,反正容错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一心求死,养育容恕那几年的鸡飞狗跳却让他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留下天灾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想明白的容错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容错做过事的从不后悔,也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每一项未知发现在被彻底应用前,谁都无法定义它对人类的利害。天灾这个名称是人类给你起的,被认定为失常会荒诞理想的关键也是封太岁给你的地位,谁又能保证你就真的是灾祸?”
“况且,迄今为止,你做过一件坏事吗?相反,你的存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容恕沉默片刻,“狡辩。”
容错笑了两声,“那你就当我狡辩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容恕一噎,在这位跳脱的养父面前他吃瘪惯了,干脆就不跟他争执这些。
“黑海里面到底是什么?”容错留下的资料不全,只有部分日志,而且看样子是容错自己销毁的。
“是诡异复苏的源头,真正的里世界。我曾经成功预测过一次漩涡开启的位置,试图用灵魂脱壳的民间秘法一窥究竟。但里面似乎异常险恶,还没等我靠近就差点被撕成碎片,还是封太岁救了我。”
“封太岁似乎很清楚里面的情况,他警告我如果还想活着,就不要再尝试进入。封太岁这个人身份未知,性格乖张,能让他警告的东西不多见,我也只好放弃研究。”
“封太岁到底是什么?”容恕问。
“我不知道,”容错脸色凝重下来,“我曾经猜测他就是天灾,但在我见到你后,我又觉得不像了。”
“你就这么肯定?”容恕倒是老觉得封太岁和他有点相似。
“如果你身边的小朋友也见过封太岁的话,你问问他,你们像吗?”
容恕疑惑扭头,谢央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在我眼里你是一颗透明澄澈的果冻,而封太岁是一颗混杂了太多颜色,五彩缤纷的果冻。”
“很奇妙的比喻,就是这么通俗易懂。”
谢央楼乖巧点头,“谢谢您的夸奖。”
容恕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总觉得自己跟他俩产生了什么隔阂。
“小恕,我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由人类转变成了天灾?”
“嗯,我变成了触手怪。”
“果然!”容错突然激动起来,“你小时候格外喜欢水,我取下你的小部分皮肤细胞和其他生物的做过比较,只有海洋软体动物比较符合。我书架上那本海洋软体动物养殖概论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依据你小时候的习性对天灾的生理习性进行了推测和整理。”
说到这儿,容错忽然唉声叹气,“可惜原本我都销毁了,不然现在就能拿给你看看,核对一下我推测的准确性有多高。”
“……”容恕无语,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容错就是个笨蛋老爸,真的要以为自己小时候遭到什么虐待了。
“你还有备份资料吗?我虽然转变成了触手怪,但对触手怪的生理习性一概不知。”
“什么?!为什么?按照我的推测,人类模样只是你初降临表世界对自己的伪装,等你足够适应人类社会,就会渐渐褪去人类的躯壳,转变为原本的形态。”
容错说着也意识到不对,“天灾是诡物的上位,而诡物与人类最根本的不同是思维方式不同,他们毫无感情手段残忍,但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对我表达了善意。”
容恕反驳,“我没有。”
“别傲娇了,乖宝贝。”
容恕翻了个白眼,扭头就瞥到谢央楼在偷笑。
他恼羞成怒,“……别用这个名字哄我!”
“好吧,”容错妥协,“你长大了,不需要爸爸哄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没有完全转变成天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吗?”
容恕默不作声。
“好,我们不说这个。”容错深知儿子脾性,干脆转移话题,“你既然提起这个事情,就说明你有些困惑需要问我。七年的时间足够我写出一份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猜想的论文了,我应该可以解答你的部分问题。”
容恕稍稍犹豫,“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
容错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想朝着容恕的方向挪动几步,却被生长在皮肤上的树藤拉扯回去。
伤口被撕裂,血液顺着藤蔓流出,容恕却不觉得疼痛,他兴奋极了,
“我的天啊!我居然当爷爷了!我这种人也能有乖孙,要不是我现在跪不下,我一定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子不再孤家寡人。”
他神经兮兮地念叨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
“对象是你身边乖巧的小朋友吗?”
