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六周目
应天棋这一晚睡了个好覺。
兽皮毯子又软又暖和, 身边人的味道也很助眠,睡眠质量高加上睡得早,一覺醒来神清气爽, 惹得应天棋在这个美好的清早对着山林打了一套广播体操。
从黄山崖到諸葛问雲所在的含風鎮,走小路大约需要十三日时间。
小路的好处是低调、不用过关卡、不用接受盘查, 坏处是路况差、安全没有保障,还容易迷路, 但鉴于与应天棋同行的是方南巳及其手下, 这些坏处可以暂时忽略掉。
这是应天棋第一次能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游玩古代的野山野水。
不是被人为开发保护出的景区, 而是真正的原始風貌。
一路上, 他跟着这队人走走停停,心里把沿途景色和现代省份大致对个号,感觉这时光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谁能想象到眼前大片的草原与树林会在一千年后变成光秃秃的土地、再一点一点在战火与希望中生长起钢铁丛林。
应天棋骑着馬行在林间小路中,望着远处,略微有些出神。
直到后面傳来一阵稍快的馬蹄声, 有人行到他身侧,问:
“走什么神?”
应天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随口答:
“没……想到我家了。”
听他这样说, 方南巳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才出来没几天,陛下就想念京城了?”
“谁说我家是……”应天棋下意识回了这么一句, 说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好, 说漏嘴了!
于是踩了个急刹, 赶紧拐了个弯:
“……是,是天家富贵地不如清闲山野间?我看也差不多,这又是泥又是虫的,哪里有京城待着舒坦?”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超经意寻求一下认可, 于是应天棋瞧了眼方南巳:
“你说是吧?”
“是。”方南巳点点头,应得多少有点敷衍,而后另道:
“所以有听见我刚在后面说什么吗?”
“……啊?”
应天棋磕巴一下:
“什么?”
方南巳瞧他刚才那魂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决定今夜在哪落脚过夜。是在天黑前寻个平整地,还是摸黑多走一个时辰进城。”
应天棋跟他们出来五天了,一路都住荒郊野岭吃随身幹粮,虽说方南巳和蘇言偶尔会打点野鸡野兔小鸭小鱼什么的给他换口味,但应天棋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现在一听能进城,自然是期待的,但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風:
“进城不需要盘查身份吗,咱这一行人有点風险吧?”
“嗯。也是。”
方南巳淡淡应了这么一句。
应天棋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听他这样说便也谈不上失望,只继续抬头瞧着穿过树木枝杈的橙红色夕阳,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方南巳朝某处递过去的眼神。
“公子放心。”
蘇言驾着马上前来,解释道:
“属下提前去探过,虞城虽被称作‘城’,实际只是个规模稍大的过路鎮子,该有的都有,只未设关卡盘查。城内来往人多,风气不好,比较乱,但也无妨。”
听见这一串,应天棋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看看蘇言,又看看方南巳,想了想,可能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因此多问一句:
“顺路吗,会不会耽误时间?”
蘇言瞧着方南巳的眼色,如实解释道:
“不大顺路,一来一回,大约比原计划多耽误三四个时辰。”
应天棋把眼前两个选择稍微掂量了一下。
他很想短暂离开荒山野岭住一晚正儿八经的房子,吃点热乎饭菜喝口茶水,但是四个时辰可是八个小时,四舍五入一下得多花上大半天,但现在諸葛问雲那边的情况他实在是……
“三四个时辰,”在应天棋做出抉择前,方南巳先开了口:
“算了吧,除了虞城燒鸡,此地也没什么特别。”
……燒鸡?
应天棋成功被转移了注意:
“什么燒鸡?”
