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的老父亲容错
容家小院的卧室不大,中间被一道帘子分开,容恕的小床在靠窗向阳那一侧,容错的要靠里。
小汽车进门后,径直拐向墙边的单人床,一头扎进床底。
两人静等了会儿,片刻,床底下传来小车轮胎高速旋转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油门加速,小汽车屁股从床底下露出来。
它似乎费劲拖着什么东西,容恕蹲下身,捏着车屁股帮了它一把。
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从床底被拖了出来,容恕打量了几眼,“应该是老头的。”
他把纸箱搬到床上,谢央楼则颇有兴趣地蹲下戳戳累瘫的小汽车。
这个小汽车颇通人性,像只哈巴狗,有些可爱。
它的车盖是金属特有的手感,凉凉的,大概是受容恕的影响,谢央楼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它估计在槐树里待得久了,也算半个诡物。”
“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带走它。”
“带回去给宝宝?”谢央楼显然对自己身份的转变适应良好,比容恕这个亲爹还关心没出生的小崽子。
“嗯,你说了算。”容恕一边感叹自己在人类心中的地位下降,一边将纸箱上密封的胶带撕开。
纸箱里装满了文件资料,但容恕不记得容错有这么一个纸箱。容错活得随意,书籍资料到处乱丢,找不到是常有的事,压根就不会整理收纳。
这东西大概是专门留给他的。
意识到这点,容恕摁在纸箱上的手停顿片刻,然后才选择打开。
打开纸箱后,最先出现的是一叠打印的资料,资料上的内容大多是打印下来的照片,黑糊糊的,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上面记录的什么。
照片的内容应该是某研究人员的手札,纸张上还留有“调查局绝密档案”的水印。
容错这辈子就没入过编制,绝对不可能有绝密档案的权限。
这东西大概率是对方通过非法途径搞来的。
容恕啧了一声,“真有本事。”
谢央楼好奇看过来,他记得档案上说容错是个战五渣,即使是诡术者也远达不到出外勤的水准。他能为研究偷绝密档案的拓印,谢央楼对这位未曾见过的容先生有了初步概念。
大概是个狂热科学家。
谢央楼接过容恕手中的档案,他曾经为了研究天灾专门查过不少资料,隐约记得这份拓印,
“……好像是诡异复苏初期留下来的研究日志。”
谢央楼又往下翻了两页,“是零号档案没错,里面记载的是人类探索更高层面的神秘生物,寻求破局的办法。照片上这部分里记录的内容是其中之一,也是现在人类所认为的……”
谢央楼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容恕,“天灾雏形。”
容恕眼皮动了动,重新接过资料开始翻阅。
档案记载的内容和谢央楼概括的差不多。诡异复苏初期,人类面临灭顶之灾,为了守住文明,人类开始寻求生存之法。他们首先从古老的传承中寻找答案,缥缈的神话、含糊不清的民间传说,甚至是邪恶黑暗的召唤禁术,他们都一一尝试。总之在那个混乱无序的时代,所有人都在不计代价地寻求解题之法。
这其中就有一小部分人认为人类应该向更高层面的未知存在求助,也就是请求更高层面的未知生物降临来拯救人类。
换更朴素的说法就是请求“神明”降临。
但在一个普遍认为神和主不存在的世界,没人看好这种研究。世界是变得惊悚了,但诡异生物说到底还是生物,只是脱离了人类对生物的认知,而神那种人类杜撰出来的东西依旧不可能存在。
这群人与其说是救世,不如说是一群疯狂邪教徒。
然而当人类终于从诡异复苏中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群人居然真的研究出一点东西。
但那不是他们寻求的神,而是伴随着诡异复苏一起诞生的强大怪物,人类将其命名为天灾,并把这份档案封存,直到这些年官方鼓励神秘学研究,这份档案才重新回到学者们的视野。
很显然,容错也是天灾研究的痴迷者之一,他在照片旁做了大量的笔记,还标注了许多古老的文字符号。
容恕不怎么想看这些,草草翻过去,就拿起照片底下单独的收纳盒。
盒子里是几本研究手札和一支老旧的录音笔。研究日志很厚,从日期来看,容错对天灾的研究持续了十多年,甚至他带着年幼的容恕出逃那几年都没有停下对天灾的观察研究。
十几年的记录太多,容恕草草翻了几页,就把目光落在录音笔上。
这种录音笔的款式容恕并不陌生,小时候容错经常把它夹在口袋上,每晚都要拿着录音笔在台灯底下奋笔疾书。
容恕摁下录音笔的开关,一段音频从里面传出来。
“新历450年二月十五号,我从导师口中听到了天灾两个字,我真不敢相信它居然真的存在。传说它有结束诡异复苏进程的能力,虽然有待考证,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论文主题,说不定我能写出一篇震惊导师一万年的毕业论文!”