这话突然砸到谢央楼头上,给他一个暴击。谢央楼脸色爆红,脑袋忽然空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彻彻底底成了个结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容恕目前其实还不能算情侣,他俩没名没分,顶多算床上交流伙伴。
很显然,容恕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容恕深深唾弃自己,谁家恋爱谈成他这样?不过他还是试探着去牵谢央楼的手。
触手怪小心翼翼触碰人类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正在反省自己的谢央楼先是一惊,而后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微微侧头隐藏自己脸上的热度,然后顺从地把手放到容恕手里。
容恕牵到人,心中一喜,他不是没有牵过谢央楼的手,只是这次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掺杂了点别样的心思。
于是树下的容错等了半晌才等来容恕的肯定,
“是,我们是情侣。”
谢央楼没想到容恕真的会说出来,还是在长辈面前,他又紧张又开心,以至于脑袋乱轰轰地下意识朝容恕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对方面朝正前方,一本正经,耳垂却透露出一点点可疑的粉色痕迹。
谢央楼新奇地盯着容恕,忽然意识到原来触手怪不仅强大俊美,还非常可爱。
他攥紧容恕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还悄悄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容恕表情有点崩,谢央楼这个小混蛋调戏的意味太强,他刚想报复回去,就听见容错在喃喃自语,
“真好啊,我还以为我不可能看到你娶妻生子那一天……”
容错仰起头,他眼皮上的槐花枝忽然微微抖动几下,一丝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容恕视力绝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
“……真好啊,我要是……”容错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头一样呢喃,让容恕忽然意识到容错在这颗大槐树里待了四十年,若是按正常人类的年龄计算,也该是个七十多岁老人家了。
“不过你刚刚说,卵是结在你触手上的?”容错毕竟是学者,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瞬间从即将抱孙子的老头变成求知欲旺盛的学者。
“是,二十年前它突然出现在我的触手上,我找了无数办法都无法孵化。”
容错若有所思,“我当时依据文献猜测了数种天灾的繁衍模式,没想到居然是最奇特的一种,不过也是,要是跟寻常生物一样,那天灾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说它孵化了?用什么方式?”
容恕艰难地扯扯嘴角,讲真的他知道容错这类人研究上头的时候不在乎什么私不私密,也知道不该畏病忌医,但他真的不是很想说。
他不想说,脸皮薄的谢大队长更不想说,干脆埋头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容错情商在线,他等半天没等到回复,也隐隐猜出了点什么,“奥,我懂了,不过……”
容错沉吟片刻,忽然他出声问:“小恕,你们有关封太岁的事情都告诉我。”
容错话里的转折让容恕有些疑虑,他低头看了眼谢央楼,把自己上岸以来发生的有关失常会的事情几句话概括了一遍。
“你说封太岁在进行人类诡化实验?”
“不止,他还试图创造可以媲美天灾的诡物,谢家当铺下的‘亚当’,母体计划,甚至包括你,都是这项研究的产物。”
“我就知道,”容错冷笑一声,“我死的前几年就有这几项计划预案了,要不是我跟他有承诺在先,他造的孽还会更多。”
“他把你骗到这里,可不是希望我们能演一出父子重逢的好戏,而是希望这棵由我尸体催生出的槐树吞噬你的精神,让你连同这棵树一起成为他的行尸走肉。”
容恕也猜到了这一点,从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起就知道封太岁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正巧他也不想等,封太岁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
至于封太岁的图谋,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容恕自己可以被操控,但里世界的怪物却不会,那个家伙孤傲自大不可能乖乖听话。
这样想着,容恕抬头朝小院外看去,果然在弥漫着雾气的精神世界边缘,他看到了那双血红色的双眼。
容恕脸色一垮,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偷看,烦死了。
谢央楼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本能抬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你门再仔细跟我说说那个‘母体’计划,封太岁想要用人类和怪物创造出一具完美的躯体?”
