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京城向外,西山小峰,半山腰上有个致虚观,二十来天以前,无处可去的张启渊就在这儿落脚了。
见是一幅文人打扮,又面善白净,人家就留下了他,他拿出些铜子儿碎银子,作粮油香烛钱。
观里原本也就四个人,一个徽州一带口音的老道士,加上他的俩徒弟,还有一个云游挂单、暂住在此的年轻道士。
山里地方,平时连专程赶来的香客都少,更别说过路的其他人了,那俩弟子告诉张启渊:“春夏还好,冬天在山里,只能自己喊话自己听,十天半个月不见别人。”
张启渊站在厨房的水盆旁,给几个人刷碗洗筷子,说:“其实也很好,待了这大半个月,感觉这儿挺不一样的。”
一个弟子咬了咬嘴,说:“一看你就是有钱人家的,福不够享了?跑到这儿来。”
“我已经没家了,现在就一个人了。”
另一个弟子:“哎,公子,我师父那天说你有资质来着,你想不想皈依啊?”
“不大想。”张启渊说。
他同伴:“你别问人家这个,不好。”
那弟子:“好吧,我就是觉得多个人干活儿,能轻松些。”
张启渊洗好碗碟了,被逗笑,说:“你别担心,我还在,现在又不走。”
“公子,你平时都看哪些书?”
“现在看你们观里的书。”
这俩弟子平时在山里,可年纪轻,总有很多想知道的,张启渊一边答话一边走出了房门,捋下方才挽起的袖子,走到了院子中央。
天将黑,下雪了。
四野空荡荡,入了冬,连几棵绿树都没有,所以这里的雪也和京城不大一样——它似乎把一切都隔绝了,耳朵边上很静,放眼看,全是白茫茫的。
倒了洗碗的脏水,张启渊跑到观门外去,找了个山崖边待着,待够了他就朝观门前的灯笼那儿走,没一会儿就回去了。
夜里,他待在院西边的寮房里,点着油灯,继续写他的《醉惊情》。
寮房里的炕是热的,所以屋里算是暖,只不过白天得自己去抱柴续火,所以麻烦些。
此类所有杂事儿,包括做饭、洗碗、洒扫……张启渊全是来这儿以后才学会的。随着日子推移,他真的过起了另一种生活,每天写书,每天流汗,和那俩弟子说笑,或是在道观附近找到几个好玩儿的地方。
昨日又去找丰老板,他拿到了那个雕成的黄财神,他把它捂在手里,从冰凉捂到了温热。
“在山上待够了?”丰老板说,“要不回来住吧,卖书的利市够你重新过像样的生活了,比不上当国公府的少爷,但总比在那儿好。”
“不用,”张启渊摇头,“我心里乱,想安静。”
“还惦记他?”
“不是。”
“你不知道吧?先帝死了以后,西厂就被裁撤了,据说提督魏顺贬为庶人,被赶出了府宅,家里下人也全被杀了,他自己现在也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
围坐着丰老板家的饭桌,张启渊点头,放下了筷子,在经历那些生离死别之后,他对什么消息都这么淡淡的。
可这次只是表面上的。
“要是说真心话,”他道,“我真的怨过他,不是恨,而是……是在那种情况下不由自主的,没法儿控制的,我需要时间接受那一切,其实对他也不是怨,只是有点儿生气,但现在真的不了。”
丰老板:“可他现在大概不在京城了,也许都不在人世了,驱逐流落,日子能好到哪儿去。”
张启渊:“能回到那天就好了,我不会那么对他的。”
他抬起了手,展开了左边手心,于是那个莹润的黄财神出现在了眼前,他盯着它看,又把它捂住,告诉丰老板:“这是我本来打算送给他的。”
丰老板不语,跟着他一起伤感。
“明天就是我们生辰了,”他说,“明天就是。”
“算了,”丰老板脾气爽利,她缓过神,道,“都过去了,就朝前看吧,我觉得你俩都没什么错,就是没有缘分。”
雪夜里在寮房里写着书,张启渊想,要不是丰老板说了魏顺已经不知去处的消息,自己是不会诉说分离的懊悔的,时间只流不逆,自己永远没有回到崖边松树林、再选择一次的机会了。
