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窗口处, 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面黄肌瘦，神情绝望的脸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声接着一声的哀求在空旷的场景下被无限放大, 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除了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销售, 以及不断填充进来的人类以外，剩下的就是目睹一个又一个同伴升天。
深埋的恐惧与渴望, 在陈恪出现的时候爆发了。
“安静。”
陈恪声音并不高, 也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但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声浪骤然一滞。
没有人说话了，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陈恪和贾鸣，想要从他们的身上获得生还的希望。
正在这时，几道不一样的声音响起。
“陈恪！”
熟悉的声调，那是周经年的声音。
他还活着。
对面墙壁的一个窗口, 和其他的监牢没有任何的区别。
陈恪环顾四周，这个环形的巨大的水桶空间里, 只有圆管扶梯能够到达那些窗口。
陈恪没有犹豫，很快来到了周经年所在的位置的下方。
黑红色的流体腾空, 凝聚变形, 化身成了一个巨大的液压钳, 朝着监牢外面的钢管猛地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
管钳在这方面意外地好用。
钢管落地, 发出巨响。
黑洞洞的洞口露了出来。
管钳再次变形, 成为连接窗口与地面的梯子。
见到周经年被救了出来，周围的人再次开始蠢蠢欲动。
周经年沿着梯子攀爬下来。
他几乎瘦得脱了相, 蓝色的头发甚至已经有不少变白，可见在这里时遭受的不仅仅是囚禁的折磨。
贾鸣声音都哽咽了，低声咒骂：“这群狗娘养的。”
周经年却没顾上回应，急切道：“还有人！我们的人还在里面！”
陈恪意会。
管钳很快行动了起来。
再次化作数道黑影, 扑向其他特管局成员所在的窗口。
与此同时，周经年强撑着站定：“我们是特管局调查员，请大家放心，你们一定会得救的！”
话音落下，压抑的啜泣声弥漫开来。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音响起。
周经年和贾鸣转头。
拍手的是个穿着白色亮片西装的男人。
他的模样和周围的所有保险销售的模样一模一样，但是西装的面料显然更好一些。
胸口的位置别着一个“总裁”的字样。
显然，这是所有销售的头头了。
陈恪则是皱眉，目光盯住了那人身后正在望向自己的黑发男人。
这是维尔德的本体。
两人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保险销售。那些一模一样的脸上，画着同样的油彩，面无表情，极具压迫感。
空间里，没有人再说话了，甚至就连刚刚正在行动的管钳，动作也慢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在关注这里的局势。
“真是感动啊，周调查员。”
白西装总裁拖长了调子，再次鼓了几下掌。
“你们偷偷摸摸进来，就是为了偷走我们乐土宝贵的太阳？”
陈恪懒得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废话。
他拒绝回答的姿态让总裁脸色有些难看。
而他身后的维尔德，则是很有礼貌，微微欠身对着陈恪点点头：“又见面了，陈先生。”
陈恪强调：“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到维尔德的本体。
维尔德一愣，随即扯出一个假笑：“您的确如我想得一样，很适合乐土。”
陈恪不想接话，视线投向两人身后：“文森在哪？”
总裁没想到他们两人在这里堵人，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直接要去找老板谈话。
他当即有些不满：“陈，陈先生是吧？的确如维尔德先生所言，长得像模像样。”
“你知道我们乐土的规定吗？”
他望向陈恪的眼神带着恶意。
“所有违反规定的人，视为挑衅者，而挑衅者，就要接受惩罚。”
“违反规则，给他人造成了不好的示范，就要以身作则，用你们的血肉与灵魂，为伟大的乐土赎罪，将自身奉献给伟大的乐土的事业，为乐土发光发热。”
陈恪以为自己是个比较严格的人，但没想到，和文森比起来，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自己只是砍他们一刀，但在这里，是要把违反规则的人的灵魂都榨出汁水来。
总裁十分骄傲：“这里可是倾我们集团之力建造而成的异空间，陈先生，你确定能离开吗？”
陈恪摇头。
这似乎鼓励了总裁，他哈哈笑了两声。
“既然这样，陈先生不如加入我们光辉保险吧？无论是做个顶级销售，还是成为照耀乐土的太阳，都是不错的选择。”