方南巳連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看样子是不打算细说,应天棋便把求知的目光投向苏言。
“哦……”苏言解释道:
“虞城最开始只是前朝一个叫做‘虞家驿站’的地方,那驿站位置不大好,平时没什么生意,原本就要歇业了,但有日南阳州知州出行时遇了强盗,逃命时误打误撞到了虞家驿站。虞老板请南阳知州留下过夜,给他做了一道燒鸡,次日又派人将知州好好送了回去。
“知州对虞老板的相助大为感动,回去之后备了厚礼相谢,虞老板却不肯收,二人自此结下深厚友谊,后来双方儿女还结了亲,两家成为世交,也算是美谈一桩。后来许多人慕名前去虞家驿站,点名要尝那道令虞老板与南阳知州结缘的烧鸡。虞老板这道烧鸡有着祖傳的秘方与手艺,深受客人喜爱,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虞家烧鸡愈发出名,引得越来越多旅人往来定居,才使虞城发展为如今的规模。”
哇哦。
应天棋听得一愣一愣。
典型的IP帶动经济发展,结合背景故事发展品牌文化利用名人效应打造美食IP,一套連招打下来,简直领先世界一千年。
要是别的东西,不尝就不尝了,也就听个乐子。
但这可是烧鸡。
还是有着祖传秘方手艺的古法烧鸡。
应天棋对其他肉类不大感冒,唯独对禽肉情有独钟,其中最爱的就是鸡。
如果一頓饭菜里没有鸡肉,那这頓饭对他来说跟没吃也没什么区别。
在没有网络营销没有科技狠活的大宣就能帶动旅游业和城市推广的烧鸡……
应天棋看向方南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去吧!”
方南巳微一挑眉,明知故问:“去哪?”
“虞城!”
应天棋的眼睛都要飘出星星来了,方南巳瞥他一眼,搬来苏言方才那句让应天棋颇为动摇的话:
“一来一回要多花三四时辰。”
“也没事。”应天棋挥挥手:
“这难得出来一趟,来都来了,自然是要体验一下各地的美食和风土人情,成大事者也不在这三四个时辰!”
于是今夜落脚地就这么定下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山林间找到一泓溪水,捡了些幹柴架起篝火,打算用过晚饭后休整片刻便动身往虞城去。
他们运气不错,溪水里还有小鱼,苏言捉了几尾来,去了鳞掏干净内脏,给应天棋烤着吃。
应天棋拿着木棍,把穿好的小鱼架在火上烤着,兴致缺缺。
按理说,越往南走应该越暖和才对,但太阳下山后风一吹还是凉,尤其他们现在是在山里,天气阴寒,就算是坐在篝火边,应天棋也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自己没多在意,只默默离篝火又近了些。
手里的鱼快熟了,飘着香味滋滋冒油,应天棋正打算凑近瞧瞧烤得如何了,但下一瞬却是眼前一黑——
有人往他头上丢了件披风。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因为应天棋闻到了衣料上的味道。
他扒拉开披风,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方南巳:“谢谢。”
方南巳没应他的谢,只另道:
“出门不帶衣裳不带饮水不带干粮,你当真是没出过远门,十三日的路程,拢共就带了颗脑袋。”
“我……”应天棋有苦难言。
他是真忘了。
他只想着南巳物流能带着他这大件直达江南。
却忘了物流是需要时间的,这段路也是需要他自己跟着队伍走的,出发时光顾着带神奇纸片神奇毛笔和桀桀桀胡须等关键道具,对日常必须用品那是忘得一干二净。
以至于他身上这套换洗衣物都是捡了苏言的来穿,也幸亏苏言和他身形差不多,否则换了方南巳或者队伍里其他人高马大的汉子,应天棋穿个裤子都得拖地。
那就是真丢人了。
千错万错,还真都是自己的错。
应天棋拒绝继续这个话题,只把手里烤好的鱼递给了方南巳。
方南巳看看鱼,又看看他,微一挑眉:
“作甚?”
“给你吃。”应天棋把烤鱼朝他晃晃:
“我不饿,没胃口,不想吃。”
方南巳瞧着他,片刻轻嗤一声,抬手从他手里接过烤鱼,意味不明道了句:
“陛下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应天棋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听方南巳公布了答案:
“虞城烧鸡。”
“……”
好吧应天棋承认确实有这一部分原因。
他把下巴垫在膝盖上,伸手烤烤火。
实在没话题了,脑门上好像有四只烧鸡在打转,应天棋忍不住问:
“你吃过吗,好吃吗?”