这夜,《醉惊情》终于完稿,张启渊在结尾写下判词:鸳鸯如今天各一方,然道不尽百转愁肠。
可写完了,他又用笔将它抹掉了,一个圆满结局的故事,配这两句太不合理,让人不明所以,纯属画蛇添足。
靠墙坐在炕上,他又把那黄财神拿出来看看。
今儿是和他的生辰呀,虽说魏顺不喜欢过,还很排斥,可在张启渊心里这是缘分。
以及,他们的私定终身到头来也没成。
眼泪从通红的眼睛里出来,滑过脸颊,掉在了张启渊外穿的道袍上,黄财神玲珑剔透的一个,被他往手心里攥着。
他想,他的心是永远留给他的,无论今后见或不见,这辈子都是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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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天以后,近京城的良乡县,琉璃河镇。
年过完了,上元节也从手指缝儿里溜走了,魏顺的小院儿还是往常那样,早晨晒太阳,午后乘阴凉。
不过现在天气不热,还没到需要乘阴凉的时候。
吃过中午饭有一会儿了,去街上的喜子撒丫子跑了回来,琉璃河是真有河,河岸就在院子出门往前一个胡同,河上还有桥,一座十一个孔的白石桥。
喜子是去铺子里了,那铺子有辆拉货的车,时常去京城,所以能帮附近熟悉的人带信件带东西。刚来那会儿,铺子里掌柜的没见过这种声音嫩生的小太监,还问喜子是不是姑娘,问魏公子是他的谁。
喜子学会辩嘴了,说:“我是他闺女,他是我爹。”
那掌柜的楞在原地,再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他就看出他是太监了。
“徐大人捎给您的东西,”喜子进院儿门,带回来个包裹,说,“挺沉,像是书什么的。”
“书!”魏顺本来在厅里,听见是书,拔腿就跑了出来,催促,“快拆快拆,我要看。”
喜子把包裹外边的布打开,又打开一层油纸。
果然是书!不但是书,还是绯扇的书,是新书,魏顺立刻拿起来,摸摸那崭新的封皮。
“《醉惊情》。”他念着名字,把书翻开,可惜这就是普通的素纸封皮的那种,更没有赠言和钤印。
喜子去房里忙了,他一个人捧着书,站在院儿里翻。
翻了几页,书里头掉出来徐目的一封信,信中也没什么大事儿,开始就说了些在京城的新闻啊,生活啊。
可往后翻,他却说:“……前日去刘掌柜的那里买书,竟然一转头看见渊儿爷了,不过人实在太多,一晃神就不见了,也许真的凑巧是他,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
这个话题写到这里就终止,信继续往后,徐目又说起别的。
“哎呀,”魏顺气得跺脚,小声嘟囔着,“死徐目,有话不说清楚。”
他在房前的躺椅里坐下,开始正式看新书。
可这书怎么……不对劲,就是不对劲;月亮、男玉兔、孔雀,这不是自己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么?
他攥了攥手,这简直离奇,不像是真的。
是巧合?但这也太巧合。是自己把梦的事儿告诉了谁,然后传到了绯扇的耳朵里?
是跟徐目讲过吗?应该是没有;跟柳儿喜子说过?也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排除掉……那就只剩下张启渊了。
完了,魏顺捂着脑袋想,还真跟张启渊说过。
喜子从屋里倒了杯热茶,给他端出来。
可是魏顺没空理他,就说了句“放那儿”,他半躺在椅子上想,闭着眼睛想,又把书盖在脸上想。
难不成……张启渊和绯扇熟识?