陈恪平静又认真：“我不离开，因为要杀了你们。”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维尔德也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有见，这人的杀性更重了！
总裁冷笑：“好大的口气，那就来吧！”
维尔德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向后悄然退了半步。
这人不知道陈恪的实力，但他通过实验体，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在挑衅有多厉害，待会说不定死得就有多惨。
他的本意是求和，求不了，完全没必要拼得你死我活。
维尔德疯，但他不傻。
这样想着，维尔德又谨慎地退了一步。
“真想介绍你们给刘阿婆认识。”陈恪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大席，以后说不定都没有了。”他似乎是在惋惜什么。
总裁不懂他说的话，只当他在发神经，于是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给我拿下！”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的销售如同蝗虫一样涌了过来！
-
周纬时和陶旭以及李潇潇几人在外面的车上待着。
这些销售原本都是不紧不慢的，但从某一刻开始，所有的销售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整个大楼只出不进。
所有销售的脸上笑容都消失了。
他们的身影急匆匆的，似乎在赶去支援战场。
陶旭眉头皱起：“不对劲。”
周纬时有些着急，本来他想进去救人，但奈何自己这张脸在苍穹挂过号，陈恪不让他过去，可现在看着阵仗，陈恪那边应该已经行动了。
周纬时有些等不及了。
李潇潇道：“还记得陈先生的安排吗？不要破坏他们的计划。”
陈恪说，等到动静掩盖不住的时候，让他们再出动，因为这个时候，估计就是他们找到了周经年。
人质一旦找到，到了营救阶段，那么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周纬时强压下冲动，眼睛不眨地盯着大楼入口。
这个时候，之前的加油站管理员开口了：“那个……调查员同志，那位陈先生真那么厉害？”
周纬时和陶旭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纬时扯出一个冷笑：“这么说吧，他一个人就可以挑翻你们所有人。”
加油站管理员睁大了眼睛。
“轰隆——！”
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传来，就连在车里也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震动！
显然，这就是陈恪说的：时机到了。
“你看好他，我们走！”
周纬时猛地推开车门，和陶旭两人跳下了车。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加油站管理员蠢蠢欲动。
李潇潇冷笑，拿出猎枪，抵在了他的后背：“再动一下试试。”
加油站管理员一动也不敢动了。
陶旭和周纬时冲入大堂，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所有销售正在离开工位，密密麻麻冲向了电梯间。
注意到两人的突然闯入，所有销售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将目光投了过来，神色阴冷得可怕。
陶旭拔剑。
“叮铃铃——”
剑穗上的铃铛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三道虚幻的剑影出现在虚空中，锁定了正在冲向他们的销售们。
这些一模一样的销售僵直了身体。
周纬时双手猛地向两侧虚空一抓，看不见的丝线瞬间蔓延开来！
“刷刷刷！”
周纬时双手成拳，腰腹发力，猛然向后一扯。
因为威慑而直直僵住的销售们仿佛被利刃切割，瞬间七零八落，铺天盖地的暗黑色液体涌了出来。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不超过三分钟！
两人周围瞬间被清理出一片真空地带。
销售被剥夺了大部分情感，可这样的一幕，却依旧让他们的动作一缓。
即便他们再没有自我意识，但身为生物的本能还是在的。
周纬时甩了甩手上的血污，狞笑一声，“再来？”
陶旭声音冷淡，剑锋直指前方：“来！”
说着，他挥舞起了手里的剑！
外面的动静里面也隐隐能够听到。
总裁脸颊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污黑的血液渗出。
他再次躲开管钳的刺击，声音又急又怒：“你们居然还有帮手？！”
听到外面的厮杀声，陈恪暗自点头。
看来周纬时他们已经进来了。
“刷刷刷！”
管钳再次袭向总裁，攻势更加凌厉！
总裁狼狈躲闪，上下扫视陈恪，随即神色一厉：“洪温先生带走我们第一小组的王牌销售，至今下落未明，是不是你干的？”
“不用说得那么委婉。”
陈恪抬眸，目光直直地刺向了总裁。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杀的是鸡鸭鹅鱼似的。
“都是我杀的。”
总裁眼睛瞬间就红了。
……
“轰隆！”
