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九周目
“不甘心?”
应天棋重复着这三个字, 点点头,竟是笑了。
“是,你是个可怜人, 你心中有不忿,有期望,所以呢,良山行宫的这些人, 就该为了你的不甘心去死吗?太医院那个叫小唐的孩子你也是见过的,他难道就该死吗?我呢, 我也该死吗?”
“……如果不这么做,这天下会死更多的人!”
何朗生听见这话,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应天棋厉声打断:
“阿弈, 如今这天下是什么模样, 你是知道的,赋税徭役皆重,百姓毫无生计可言!河东旱灾死了多少人?前两年的岭南洪涝又死了多少人?这些事, 太后她在乎吗?郑秉烛他在乎吗?是,你在乎,可是有用吗?!他们得救了吗?!良山的命是命, 天下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你怎么知道会死更多的人?”
看着何朗生情绪如此激烈,应天棋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淡淡地看着何朗生:
“我不妨同你坦白一点,这次良山春猎,本就是我设好的一个局,若按我的计划进行下去,或许一个人都不会死,至少死的人不会再比如今更多。只是你, 还有你现在的主子,你们的出现打乱了我的棋局,弄得一团糟。记着,很多人原本不必病痛死去,是你,何朗生,是你们害死了他们。
“你也不必给自己找理由开解安慰自己,管他什么伟光正的理由,在你那里你是迫不得已,另择明主去满足你的私欲,但在我这里,背叛就是背叛,通敌就是通敌,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不要来试图让我理解,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自为你的选择承担后果便是。”
于是何朗生的颜色又黯淡了下去。
应天棋也不欲与他再辩什么道理,正想离开,却忽听殿门外有谁急急而来,“扑通”一声跪下,隔着门板颤着声音道:
“……陛下!”
应天棋听那声调,心里倏地一沉。
他快步过去拉开门,盯着门外那通传的小太监:
“何事?”
“八王,八王殿下他……”
小太监低头跪着,声音拖着哭腔,俯下身以额头贴地:
“八王殿下……薨了!”
“……”
应天棋骤然听见这个消息,险些没站住。
他扶着门板的边缘,手指缓缓攥紧,用力到骨节发白。
兀自缓过片刻,应天棋深吸一口气,忽略心中属于应弈的巨大悲怆之后,他自己倒还算镇定。
他缓缓将胸中闷气吐出来,微微偏了下脸:
“来人,把何太医带下去,单独关押起来。他身上的东西,该搜的搜干净,该收的收起来,别让他寻死,也别让他接触任何人。”
外头的宫人得了令,不多时,一众宫人侍卫匆匆赶来,架起了何朗生的手臂,将他往外带去。
应天棋只冷眼瞧着,立在旁侧没动,在何朗生经过时,他抬手示意,宫人会意,这便停了下来。
“我没资格审判你,所以至少现在,我不会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看着。何明远。”
应天棋盯着何朗生,何朗生却垂着眼,避着他的视线。
“定北侯李家,世代簪缨。李江铃的祖父,李喆老侯爷,年轻时苦战边境数十载,曾言不退朝苏不为人。你何家与李家世代交好,你何李两家先祖,还有李江铃,在天上又会怎样看你走上这条糊涂的路?……罢了,说了也是废话。你等等吧,你面前不过两个结局,要么我败,你的主子从我手里救回你,要么等一切尘埃落定,由你对不起的人,来亲自定你的结局。”
原本见何朗生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应天棋以为他听着这话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谁想何朗生却是轻轻颤了下肩膀,缓缓地抬起眼,对上应天棋的视线。
那目光中,有悲哀,有自嘲,更多的却是浓浓的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会懂的。”
见他这反应,应天棋微微一愣。
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他并没能捉住。
何朗生被带了下去,暂时关在行宫的牢狱里,由信得过的宫人轮班看守。
为保万全,方南巳亲自替何朗生处理了肩膀的伤口,他每日的饭食也是白小卓或白小荷去送,他能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为免再生变故,应天棋连只老鼠都不会让他见到。
至于这个人之后要如何处理,便留给应弈自己决定吧。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有时候,应天棋会觉得,这天命对应弈也太残忍了些。