“新历450年二月二十号,这几天我一直在收集有关天灾的资料。它最初出现在旧人类时代末期一个异教徒的记录里。据说那些异教徒在官方的人员到达时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漩涡’和‘海’两个字。
目前的主流猜测都认为他们在疯之前真的看到了什么。诡异复苏以来海洋异常危险,人类许久未曾踏足,或许天灾一直沉睡在海面之下……
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不过好歹有了研究方向。最后备注,我现在就蹲在调查局的档案室里,就在刚刚我强闯了调查局的档案室!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居然进来了!这得感谢封师兄,他居然也对这个研究课题感兴趣,要不是他帮忙打点,我的课题大概已经结束了。赞美封太岁师兄!”
录音放到这里,容恕一把掐住暂停键,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猜到容错年轻的时候会有不少丰功伟绩,但没想到会这么精彩,潜入绝密档案室被抓那可不是蹲几天局子的事,也得亏封太岁,不然容错能不能活蹦乱跳都是个问题。
谢央楼显然也有点意外,这位容先生刷新了他对研究员身娇体弱的刻板印象。果然能养出容恕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谢央楼肃然起敬。
“新历450年三月一号,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睡觉了,我感觉我马上要昏厥了,但这不是重点。我有了一个惊天大发现!我知道‘漩涡’和‘海’这两个字的意思了,我简直是个天才!
人类目前认为里世界就是诡异生物原本的世界,这是不对的!我们以为的里世界根本不存在!诡异生物来自更深的‘漩涡’,我们以为里世界不过是一个缓冲地带。只要能找到‘漩涡’,也许就能了解诡异生物真正的来历。
备注:调查局的人差一点就查到我头上了,不过我导和封师兄他们帮了我一把。我导真是慈悲大善人,等我以后功成名就一定好好孝顺你!还有封师兄,真是个有钱的大好人!啊!赞美世界!”
“新历450年五月十号,距离上次记录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封师兄作为合作伙伴和金主加入了研究。这种荣升为有钱人的感觉真是酷毙了!
在师兄的牵线下,我从暗网找到一个被封印的S级诡物,花了几万块换到了和它交流五分钟的机会。平均一分钟一万块大洋,这诡物是什么金口吗?!我待会儿就去调查局举报这些奸商!
虽然我们只交流了五分钟,但我可以肯定‘漩涡’位于里世界深处,一个人类不曾涉足的地方。我现在恨不得马上杀去里世界印证我的猜想,但暗网上那些雇佣兵没一个愿意接我的单,还骂我疯了。
可笑,区区一条性命能比得上对未知的伟大探索吗?要是研究成了,小爷可是能载入史册的!没你们小爷自己也能去!
备注:我离开的时候,那个诡物对我露出一个奇怪的笑,让人脊背发凉。果然诡物的脑回路就是和人类不一样,神经兮兮的。”
“新历450年五月三十号,我失败了。我不明白!我仔细准备了二十天,还没走到交界处就被调查局的抓回去了!交界处被他们围得一只苍蝇都进不去,我得另想办法。
备注:因为研究还没得到证实,我没告诉他们我进里世界是想找‘漩涡’。其实我也有私心,不希望这项成果抢先被别人发表。”
“新历450年六月三号,封师兄说他可以帮我进入里世界,他还找了几十个拿枪的诡术者!……我靠,我敢肯定封太岁肯定不是什么富二代,我早该明白了,能认识暗网话事人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我不会是上了贼船吧?