魏顺猛地想起很久以前有次,在西厂吃饭,张启渊说起绯扇要出新书,被问是不是认识绯扇。
张启渊那时答的是:“我不认识啊,但有内部的关系,能得到一手的消息。”
“骗子!”一切都合乎逻辑了,魏顺顿时对于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他低声道,“张子深你个骗子,认识他还不告诉我。”
“那绯扇一定……长得很俊?”魏顺自言自语着,这是他通过张启渊“每提绯扇必生气”的醋劲儿推断出来的。
“骗子……”
早春时候的凉风吹来,往远看去,院子墙角的积雪还未化尽,想着想着,魏顺彻底地没心思看书了,就把它合起来,让喜子拿去房里。
“怎么什么都跟你有关系,”魏顺小声道,“看个书都跟你有关系……老天爷他一定心知肚明,知道我还惦记着你。”
他脚抬起来踩在椅子上,抱着腿,把脸藏着,又自己默默哭了会儿。
喜子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因为刚从京城来琉璃河的那段时间,他天天都这样。
“擦擦眼睛吧。”
差不多哭完了,喜子轻车熟路拿来个热手巾,递到他眼前。
魏顺无人倾诉,只能向喜子倾诉,他吸吸鼻子,说:“你知道么?张子深他和写书的绯扇是朋友,他却一直瞒着我,从来没告诉过我,还把我做的梦跟人家说。”
“喜子,你不知道,他真的是个骗子,我脑子少了一块儿,才喜欢他……”
手巾还举着,魏顺不接,喜子没辙了,说:“主子你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不吃,不吃饿死我算了,那时候他心里就痛快了。”
行吧,魏顺又哭了。
然而,虽然老在哭,虽然总在思念、时常伤感,可挨过刺客一刀的喜子觉得魏顺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只活着就好了,别的都不用管了。
只吃饭就好,睡觉就好,全心全意地惦记那个远方的人就好。
魏顺生气地把凉掉的手巾夺过去擦脸,抽着鼻子,说:“我现在待在这个小地方,住这样的小院子,他看见一定笑死了。”
“不会,”喜子战战兢兢,小声道,“渊儿爷现在肯定很惦记您,他不是不要您,肯定不是。”
魏顺把手巾搁在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喜子你待着,我进屋睡会儿。”
“好。”
魏顺进了房,关上门,然后穿到里间的寝房去,他脱掉外衣,在床上坐下了,躺下了,放肆想着那个总在惦记的人,心软得像是泥巴。
“张子深,”魏顺抱住了放在床上的软枕,把脸埋进去,说,“这么多天了,我都忘了你身上什么味儿了。”
“你会去提督府找我吗?知道我不在京城了,会不会担心我啊?酱烧鱼、蒸黍糕、桂花糖元宵,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还打算和我定终身来着,后悔那么说了?”
“你肯定后悔了,我知道。”
“我……想你了。”
“琉璃河没有京城好,想吃的点心都买不到,可要是你在,我肯定能一直待下去。”
“张子深,要是你能来,我就不怪你瞒着绯扇的事儿了,我就是太喜欢你,太离不开你。”
“我想跟你过日子,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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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还是晴天,无聊的魏顺又把他那些宝贝书搬了出来。
喜子在房里扫地抹桌子,转头看一眼魏顺,再看一眼,结果被发现了,魏顺说:“瞧我干什么?我不是老看一本书,这本是词集,挺久没看了,跟别的不一样。”
喜子平心静气地说:“也是绯扇写的呗。”
“对,难受的时候就看看,少想烦心事儿,”魏顺捧着这本《解佩集》翻,说,“你擦完了就歇着吧,我今儿给你做饭。”
“好啊,”喜子忙点头,觉得他有事儿干至少能不哭,便说,“我喜欢吃您做的那种面条儿。”
魏顺问:“带汤的那种?”
“对,可香了。”
“行——哎,这什么?”