应瑀死了。
死得很突然。
吐了那口血后,行宫中所有的太医都放下了手头事务围在了他的床前,但也没什么用。
听太医禀报,应瑀的呼吸脉搏在他吐血之后迅速弱了下去,任他们施针灌药皆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应瑀的命如手中流沙迅速自指缝中流逝,谁也抓不住,直到他的呼吸停止。
一直到应瑀死去,太医院都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回禀时只能一边擦冷汗,一边说些应天棋听不懂的话。
应天棋也不欲为难他们,摆摆手便让他们下去了。
于是行宫中挂上了白布,应瑀被装进了棺木里。
先后遭遇友人背叛、亲人离世,应弈的心里怕是会相当难受。
应天棋原本想安慰一下他,毕竟应弈现在唯一能联系到的人就是自己。
但或许遇到这些事后,应弈还是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他没有回应天棋的话,应天棋便懂了他的意思,没再打扰他。
皇室成员的尸体是不能随便处理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该先将消息传回宫里,然后圣驾立刻回京,再着手处理八王陵寝修建与丧仪。
但现在情况特殊,消息传不出去,人也走不掉。
没有办法,应瑀的棺椁只能先停在阴冷处,等之后再做打算。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忙到半夜,应天棋看着宫人将应瑀的棺椁安顿好,之后回到寝殿中,自己坐着盘了许久的核桃,才用神奇纸片喊来了方南巳。
如果想光明正大相见,应天棋可以直接叫白小荷或者白小卓去通传。
但用上神奇纸片,就是不想引人注目了。
方南巳懂应天棋的意思,所以,片刻后,寝殿的窗被石子敲响,应天棋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却没看到外面有人。
正疑惑着想探头出去瞧一眼,窗外却突然有一人倒挂下来,马尾长发垂下时,还扫到了应天棋的脸。
“你吓我一跳。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应天棋后退半步,瞧着方南巳淡淡扬起的唇,又朝旁侧让开几步。
方南巳这便伸手抓着窗框,从房梁上翻了下来,自半开的窗户钻进室内。
“你不让我走正门,我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你茶什么?你吓人你有理,还要卖个惨?”
应天棋关上窗户,又吹灭了旁侧两盏灯。
方南巳双手抱臂立在一旁,见他如此,知他是有正事要说,便主动问:
“怎么?今日之事,你有疑心。”
后半句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应天棋并不意外方南巳了解自己,但还是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自己唤醒系统,找到耳机的道具面板,暂时关闭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
应天棋以前闲时和应弈试过这个功能,知道这个按钮可以直接切断应弈那边的画面和音频,但应天棋从没用过,因为他不心虚,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需要他背着应弈来做。
所以,除了试用那次,他还是第一次开启这个功能。
而他做这些的时候,方南巳就站在一旁,看他对着空气在那比划来比划去,就知道他这又是在捣鼓那所谓“神明”的玩意,便没吭声,只立在一旁静静瞧着,等待应天棋的指示。
直到应天棋重新看向他,同他说:“好了。”
方南巳点点头,依旧那般立着。
应天棋自己去到椅子上坐下,张张口正想说什么,但看他这样,又目光一定,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
“……你站着干嘛?”
方南巳耸耸肩,看起来很无辜:“陛下没让坐,臣不敢坐。”
“你别跟我在这儿装。”应天棋翻了白眼,自己到一旁坐下,拎起茶壶。
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由着方南巳的性子:
“阿巳请坐,阿巳请喝茶,这下行了吗?”
方南巳像是轻笑了一声。
这便算是被哄好了,他坐到应天棋身边,接了应天棋那盏茶,之后听应天棋说:
“说正事,你也觉得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吧?”
方南巳点头,将茶喝尽了,抬眸看他一眼:
“很多事情,没有必要。”
“是,没有必要。”应天棋皱皱眉,细数道:
“何朗生没必要留在这里,没必要被我们捉住,更没必要给应瑀下毒。有那个功夫,他为什么不直接毒死我呢?”