备注:最近报道的诡物袭击好像特别多,听说有个小区的人一夜间全都人间蒸发了,不知道我的研究会不会对他们有所帮助……罢了,有没有帮助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新历450年六月十三号,明天我就会进里世界实地考察。在探索未知面前,就算封师兄是□□也没什么可怕的,不把‘漩涡’和天灾研究明白,我死不瞑目。”
录音笔忽然卡壳一下,然后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容恕敲了敲它,录音笔才继续工作。
“……十五号,我们终于抵达了‘漩涡’。”
录音笔中间大概缺失了一段内容,容错的声音比起之前也沙哑了不少,大概是经过了一场长途跋涉。
“这真是一个奇迹!……那是一片漆黑的海,暂且这么称呼。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正漂浮在空中,我猜它是会移动的,不然没法解释我之前一千三百六十八次的定位全都失败的原因。”
这段音频结束后,又是漫长的空音,然后下一段音频才开始播放。
“新历451年七月十五号,我已经确定了‘漩涡’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现在只要能精准定位在那里,就能尝试探查天灾是否真的存在了!讲真的我现在很激动,我们整个小队都很激动,封太岁甚至给了我一个拥抱,我已经看见功成名就四个字在向我招手了!
备注:在靠近‘漩涡’的旅途中,队员疑似出现互相攻击和自杀的行为。为什么说疑似,是因为这些事封师兄说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有人消失,问过后才知道封师兄把出现异常的人都送走了。
……但我想也许不止是送走,他们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封师兄说人类的进步总会伴随着牺牲,我不认可这句话。在此,为牺牲的人们献上崇高的敬意。哎,希望以后不要在发生这样的事了。”
“……新历452年5月15日,研究取得了新的进展,我在萨满一派的古籍中找到了链接‘漩涡’的方法,或许能与黑海里的生物交流。不过方法太过古老,改进步骤繁琐又复杂,预计半年时间。老天!我真的能按时毕业吗?还是先换个选题优先毕业吧。
备注:封师兄今天来找我了,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一个以召唤天灾肃清旧人类建立新秩序为宗旨的组织。”
录音笔里的声音一顿,紧接着传来容错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靠!这种大反派的灭世宣言是我能听的吗?他居然真的告诉我,我看着像是坏人吗?”
良久的沉默后,录音笔里传来容错喃喃自语的声音,
“……没错,我还真是。反正封太岁这种疯癫的理想不可能实现,就算能成功改进请神术,召唤天灾还缺少媒介,说不定没个百十来年都找不到。
而且,这么好用的大冤种金主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搞来的实验室,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滚蛋?等嫖干净了,功名利禄都拿到手了,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到时候我也可以带着研究成果下地狱,让人财两空的封太岁哭去吧。”
“……反正我就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官方统计中的一个数字,人类的历史上都不会有我的名字,我能改变什么?”
……
“新历453年1月23日,第五十七版请神仪式成功链接黑海,下一步的探查取样计划可以开始了。
备注:封太岁今天交给我一份实验方案,他居然想进行人牲祭祀!这种事有必要让我知道吗?我有拒绝的权利吗?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寻求我的意见!他疯了还是我是疯了?”
“……我一个没忍住就跟他摊牌了,我以为他要生气了,没想到他居然说他真的在寻求我的意见,还说他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告诉我是给人类一个机会。我可以拒绝,他也可以废弃这个方案。
妈的,什么狗屁中二病发言,要是真那么容易放弃,还问我?而且他凭什么让我选?