带汤面条的事儿聊到了一半,魏顺忽然低下头,从地上捡起来个东西——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这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正是从他手上的《解佩集》里掉出来的。
“什么?”喜子也凑过来。
“‘魏顺张启渊,’”魏顺念,“‘今相逢,难别离,商山有汝非憔悴,痴言怨语情切切。’”
喜子忙说:“这书一直放在您书桌上,纸是渊儿爷写的,我当时觉得字好看,就收在里边儿了。”
喜子又说:“对了,就是钧二爷下葬以后,当时您不在家,去边镇了,我那天刀口还疼,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喜子一知半解,魏顺却忽然发愣,陷入深思,接着他变得很是慌张,弓下腰在装书的箱子里翻腾。
他又拿出一本书来,喜子不懂,但看得出是丝绢封皮。
这个贵,喜子想。
魏顺手发着抖,把丝绢封皮的《雨罗衣》翻至副页。
仍旧是那蓝色皮纸,花鸟暗纹,是那雕版套印,雨罗衣,绯扇著。
赠语:瓮山泊,红肖梨,此间一轮月,共读《雨罗衣》。
副页上、那纸条上是一样的字体,秀逸古朴、别具一格。
是一种和张启渊平时所书完全不同的字体。
“这字条真是他写的?”太意外了,一种让人鸡皮疙瘩直落的豁然开朗之感,魏顺诧异到眼泪都快喷出去了,他皱皱眉,谨慎发问,“你确定是张启渊写的?”
“肯定是,”喜子还是没太明白,但是笃定点头,说,“那时候不是刚遭了贼……遭了刺客么?府上守得特严,您又不在家,不会让旁人进来的,是柳儿让渊儿爷用您书房的,因为他老看书写字。”
“纸上不是有你跟他的名字?”喜子又说,“旁人怎么可能写你俩的名字,这纸当时就放在桌子边儿上,快掉了,我亲手夹到书里的。”
“原来……”又将那字认真对比了一次,魏顺说,“骗子,绯扇,他真是骗子。”
喜子紧张地眨眼,问纸上写的是不是不好,问自己是不是干了蠢事儿。
“跟你没关系,你安心待着吧。”
魏顺把那字条夹在了丝绢封皮的《雨罗衣》里头,就是副页那儿,还拿起来,再比着看了看。
好了,这下是原形毕露、真相大白了,张启渊的秘密没了,魏顺此生的崇拜、欣赏、爱慕、痴迷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可美死他了,魏顺去了厨房,打算给喜子做面条儿吃,他挽起了袖子,边忙边琢磨,想起了以前老在张启渊面前夸绯扇,对方还佯装生气……
“坏人,”魏顺摘白菜,发着呆又骂,“张子深你个坏人。”
喜子进来了,轻手轻脚地去灶下添火,两个人安静坐着,都没说话。过了会儿,魏顺叫:“喜子。”
“嗯,主子您说。”
魏顺:“你乖乖待着,我明儿回京城一趟。”
喜子:“去京城……可万岁爷说‘无故不得回京’,真能回去吗?”
“过去无故,现在有故了,”魏顺撕下一片白菜叶子,道,“我要去见绯扇,要把这个讨人厌的从人堆儿里揪出来,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喜子发愣:“啊……”
魏顺还是直直看着前边儿,声音小了一些,失落地说道:“有心情写书,没心情和我待在一块儿是吧?我都认错了,都求你了,我丢掉了在朝廷里所有的脸面,救你从牢里出来,想着咱们能远走高飞,去江南……你是不是已经拿我当仇人了?可是张子深,五岁那年我心里长了结,到柴市口那日才真的消掉,你跟我撒气,我那些年又跟谁撒气。”
“我也知道你难过,我是最知道你多难过的人了。”
“主子,”把这两天的事捋了一遍,又听见魏顺说了这么多,喜子好像有点儿明白了,他悄悄走过来,蹲在魏顺身边,小心发问,“绯扇是不是……渊儿爷?”
魏顺:“绯扇是这世上最会演戏的人。”
“您别生气了,”喜子说,“如果要去京城,我陪着您去。”
“你给咱们守家,我想一个人去,”菜摘完了,魏顺端着盛菜的小篮子站了起来,说,“这回要是再不行,我就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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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
丰老板在算书坊近日的账,红色晚霞透过窗户缝,进来那么细细长长的一段儿,小厮进来叫她出去,说家里来陌生人了,正在门口等着。
丰老板于是放下算盘跟了出去,可她只在柴市口那儿看过穿官服、戴纱帽的魏顺,今儿见着了这样个魏顺,一时间没能认得出来。
他一席白色素衣,竖着发,样子俊俏,身条漂亮,脸看着白嫩。
“公子,您找哪位?”