说到这里,方南巳却突然打断他,问:
“你上次是怎么死了?”
应天棋说起这个便咬牙切齿:
“我有个道具,可以验人好坏来着。我当时和何朗生单独在一起,验了他身份,结果验出来是黑的,也就是坏的。原本这没什么,但我好几日没怎么休息,身体到极限,晕过去了,也算是我倒霉,他怕是趁我晕过去之后要了我的性命。”
“什么道具?”方南巳却微一挑眉问。
“一张牌。”应天棋随口答了。
“牌?”方南巳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也拿它验过我?”
“咳……”应天棋默默喝茶。
的确验过。
但没想到这厮至今还记着。
“似乎是在我府上吧,你与我争执一番,忽然拿了个什么东西往我身上一贴,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话,就走了。后来验出来了吗?我是什么颜色?”
方南巳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这还有问的必要吗?你能不能说正事!”
应天棋恼羞成怒,正想岔开话题,却对上了方南巳瞧向他的目光。
在刚认识时,方南巳一双眼睛总是幽暗的,像是森林中静谧幽深的湖水,偶尔也像阴暗处窥伺猎物的蛇,看起来心思很深、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到了现在,他们相知相爱,湖水也有了波澜。
方南巳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点温柔缱绻,还有一丝并不那么明显的留恋。
有些话,方南巳并不会主动说出口,但应天棋却似能从他的一双眼睛中懂得。
他只是,想多和他说说话罢了。
不聊那些费劲弯绕的心计,不说那些沉重的大事。
只是想在既定的离别前,和他多一些无伤大雅的笑闹,好像相处的时间就能长一点,也慢一点。
“你怀疑这是另一个局。”
静默片刻,方南巳主动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
应天棋这才回过神,点点头:
“何朗生背后还有人,且这个人一定是他极信任、也很强大的角色,才能说服他离开应弈,投靠他们的阵营。我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却也不能确定,因为你说得对,很多事情没有必要,中间的逻辑链太弱了,我想不通他们的目的,也串不起他们的意图。”
虽然没将话说明白,但方南巳明白他的意思:
“你疑心是……”
应天棋皱眉摇了摇头,方南巳便没说出那个名字。
“我盼着不是他。”
应天棋垂着眼,默默转着手里的杯盏:
“但我心里的所有可能性却都指向他,我只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
方南巳见状,微一挑眉:
“说来,昨日何朗生有一句话倒是没错。”
“嗯?什么?”应天棋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
“‘人生在世,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比起刨根问题,糊涂着或许才更轻松。如他一般,他助应弈时是尽心尽力,真心以待,后来选了别人,又回头暗害。既然都是真的,论个为何又有什么意义?不若不去在意,尽毁了杀了罢了。”
听他这么说,应天棋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方南巳便看向他:“笑什么?”
“笑,前半句时我还想着,方南巳真是变了,竟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但听到后半句我觉着我是想早了,方南巳还是方南巳,起承转杀,死光了便什么都不必愁,很方小时。”
“你便说有理没理。”
“有理,有理。但是杀之前还是得问个为什么,这不是为了理解和原谅,只是给为应弈一个交代。不然糊涂一辈子,也难受一辈子,为了那些人,太不值得。”
“想怎么做?”方南巳知道应天棋有应天棋自己的道理,他没法理解,只顺着他便是。
“其实我还在等,如果事情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下一步,他们就该……”
话没说完,窗外忽地“扑棱棱”闪过了什么东西。
应天棋一愣,瞧见那动静后,他又下意识看了眼方南巳。
方南巳的面色果真肃了些,他起身往窗畔去,将窗子打开一点,外头这便蹦进一只麻雀。
麻雀也不认生,直接跳到了方南巳的手背上。
而方南巳抬指往麻雀腹下一探,摸出一只极薄的纸卷。
见有东西,应天棋立刻凑过来,看方南巳以单手两指将纸卷展开,里面只写了四字——
[帝駕崩否]
看清字条内容,应天棋立刻明白:“这是郑秉烛的传信?他问我死没死?他以为我死了?”