老子只想做个科研人,年轻时努力奋斗出人头地,老了当个地中海老头带带学生,我没有崇高的道德,当不了什么圣人,更不想做这种人性道德的选择题,我他妈不想掺和这些!今晚我就卷铺盖走人,艹!管他死活!”
“新历451……算了,黑海研究已经终止了,后面估计也没什么研究记录。
很难想象,封太岁真的放我走了,虽然他送我离开时的那个微笑让人起鸡皮疙瘩,但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我向调查局提交了匿名举报信,不过我猜调查局不会收到,封太岁的人不会让我说漏嘴一句。
无所谓了,那些东西已经和我无关了,我能做都做了,接下里的人生我希望能平平静静。
我决定去槐城投奔导师。果然天才什么的不适合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咸鱼,跟着导师和学弟学妹混,我导那么慈祥,一定会赏我口饭吃。”
录音笔的声音到这里一顿,没了下文。容恕屈指敲了敲,录音笔上的小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了。
“这里还有一支。”谢央楼从纸箱的边边角角又抠出来一支,摁下开关后,容错的声音重新传出来。
“……我又遇见封太岁了。”
这句话一出,容恕的眉头猛地一跳。倒不是因为什么封太岁,而是因为容错的声音。他的声音疲惫又沙哑,颤抖着,仿佛在压制极大的悲痛。
“……老师死了……学弟学妹们也死了,还有跟我们一路同行的小孩,他原本是那么期待动物园一日游,但他就这么死在我怀里了。
我真是太天真了……在诡异生物面前人类太脆弱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老师,也救不了老师托付的小孩。人类的城市从来都不是安全区,迟早有被攻破那天……以前那个我真是太可笑了……”
容错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容恕心想,他大概能理解容错这么失魂落魄的原因。
几十年前诡物出没还没有现在这么频繁,那时的人类被调查局保护在城市里,有关诡物的险恶就像是小说里故事,谁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遇不上一次。
诡异生物和黑海都太遥远了,他们天真地相信着调查局能够解决一切,那些血淋淋的案件对寻常人来说太过遥远,他们没有办法知道,也没有途径知道。
大家都是寻常人,救世主不是谁都有能力做的,容错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其实很正常,人都趋利避害的。不过美梦破碎时,就是世界的崩塌。
录音笔的声音重新响起,容恕继续听下去。
老头子虽然表面上像个疯狂的科学家,但真正目睹死亡的机会几乎没有,说到底就是个中二病的青年,心理素质不比其他人类强。
“……封太岁救了我,他只救了我,我疯了一样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别人,他有这么强的能力,为什么只想着干反人类的事情。
封太岁没有发火,静静看着我,我居然他眼睛里看到了怜悯。他说,人类的苦难是救不完,你救了他这一次,他活下来了,然后在亲人死去的悲痛和严重的心理创伤下痛苦地过完一辈子,又或者,他又遇到了一次意外,难道要再去救他吗?
如此种种,这世界上有无数苦难,饥饿、战争、暴力,无数人在苦难中挣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救赎不了他们,我们无能为力。”
“我从来没想过他说的这些,但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他想要什么。我看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那一刻,我决定,重启黑海研究。”
容恕摁下暂停键,“啧”了一声,“花言巧语。”
他这句话里的怨气简直要溢出来,谢央楼蹲在地上托腮看他。
容恕注意到他的目光,阴阳怪气的话在嘴里一拐,柔声问,“怎么了?”