铺天盖地的西装销售在总裁的召唤下涌了过来。
总裁通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陈恪，差点喷出火来。
眼前的人居然敢这样对他，那可是他最看重的销售组长啊！
陈恪足尖轻点，向后轻轻一跃，就避开了那些销售扑来的身影。
这里的走廊狭窄，只有刚刚陈恪进来的位置有一个平台，其他的地方，也就堪堪能并排三个人行走。
从天花板到地面，到处布满了瓷砖，即便正常走在上面都非常容易打滑。
总裁本想仗着人海战术，在战斗时将陈恪挤下平台，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居然这么稳！
或者可以称得上是稳得恐怖！
他像一只灵巧的雨燕，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衣袂翻飞间，一点脏污都没有沾染到。
反倒是他的员工们，接二连三地跌落深渊，一个个的，像是下饺子一样。
总裁见状，怒意窜上了心头！
从业多年，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的身躯鼓胀起来，原本偏瘦的身影，此时竟然像是吹起的气球一样圆滚滚的！
他的身上开始溢出白色的透明黏液，像是从毛孔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这些黏液里，裹着无数米粒大小，还在蠕动的颗粒物，这些颗粒物迎风便长，眨眼间竟膨胀成一个又一个新的销售！
他狞笑了一声：“你打得过来吗？！”
原来所谓的总裁，不过是生产能力更强的母体。
比销售组长效率高多了。
或许是陈恪微妙的眼神触怒了总裁，那些黏液里小小的销售生长得更快了！
他有无穷无尽的手下，陈恪只有几个残兵败将，拿什么和他打？
耗也要耗死这些人！
陈恪显然没打算硬拼。他比了个手势。
管钳像是收到了他的命令，在空中急剧变形膨胀，化身成为一只大手！
“哗啦啦——”
管钳大手一动，还没变大的新销售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噼里啪啦地扫进了周围的深潭之中。
下饺子的声音更密集了！
狭窄的地形和光滑的瓷砖，实在是不利于老板的人海战术。
他生产得再快，但不如管钳的手劲儿大，清扫得迅速。
这里的地势注定了易守难攻。
一时间，攻势居然焦灼了下来。
眼见陈恪这里无法突破，总裁咬牙，转而将目光对准了刚刚被救出来的周经年。
周经年没有焚化者，此时病恹恹的，一看就是软柿子。
先搞垮陈恪的心态。
源源不断地销售从另一边的通道包抄向了周经年！
“去！”
陈恪一声令下，管钳化成的局手居然一分为二！
吃过母树污染的管钳强得可怕，现在已经能够一心二用。
此时的它，幻化成了一双巨大的手。
左手替陈恪驱赶烦人的苍蝇，缩短陈恪和老板的距离，右手则是保护着刚刚救出来的周经年以及其他几位调查员，将扑来的污染物狠狠拍开，扫落水池。
一时间，管钳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简直要爆表了。
虽然失去了焚化者，周经年毕竟是觉醒者。
他抓住时机发动能力。
被管钳扫落水池的销售们还来不及爬起，水面便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将这些难缠的污染物死死挡在了深潭之下！
后续的销售想攻击周经年，要么破冰，要么绕远路。
破冰需要时间，绕远路则正好撞上守护周经年的那只手掌。
“扑通扑通”下饺子的声音不停。
遇到少数特别顽强的销售，管钳伸手攥住这些东西，等到再次松开的时候，整个销售便被吸干，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软趴趴的漂浮在了水面上。
连周经年都有些恍惚，在保险公司的老巢，战斗居然会这么轻松。
此情此景，和当时在红菊街区的时候何其像？
不，不太一样。那时陈恪的污染物们似乎还有所收敛，而此刻的管钳简直杀疯了！
好吃！爱吃！再来吃！
管钳抓着销售的手变得异常巨大。
甚至因为不断地吞咽销售，隐隐有更大的趋势。
眼见两方面都无法突破，总裁直接破罐子破摔。
他双目睁圆！
离陈恪最近的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刺目的强光和灼热的温度从那个窗口处喷涌而出！
余光能够看到，里面的人影正以恐怖的速度膨胀起来。
总裁面色带上了一丝戏谑。
显然，这里关押的人质们已经签署了协议，只等老板一声令下，就能够为乐土发光发热了。
这种打不过就拿人质威胁的卑劣行为，已经触碰到了陈恪的底线。
他的眼神发冷。
老板注意到了那样的眼神，但他只是微微一愣，非但不惧，反而咧嘴笑得更加猖狂。
这是挑衅。
总裁的身后，维尔德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显然，比起这个被自己的子子孙孙吹捧的无脑总裁而言，维尔德的脑筋要好使多了。
陈恪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颈侧。
“交给你可以吗？”
老板以为他被气疯了，直接笑出了声：“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来自深渊的气息锁定了他。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小销售，以及管钳和周经年的身影，都为之一僵。