“丰老板,我找绯扇,刘掌柜的说你认识他。”
“什么绯扇,我不知道。”
“写《雨罗衣》、《醉惊情》的那个。”
“你是——”
“我是他仇人,”魏顺眼神冷冷地讲狠话,可语气很有分寸,他道,“他在哪儿?劳烦让他来见我。”
丰老板客套地笑,说:“我见过上门寻仇的,还没见过仇人自己找上门儿的。”
魏顺:“你告诉他我姓魏,他就明白了。”
“魏……你是,魏公公?”丰老板恍然大悟了,她忙把他请进门,带着往房里走,说,“绯扇不是真名真姓,这样的文人都不露身份,是不见书友的,你——”
魏顺打断她:“那就麻烦你代为转告,说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丰老板迟疑。
魏顺:“劳烦你,让张子深出来见我,他遁形远世,要是我不来找,不知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去。”
“他不在这附近住,”丰老板知道瞒不住了,笑着带魏顺进厅坐下,说,“先帝不在后,外头传言西厂的下场惨烈,我们都以为你……”
魏顺鼻子酸:“他听见是不是可高兴了?”
丰老板:“怎么会,他说过要是回到分开那天,一定不会那样对你,他不是怪你,只是需要时间接受变故。”
魏顺觉得丰老板是帮忙说和,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人总说一场空,我现在的境况就是一场空,住在一个小地方,想我跟他过去的事儿,看绯扇的书,结果发现了他就是绯扇,绯扇就是他。”
丰老板在附近陪他坐,默默哀叹。
“他对我来说很重要,”魏顺眨巴眼睛,把涌上的泪憋着,说,“丰老板,没人明白他对我来说多重要,我没有家,没亲人,身边关系好的,心里也都有他们惦记的人。其实张启渊他真的很好,他为了我离开奉国府,连世家少爷都不做了,他说要和我定终身——你们正常人不会明白,对我们这样身体残缺的人来说,遇上这么个人,是几世修来的果。”
“可我贪心,我既想教张吉承受苦痛,又想要张启渊陪着我;我想要家,也想报复,”他继续说,“最终报复成功了么?成功了,但没想得那么好,是不坏,但也不好。”
他叹气:“那根本不是我的报复,而是先帝的了断。”
“魏公公你喝茶吧,”丰老板轻声安慰,“我可以保证,张启渊肯定没因为张家的事记恨你,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了解他,甚至比他身边亲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这人很浅,就一层皮,看着是个纨绔,其实很有想法,也很单纯,魏公公你要知道,这世道已经少有这样的人了。”
喝了口茶,丰老板继续说:“他反感君君臣臣,也看不上勋贵圈子里的虚伪腌臜,他就想当个墨客,然后遇见仅此一个的知己良人,此生都不负他。”
魏顺抬起微红的眼睛,问:“他在哪儿?”
丰老板:“西山小峰,致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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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逢了一个阴沉天,这只是正月,城里暖和的地方都没什么春色,更别说凉意沁人的山上了。
魏顺前一夜住在城中的客店里,第二天清早带着干粮跟水出发。他手里的油伞是丰老板给的,她说山上雨水很多,还有豺狼出没,嘱咐他一定小心些。
初春潮湿微寒的一天,整座西山被泡在浓雾里。
魏顺独自一个,顺着人们踩出来的小路往山上走,矮处还成,有些务农的人家,房子聚成村落,就是现在未到农忙,还不大热闹。
再往上就偏僻了,荒无人烟,路也不好走,有些奇险的地方甚至很难找到路,不过魏顺曾经练过拳脚兵器,身体轻快,爬得也还算顺利。后来,等到日头约莫升高,四处亮了些,他就坐在干草丛里,喝水,吃带在身上的烧饼。
他望着天,全是浓雾,雾的尽头是乌云,乌云的尽头……
是玉兔的家,是糊着凉米粥的大月亮。
魏顺现在觉得玉兔和孔雀的故事很像张启渊跟自己的故事了。
会有个好结果吗?他边嚼烧饼边想,躺在那丛厚厚的干草上想,他打开竹筒,把冷冷的水灌进嘴里,合着烧饼咽下去。
小会儿以后,他继续往上,路上遇到个人。
是个孩子,跟喜子差不多大,穿得简简单单,膝上肩上还有俩补丁,那孩子主动过来问候,说自己去背柴,问魏顺去哪儿。
魏顺很警惕,问:“往上还有人家?”