“就是忽然觉得你现在的模样很少见。”像极了一个得知傻白甜老父亲被骗去打白工的幽怨儿子。
后面这句谢央楼没说,他多少能感觉出来一点,容恕在爸爸的事情上没表面上那么不在乎,只是很别扭,会炸毛的那种别扭。
好在容恕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阴阳怪气封太岁几句又重新摁下播放键。
“人类本性天真,才会幻想理想的世界。我在封太岁身上看到了慈悲与怜悯,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善良的人,相反我还持原本的观点,封太岁是个恶种,无法矫正。仔细想想,偏执的慈悲从某种意义上或许更为可怕。
我不觉得他口中那个理想化的世界能够诞生,但这确实给了我一份希冀。人只要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个问题我到现在才彻底想明白。亲朋好友逝去,这大概就是对我逃避的惩罚。
封太岁想要建成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我很想去看看他追求的理想到底会为我展现出什么样的世界。
不过我也有我的底线,人牲这种伤天害理的方案我不会同意。假若那份理想不正确,我也不会无动于衷。我会为自己留下后路,封太岁绝对不是人类,也不是诡异生物那么简单,我会尽力将他的具体资料单独保存下来。
与虎谋皮死得或许是我,但我真的是为了理想还是想要卧底才加入失常会,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封太岁也不在乎吧。”
这段结束后音频就停止了,容恕试了几次,确定是真的没有了,才按照音频里的指示去寻找容错专门用来记录封太岁数据的笔记。
封太岁很特殊,容恕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对方不是纯粹的诡物,更像是一团无数感情、怨气化作的实体,和容恕自己似乎有部分相似。
容恕很快就找了单独标记出来的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并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找到了封太岁的数据总结。
“封太岁拥有人类的体征,诡物探测装置也对他起作用,他就像人和诡物的结合体,而且要比两者强上不少。我测过他的脉搏,跳动得非常快,而且很杂,就像一个有着无数心脏的复杂生命体。我咨询过生物学家,他们说如果真的有这种能突破目前生物机体上限的生物,那几乎就是断崖式进化的结果了。
而且据我这些年的研究,黑海里的诡异生物与封太岁有着高度的相似性。要不是他与黑海中的诡物有着极为特殊的区别——封太岁更像人,我都要以为他就是天灾了。
战斗数据我没有采集到,封太岁从来不出手,但我能肯定他要比S级诡物强很多。他似乎能够操控一种吞噬性极强的丝状物,我猜测那或许是他本来的样貌。
备注:封太岁在建立失常会不久就带上了面具,我不知道他戴面具的原因,但有些时候总觉得封太岁变得过于安静,和他打招呼,他却又认得我。基于对方的特殊性,我并不能给出合理的推断。”
容恕看到这儿动作一顿,他目光先是在丝状物上扫了一眼,又看向对面的谢央楼。
谢央楼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大册子,全神贯注翻看,还时不时抿唇偷笑。
容恕疑惑,下意识去看册子封面的名字,只见上面大大咧咧标注着一行手写的大字:
天灾幼崽的成长观察记录。
“……”容错居然背着他写过这么神经的东西?
容恕有点无语,但也没在意,对容错那个学术疯子来说,观察记录里大概只有数据和观察者本人的自言自语。
……等等。
容恕忽然想起一件事,容错热衷于给他拍照,几乎是每天一张,他原本以为容错只是爱好摄像,但现在看来……容错不会把照片全都放进观察记录里了吧。
“……”
容恕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回忆自己的童年。能确定的是,观察记录里应该有他一脸幽怨站在灶台上的照片、他黑着脸被容错用泡沫画胡子的照片、容错兴高采烈抱着他而他翻白眼的照片……诸如此类。
仔细想想,那里面大概就没有一张正常的照片。
这哪是什么观察记录,这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锦集!
容错这个老家伙,坏事做尽!怪不得谢央楼笑得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容恕咬牙切齿,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容错写的?”