总裁猛地抬头，四下张望，惊骇欲绝，却不知道这股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然而，这股气息却如同蛇一样，只是和他擦肩而过，很快消失了。
总裁松了口气，狞笑了一声。
“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对栗色的瞳孔。
青年放大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总裁眼瞳骤然紧缩！
怎么会这么快！
扑哧！
剧痛从身体内部炸开，有什么东西捅了进来！
一股毁天灭地，令人绝望的恐怖力量涌了出来。
这股力量不是母树的力量，但却不输母树，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总裁瞳孔扩散。
但这一击还没有结束，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划开了。
身体骤然变得无比轻盈。
他看到了自己飞溅的血液，看到了散落的内脏。
同样看到了满地红色中，倒映出来的青年冷漠的眼瞳。
“下地狱吧。”
最后，总裁听到青年说。
-
正与销售苦战的周纬时和陶旭，感觉压力骤然一轻。
源源不断地变多的销售似乎不像刚刚那样杀不完了。
周纬时踩着一个销售，双手死死地一勒，销售的脑袋就这样“咕噜噜”地滚到了一边。
铺天盖地的腥臭味爆发开来。
陶旭却面无表情，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厮杀，手里污染物的命都不知道沾染多少了。
手中剑光翻飞，砍瓜切菜般又清理了一波销售。
两人乘坐电梯一路下行。
他们并不知道周经年几人在几楼，但正常情况下，囚笼不会建在地面上。
每一层涌出的销售都多到令人窒息。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到达某一层的时候，身边的压力骤减。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迈步出了电梯。
他们的身上都怪了不少的彩，但两人经验丰富，都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
两人一点点地靠近这个瓷砖构成的空间里。
越往里走，里面的动静越大。
转过拐角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同时也让他们倒抽一口冷气！
无数的销售前仆后继地冲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
那东西的身影几乎有一层楼那么高，浑身颤颤巍巍的，像个巨大的塑料袋装的黑色果冻。
它的一半的身体都掉进了水里，而另一半则是执着地扒在岸边。
一只由它身体延伸出的巨手，正不断地将扑上去的销售捞起，投进了它张开的深渊巨口里。
销售挣扎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
而后，随后像被吸干了所有内容物，变成一张张轻飘飘的白色塑料袋，跟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微风，落在了深潭之上。
深潭已经堆满了塑料袋了。
周纬时脸色一变：“这什么东西？！”
“周纬时！”
一声熟悉的呼喊响起。
周纬时一转头，就看到了伤痕累累的周经年。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们之间，正隔着那个黑色怪物。
陶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剑指前方：“先处理了这个再说。”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那黑色的东西连忙“叽叽叽”了几声。
脑门上幻化出了一串字：【别动手！自己人】
陶旭反应了一秒，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居然是【A-122】。
这东西不是陈恪的管钳吗？他记得小小一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了？！
周纬时看了一眼四周，恍然：“这东西吃多了。”
陶旭：“……”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坨巨大果冻，这是吃了多少，才能变得这么大？
没看错的话，这玩意儿收都收不回去了？
周纬时这个时候凑到了周经年身边，看着一行人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声音都哽咽了起来：“还好你们没事。”
周经年身后，其他调查员则急切地询问外界情况。
“果然，时间流速有问题，我们这里只过了三天的时间。”
周经年很快做出判断。
他的视线转向了无数的蜂巢一般的黑色的窗口。
那里有许多的人，他们的双手紧紧地扒着窗户，一双双期盼的眼望着他们。
“先救人。”周经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