“没了,”孩子说,“这就到半山腰了,我是致虚观的弟子。”
介绍着,热情的这孩子还给魏顺行了个拱手礼。
魏顺点头,心里松快了点儿,问:“这儿到观里还远吗?”
“快到了,不远了,您要入观礼神吗?”
“对,礼神,”魏顺给出个万全的回答,“也找人。”
结果给那孩子逗笑了,说:“我们观里就那几个人。”
“我找张启渊,我是他朋友。”
“找张公子?”小弟子咧着嘴笑,说,“那我带你去吧,他这会子在寮房里待着看书呢。”
魏顺:“耽误你背柴——”
“不耽误,”小弟子这就领着他往前走了,说,“很近的,我刚出门走了几步,就遇上你了。”
魏顺和他寒暄:“谢谢,这山以前没来过,还挺难爬的。”
“难么?”小弟子笑着说,“是因为你不熟路吧?我们爬惯了,很快就能下山上山来回一趟。”
魏顺盯着那小弟子蹦跳的背影,说:“今儿天色也不好。”
“要下春雪了——”
两人的嘴真灵,小弟子一句话都没说完全,魏顺就感觉有雪花落在了鼻子上,他抬起头,仔细瞧,看见了零星的雪花在飞着。
“不怕,”小弟子伸出手接雪花,说,“大晌午的,春雪落下来就化了。”
再继续朝前走,拐了弯儿,又爬上一段坡。
小弟子的走路姿势变规矩了,接着,能看见致虚观的山门、山门上的匾额了。
魏顺跟着小弟子进了山门,问候了老道长,然后入大殿,礼三清——净手焚香,跪拜,奉贡品,献了香烛钱。
道长为他祈禳,愿三清垂佑。
“你往后院儿,他住西边寮房,窗户上刻了宝瓶的那间,”殿侧,小弟子再与魏顺行礼,说,“你去找他叙旧吧,我去背柴了。”
魏顺回礼:“小道长,多谢。”
“不谢。”
说完,这孩子就转身走了,他脚底下轻快得不行,现在刻意地沉稳,可那股子活跃劲儿还是压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顺整理了衣裳头发,去后院墙角的水桶边儿上,借水照照自己的样子。
又整理一下头发。
他快哭了,只是朝着西边寮房走,还没进门,他就快哭了。然后,他又站在门前犹豫,最后决定敲门试探,而不是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从里边儿开。
接着便是,谁都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两个人四目交投;心湖觅卵石,院外飞雪花。
“下雪了,”魏顺表现得很收敛,他看他瘦了,就推断他心里还是不好,于是规规矩矩地在他门外站着,泪花闪动,语气装作平和,说,“这道观没我想得——”
可谁知,那清瘦了不少的张启渊疯癫了一般,忽然就扑上来抱他;胳膊、胸膛全都有劲儿,将他窄点儿的身体拥住,不顾他接下去说什么,就是抱得死紧死紧。
两个人心跳挨在一块儿。
不用说话了,魏顺知道他心里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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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西边寮房的木门从里关上。
魏顺都没机会看清这房中布置是什么样子,就被对方一手勾着腰,按在门的后边儿亲,可是他知道,这显然不是亲——张启渊思念得太久了,孤单得太久了,他想脱他衣服,想和他行房。
装了干粮的包袱掉在地上,同时,半塞在里头的油伞也滚了出去。
两个人进行着一种饥渴、无序又猛烈的亲吻,嘴挨上去之前还是微微谨慎的,可一碰上,便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该记着的该忘的全忘了,而且放肆的亲吻还不够,要做出些教人脸红的举动,要乱摸对方身上。
魏顺克制不住,嗓子里有那种高调子也短促的喘息。
接着,他外衣就被脱了,然后,里衣也被脱了……他穿着亵裤跟一件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主腰,光着脚被他抱到了道观寮房的炕上。
张启渊从炕角木抽屉里翻出个盛香脂的瓷盒。
“什么?”魏顺在炕上微微抬起脖子,手搭在他手腕上,问,“你哪儿来的那东西?你是不是找别人了?”