“嗯,他用缝合了大量诡物的实验体作亲本,又从人类中挑选血脉做另一个亲本。”
容错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从人类中挑选亲本?小恕,这个实验室里或许有东西能帮上你们,务必去查一查。小楼也是从那里降生的,我想不是巧合。可惜这几份研究策划我没看过,不然我一定知道封太岁在搞什么鬼。”
他自顾自念叨着,又说:“我有把资料备份的习惯,我把资料分散成密文藏进了书架上那本软体动物图鉴里。破解的密码被我刻在了黑色小汽车的底盘上……”
“奥,你应该不知道,黑色小汽车是——”
“是生日礼物。”
容错有些呆滞,“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打开那本观察日记。”
虽然容恕还愿意跟他讲话,但容错知道,容恕性格倔强又执拗,大概是身为天灾的缘故,还天生冷漠,他们之间的间隙是永远不可能有合上那一天的,但现在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容恕没否认,如果不是谢央楼偶然翻开,他大概不会翻开那本日记,也就不会发现那张贺卡。
“……你、你喜欢吗?”跳脱的老父亲难得露出这样一副局促的模样,“都是我不好,每天忙着外出,你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好隔壁的阿婆知会了我一声儿……”
他越说越觉得窘迫,好像一个新手老爸养娃多年归来依旧是新手老爸。
容恕忽然觉得,容错还是以前的容错,从来没变过。
“……还不错,我挺喜欢。”
手足无措的老父亲笑出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爸给你讲,小汽车底盘上有个按钮,按下它轮子就能发光。我试过,五颜六色的,小男孩都喜欢。”
容恕翻过小汽车,果然在车屁股的地方找到一个按钮,他按下后,小车轮也如容错所言发出炫光。
“嗯,比旧的还好看。”
得到儿子的认可,容错笑得合不拢嘴,那股被槐树吸食已久的虚弱病气也消失不少,满面红光,“新的好,新的好,你往后要和小谢一起好好的。”
容恕仔细听着,“嗯。”
“备用资料一定要看,我整理的天灾生理习性虽然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也比你们一无所知强,尤其是卵的部分,一定要着重看看,我总觉得……”
容错声音一顿,又不确定地摇摇头:
“也不一定,毕竟我那些资料多数都是推测的,等你们看过再说吧。”
“备用资料里除了我撰写的天灾研究日志,还有请神术的详细内容。逃亡那几年,我在原本的基础上对请神术进行了优化改进,现在的请神术是经过改良的完整版。虽然我觉得你们用不上,但还是交给你们,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研究成果了。”
“好。”
容恕点头应下,他看向容错,容错脸上的槐花似乎开得更多了,洁白的槐花挤在他的双眼和脸颊上,像极了一件怪诞又具美感的艺术品。
但容错露出的下巴却更苍白了,甚至隐隐有透明趋势。
“时间不早了,你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长了。”容错的声音虚弱下来,仿佛之前只是回光返照。
“我是这方精神世界的核,砍断我身后这棵槐树,你们就能出去。”
容恕沉默不语。容错身后的小槐树郁郁葱葱,根系与容错纠缠在一起,砍断小槐树的话,容错大概也会彻底消失。
谢央楼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容恕深深望了眼容错,转身拿起倚靠在门边的斧头,然后朝小槐树走去,
“这是他欠我的。”
容恕一斧砍在小槐树上,斧刃与槐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精神世界的槐树不粗,容恕一斧头下去,树干轰然倒地,鲜红色的液体从树桩截面上涌出,很快就把地面浸湿。
容错站在血水中央,摇摇晃晃,树藤在他耳边尖叫悲鸣,身体的力量迅速流逝,他却觉得浑身轻松,无比解脱。
忽然他抬起手抓向自己的双眼,容恕拎着染血的斧头站在一边,见状想要阻止,就听容错低吼了一声,
“这该死的槐树!我怎么想都觉得亏,爷都要消失了,不好好看看我儿子和他对象,我死不瞑目!”
接着他就抓住枯萎的树枝,将它暴力撕扯下来。
这些树枝扎根血肉,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根系,染着血液。容错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拔除树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时透明化的身体正逐渐化作光芒,从下而上消散。
容错恍若未知,只是用那双残破混浊的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容恕,眼神柔和,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儿子长得真帅!”
“那当然。”容恕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容恕身上停留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央楼拘谨地站着,容错的目光扫过他,忽然露出错愕的神情,“……你长得……缘分真是奇妙……”
这时,消散由上而下终于到达了头部,容错最后看了容恕一眼,光芒便彻底将他吞噬。
“核”消逝,精神世界的崩塌也到达了巅峰。周边景色裂成一块块碎片,白光无限放大最后占据全部视野。
在混乱中,容恕拉住谢央楼,等他将人拉到怀里,再试图回头去看时,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