“嗯。”察觉到容错目光,谢央楼嘴角的笑收敛了不少,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翻动记录。
“……那时候我还没变成触手怪,观察到数据没什么用处。”
容恕试图不动声色地靠到谢央楼身后,没想到谢央楼小碎步往旁边挪动了几下,正巧避开,
“上面说你小时候比其他孩子成熟聪明。”
“那当然,人类算什么。”容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可上面还写了,有时候你比其他小孩更难理解寻常词汇的意思。”
容恕难以置信看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有这么蠢的时候。
谢央楼抿唇一笑,“上面说你学了好久才学会喊爸爸。”
容恕:“……”触手怪骨子里心高气傲,就算没有记忆,也不可能开口叫一个人类爸爸,他是刚出生不是傻子,那时候他一只幼崽铁骨铮铮当然死不开口。
“我们看看别的,观察日记没什么意思。”
“可我觉得很有趣,还想取取经。”乖巧的人类眨眨眼,一脸纯真,仿佛完全听不懂容恕话里的意思,手里却死死抱住观察记录不放。
“……”别以为你笑得这么乖巧,就能看我的黑历史锦集。
一人一怪对峙几秒,容恕惨败。
他郁闷地仰头,开始怀念自己过去在人类心中高大的形象。
这时谢央楼挪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容恕正要佯装生气,就见谢央楼手里拿着一张生日贺卡,“这是夹在观察记录里的,你要看看吗?”
这是张审美很难评的贺卡,上面用油画棒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火柴人,它们站在翠绿的背景里,两种鲜艳的颜色相互碰撞,抽象画风的火柴人好像也顺眼不少。整张贺卡唯一能看的,大概是边上用流畅的行楷写着的“生日快乐”。
这明显是一张没送出去的贺卡,至于送给谁不言而喻。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没接。
谢央楼也不勉强,准备把贺卡抽回来,手刚缩回一点,就听容恕突然出声:
“我没想到还会有一张。”
容错在某些方面特别讲究仪式感,每年过生日雷打不动地送一张贺卡,容恕连着六年都收到了他的抽象火柴人,唯独在最后那年还没等他过生日就被送走了。孤儿院也没给他庆祝,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孤独的一年。
……没想到容错已经准备好了。
容恕心情复杂,他闭了闭眼,接过贺卡,翻开。
贺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祝我亲爱的儿子不要再苦大仇深像个小老头。
容恕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容错写不出什么好话!
“他在乱说,你别——”
容恕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贺卡中央立体小机关底下还有一段话:
看见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了没有?和你之前那辆小汽车一模一样,这次是升级版,跑起来的轮子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玩具店老板说小男孩都可喜欢这个了!
Ps:爸爸知道你的小车不是丢了,是给隔壁小孩了。敢欺负我儿子,看爸爸怎么收拾他!
“……原来当时小胖子被人套麻袋是你干的……”容恕拿着贺卡喃喃自语。
这时,电动小汽车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它停在容恕的脚边,撞了撞容恕的裤脚,然后朝小院的方向开过去。
容恕下意识扭头,透过窗看向小院,只见原本精神世界里的模糊雾气散开了,阳光汇聚的院子里凭空生长出一棵小槐树,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貌,却熟悉得要命。
小汽车开到一半,见容恕没跟上,又不厌其烦退回来。
容恕低头看它,良久,忽然笑出声,“容错是不是玩具店老板被骗了?这轮子也没发光。”
小车大概是听懂了,扭着轮子气急败坏地撞容恕的裤脚。
谢央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他,对方的语气轻松又愉快,脸上也是许久没见的从容。
谢央楼忍不住想,容恕这大概就是释然了吧,和容先生,也是和过去。
容恕两指掐住乱撞的小汽车,不顾它的轰鸣挣扎,朝窗外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跨出房门朝屋外走去。
谢央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录音笔内音频的主人就那样鲜活地站在屋外,仿佛从未逝去。
方才看观察日记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能把幼崽成长记录写得那么有趣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容先生一个了吧。
如果他还活着,容恕或许就不会在人类的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过这些谁又说得准,谢央楼向后倚靠桌面上,静静望着这场近四十年的父子重聚。
忽然,容恕脚步一拐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谢央楼狐疑,就见对方笑笑,“不一起吗?”
谢央楼受宠若惊,“我也可以吗?”
他一直觉得,容错是容恕的养父,就算容恕嘴上不承认,也是容恕爱过的家人,而家人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一个外人不好打搅。
“当然,”容恕牵起谢央楼的手,一起朝屋外走去,
“我很想把你介绍他认识,让那个老家伙好好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