“一般。”方南巳顿了顿,又答:
“你会喜欢。”
“为什么?”应天棋有些意外。
方南巳什么时候还研究起自己的口味了?
可方南巳没有解释,只反问一句:
“你还有不喜欢的禽肉?”
“。”应天棋有点无语地抿抿唇角。
然后发现这话他确实无法反驳。
“不是?”
可他还是不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禽肉?”
转转脑子,应天棋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难道你在御膳房也有人?你,你研究过我的食谱?!”
方南巳没再答话,只垂眸咬了一口手中有点焦的烤鱼。
哪里需要看什么食谱。
走了这五日野路,食材有限,没调剂的时候此人一顿只垂头丧气吃半塊白饼,打到野兔吃一塊白饼,打到鸽子鸭子可吃一块半,打到野鸡,则可高高兴兴吃整整三块。
显而易见。
“大人!”
鱼真的烤焦了,味道发苦,方南巳想把那块焦黑的鱼皮剥掉,但才抬起手,苏言便面色凝重地小跑过来,开门见山:
“辰姐来信了。”
方南巳没什么反应。
左右如今都是自己人,他也没避讳,直问:
“说什么?”
“说弟兄们至今没在含风鎮周边和闽华江渡口查到疑似鄭秉烛死士和锦衣卫探子的人。”
应天棋就坐在方南巳身边,苏言这话他自然也听见了:
“什么意思?他们没过闽华江南?”
“多半是。”
“……不应该啊。”应天棋皱皱眉:
“咱都快到了,他们就算边玩边走也不至于这么慢吧?”
应天棋总觉得这事儿有哪儿不对。
他想了想,问:
“方南巳,你是怎么查到諸葛问雲人在江南含风镇的?”
“巧合。”方南巳答:
“沉龙寨两年前在黄山崖劫过一支商队,运的是樱桃酒。方南辰察觉其酿酒工艺与寻常樱桃酒略有不同,多问了一句,得知其产自含风镇。”
应天棋听着:“然后呢?”
“但她没听说过江南还有个叫含风镇的地方,便一直记着此事。一年前,她恰好去江南办事,回时想起这事,便绕道去寻了这个镇子,从含风镇一位姓雲的农户手中买到了当年那批口感不同的樱桃酒。”
“那个姓云的农户,就是諸葛问云?”应天棋大概猜到了结局。
方南巳点点头:
“前段时间,我给了她诸葛问云的画像和特征,要她找人。她偶然想起这茬,便动身前往含风镇,最终确认,‘云先生’多半就是归隐的诸葛问云。”
“竟然是这样……?”应天棋有些意外。
方南巳瞧着他这反应,微一挑眉:“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你们是辗转找到了他的家人,打听到消息,顺藤摸瓜……之类的。”
“若真可行,这人也不至于现在才被找见。”
方南巳动动手指,把烤焦的鱼皮剥了下来:
“岭北诸葛家到这一代只剩了诸葛问云这一支,诸葛问云父母去得早,他入京前已是孤家寡人,离京后无牵无挂,根本无从查起。”
“那这么说的话……”
应天棋有点迟疑:
“连你和你姐都是靠这么一连串的巧合才找到人……那鄭秉烛是怎么找见他的?若不是也遇见了这么多巧合,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应天棋没把话说完,但方南巳懂他的意思:
“你是说,郑秉烛或许根本不知道诸葛问云人在何处?”
“是啊。”应天棋有点想不明白了:
“陈实秋和郑秉烛搞那么大动静,又是死士又是锦衣卫,一路朝江南来,我们提前知道诸葛问云人在江南,所以瞧他那阵仗,自然而然以为他们是去调查劫杀诸葛问云。
“他比咱们早出发,从京城到闵华江最多十日,可这都十多日了,辰姐那边还连根毛都没看见。他们朝江南来却又没过闽华江,要么是警惕性够高藏得够好,把辰姐骗过去了,要么……如果像我们推测的这样,他们其实根本没查到诸葛问云的踪迹,那……”
有一阵夜风刮过,应天棋默默抓紧了身上的披风:
“那他们这一遭,是冲着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