“不是,”山里地方,担心魏顺着凉,张启渊扯过被子埋在两人身上,趴下去亲他,从脖子亲到了主腰胸前的绸子上,然后声音低沉地解释,“有个香客……落在这儿的,涂脸的那种,很久没来拿,他们就给我了……”
魏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脖子肩膀相连的地方,叮嘱:“那你,轻点儿……”
“顺儿……你的夫君险些寂寞死在这地方了。”
“怎么会?你不是想归隐、想躲清静?”
“归隐……那也是与你鸳鸯还巢的归隐,不是这般空虚煎熬、身心俱苦的归隐,我春秋鼎盛、血气方刚,对你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我对别人没有感觉,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炕褥子热着,身子热着,空中什么无形的也热着。
张启渊钻去被窝外边儿,着急地在被单褥子底下乱翻,翻出了一沓纸,拿进来给他的心上人看,还得意,说:“你瞧,我画的你。”
“我?”
什么啊!第一张纸还是正常的肖像,可往后边儿一翻,魏顺立刻明白了,他红着脸把画儿对着折了,说:“你怎么敢在三清殿后画这种东西!”
“我没有皈依,当然能画!”
“嗯,可以,名震京城的文人‘绯扇’嘛,没什么不能画。”
“你说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魏顺话语的音量轻下去,温言软语,暗处泉流,那么教人骨头酥。
他放下那画儿,抬颌献吻,把被子盖在了两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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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过了,雪快停了,天都要黑了。
“什么都没了,”这是完事儿以后魏顺说的第一句话,他侧身蜷起腿躺在张启渊臂弯里,道,“张子深,你懂吗?那些,你的,我的,全没了。”
“没事儿,”张启渊把眼睛闭上,凑过来蹭蹭他头顶,说,“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几个月,把什么都想通了。”
“会恨我对吧?还是会恨,”魏顺把对方手指头攥着,玩儿他指甲,说,“我知道你难受,因为那案子是我办的,我总要报复,这些年跟见鬼似的,没日没夜惦记那些,现在报复完了,只是解开个心结,也没得到什么痛快。”
张启渊摸摸他光着的胳膊:“有言道‘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这样,我自小不爱仕途功名,也因为这个。”
“对不起,”魏顺还是说了,他抱上了张启渊的腰,道,“抱歉,抱歉。”
张启渊却笑,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说:“你以前从来不这么顺着我、体贴我的。”
“我以后都会,”魏顺说,“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
“这些日子吃苦了,”现在的张启渊没除却变故后的浅浅疲态,反倒显得稳重温柔,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问,“是不是吃苦了?”
“生活上没有,最苦的是老想你,以为你恨我。”
“顺儿,”张启渊抬起他下巴,往嘴上亲了一下,说,“我那日和你分别,说了些重话……其实我能懂是怎么回事儿,先帝那时命不久矣,着急肃清,怕自己死后一切不受控,怕外姓夺权、改弦更张。”
他又道:“奉国府承受殊宠多年,子孙各居军中高位,那祸根早就埋下了,吃人家的甜头,就要受人家打骂,窝囊不行,出头不行,自古都是这么个道理。先帝那时器重东厂、建西厂,都是为了留后手。对你……我知道其中身不由己,也明白月阙关那是血海深仇,现在奉国府没了,若我再去记恨,该杀谁?杀了你吗?”