如今留在朝中,知晓局势还能用鸟雀把戏同他们传信的,也只可能有一个郑秉烛。
果然,方南巳应了一声:
“离京前,我给他留了些许引牵,让他随时联系。”
“山里的信传不出去,外头的信却传得进来,奇了怪了。但这郑秉烛也是个谜语人,不中用的,传个信话也说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应天棋从方南巳手里接过那张薄纸,又想去逗逗麻雀,麻雀却身子一扭,拍着翅膀飞走了。
他也没多在意,正想再仔细瞧瞧那纸条,垂眸时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僵。
应天棋拉了一把方南巳的衣袖:
“速调禁军布防!”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平日里的鸟雀把戏毫无用武之地,今日却能送进信来?
自然是因为原本守山待鸟的人有了别的忙活,顾不上这头、有了疏漏,这才放进了漏网之鱼。
可还未等方南巳应声,寝殿外边先传来了一阵乱声,应天棋心下顿觉不妙。
果然,很快,便有人传到了他跟前:
“陛下!朝苏人!行宫来了许多朝苏人!”
听见这话,应天棋心中倒是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道果然如此。
他拉了下方南巳的手:
“罢了,不必了。你跟我走吧。”
方南巳垂了下眼,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才松开,意思是听他吩咐,自己默默跟在了他身边。
应天棋快步离开了寝殿,往行宫外走去。
方才的宫人只说来了很多朝苏人,这说明,他们暂时还算是安全的,至少目前对方对他们没有杀意,不然他现在就听不到这话了,落在耳里的只能是哭喊和尖叫,看见的也只能是烈火和鲜血。
但现在,行宫众人虽说慌乱了些,但也还没有乱了方寸,虽说跑来跑去个个焦急惶恐地传着信,可看到他这个皇帝之后倒也还能冷静下来向他行礼。
应天棋没有理会他们,他只管往外走,走到校场外去。
还没近前,他便见行宫范围外连着一片火把颜色,而禁军与锦衣卫已经举盾相迎,两方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
应天棋没有迟疑,就那么上前去,禁军见了他身后的方南巳,倒也能猜到他的身份,便在方南巳的目光授意下缓缓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阁下,在良山守了多日了,阴毒计划失败,便终于忍不下去,要同朕正面来硬的了吗?”
应天棋走到了阵列最前,他也不怕,直接抬手示意旁侧士兵将盾牌挪开,就那样把自己完完整整暴露在敌方面前。
因他有把握对方不会这么快同他动手,摆出如此阵仗却没有见血,只露面威胁,或是有事相商。
就算对方想趁机下黑手要他的命也无妨。
因为他身后有方南巳,他知道方南巳能护他周全。
进游戏这么久,应天棋这是第一次掺和这种军队正面对峙的大场面,心里却也没工夫去紧张感慨。
他只垂着手,手藏在衣袖里,缓缓转着两颗核桃,虽有大半把握,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不安。
好在,片刻后,他知晓他赌对了。
因为,在听了他的话后,面前的朝苏士兵也缓缓让出一条道来。
这些朝苏士兵身着布衣铠甲,个个都是一副中原人打扮,面容却带着浓郁的异邦特征。
应天棋还有心情打量他们的穿着打扮身形样貌,直到对方也有一人走出阵列,借着两岸通明的火光,应天棋看清了他的脸。
应天棋目光一顿。
从朝苏队伍后缓步走出的那人,容貌瞧着已十分苍老了,头发胡须皆花白,可神情气质威严,身材魁梧依旧,尚可见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虽说应天棋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笃定一个名姓。
或许,早在何朗生神情自嘲暗淡时,应天棋心里便已有了猜测,只是不大去深想那种令人痛心的可能。
他没和方南巳确认对方身份。
对视片刻后,应天棋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朝对方点了点头,算作问候:
“李老侯爷。”
曾经风光无限的定北侯李喆,如今却已是满面沧桑。
他肃着脸,倒是还顾着礼节,抬手朝应天棋一礼:
“陛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