他最后说:“先帝已经死了,他酿下的苦果也该一块儿殉了。”
“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补偿你,”魏顺往他下巴颏儿那亲了一口,前所未有地温柔,“我真会对你好的,不会再打骂你了。”
他很委屈,也蛮可爱,竟还提起在京城蜜里调油时打骂他的事。张启渊一下子把他抱紧了。
说:“那怎么行?你打骂我,我才能有长进。”
魏顺:“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张启渊:“所以就买了个角先生?”
“没有!”魏顺一拳头戳在他肚子上。
“看吧,刚说的不打我,又打我,”张启渊往下躺了一些,用脸挨几下魏顺微凉的肩膀,说,“你可以买,我不是那种顽固教条的男人。”
魏顺喃喃低语:“可是自从被你碰过了身子,我就没再用过那东西。”
张启渊:“为什么?”
“觉得不好。”
很短促的一句回答,因为魏顺脸又红了。
张启渊却道:“喜欢的话……改天我送你一个?”
“你还是送给徐目吧。”
“不是……”张启渊有点失语了,叹气,“这种东西能随便送人么?想着怪怪的。”
魏顺:“不是给他用,是给他的相好的用。”
张启渊皱皱眉:“啊……他又成亲了?”
魏顺:“没有,我昨儿到京城,去了水磨胡同,结果他不在家,有个人在他家。”
张启渊问:“女人?”
魏顺:“男人。”
“太监?”
“男人,”被子底下,魏顺手往人脆弱处摸,说,“长成这样的‘男人’。”
张启渊没忍住“嘶”了一声,说:“没看出来啊,原来他好这口儿啊。”
“谁知道呢,人都很怪,往往配个预料不到的人。”
“我配你我就预料到了,”张启渊非争着要当特殊的那个,“以前喜欢能跟我聊书的人,喜欢长得水灵的,脾气不大好的,又很会哄我开心的。”
魏顺抬眼瞟他:“就是没预料到会配个太监。”
张启渊小声应:“那更是我的福气。”
外边儿雪大概停了,半时辰前观里小弟子来门外叫二人吃饭。
张启渊说不吃,让他们留点儿在锅里,半时辰过去了,他终于想起了还没吃饭,就起来披了件里衣,问魏顺饿不饿。
魏顺说不饿,又把他拽回到被窝里,悄悄问:“你祖父和以前万岁爷曾经是挚友吗?”
张启渊:“是吧,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魏顺:“我觉得唏嘘,挚友最后变成那样子。”
“所以我说朝堂真不是人待的,”张启渊一只手把魏顺头发丝儿勾起来,放在鼻子底下,说,“你看咱俩,没什么矛盾纷争,都能因为那地方的破事儿分开,更别说挚友了。”
“绯扇。”
又抱着腻乎了一阵儿,魏顺忽然说。
“干嘛?”
“我觉得……好神奇,”换所爱之人的另一个名号,魏顺忽然害羞了,头都不敢抬了,说,“以前不把你跟他想到一块儿,现在知道了,却觉得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张启渊哼哼唧唧的:“别老说‘他’了,多别扭啊,直接说‘你’。”
“你吃你自己的醋?”
“对。”
“幼稚,小孩子一样。”
张启渊抱他的手紧了一些,片刻沉默,闷闷地说:“那天丰老板告诉我西厂出事儿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魏顺摸摸他脸。
“我很怕你不在。”他说。
魏顺用手把他眼泪给擦了,说:“你在狱里那几天,我也是这么怕的。”
还好有彼此,还好都活着——这一刻,两个人都这么想。
在这权力倾轧、层级隔绝的世道,三媒六聘日日都有,默契相合实在难得。对张启渊来说,他一直以来的期待实现了,他最想要的就是能跟他聊书的、不屈膝权贵的枕边人。
魏顺呢,他就是喜欢张启渊,这喜欢原来半点儿都不会分给绯扇,可是现在,他把对绯扇的崇拜全倾注于他“夫君”了。
所以这晚上,他问了一夜他这书是怎么写的,那书是怎么写的;《雨罗衣》结局之后的故事是怎样的,《桃玉锦囊》什么时候再出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