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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扇 第71章

作者:云雨无凭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322 KB · 上传时间:2025-11-01

第71章

  从查抄奉国府那日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午后日光穿透树冠,和枯叶一起落在刑部大狱的外围墙上,这本是个极凉也干爽的晴日,可十三司办公衙署以北的此地寂静如夜,夏日生出的青苔逐渐变成褐色,在水沟往上的砖墙上留下斑驳。

  像疤痕,也像凝血后暴露在外的伤口。

  李如达犹豫了几日,还是决定前来探监。虽说奉国府案的人犯多数都将株连斩首,不大容易见到,可李如达几夜未睡以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刑部大门,找他们尚书侍郎疏通了关系。

  这才得到一次去见外孙子的机会。

  大狱的围墙五六尺厚,主门两道,都覆盖着厚厚的铁皮,进了门,右手边能看见一间狱神庙,里头供奉着尧舜的臣子、“狱神”——皋陶。

  李如达右转进去,磕了头,敬了香烛。

  他此时算不得极悲伤,因为悲伤已经无用,他只是慨叹:自家女儿的婆家本是万人景仰的国公府,是朱门之上的朱门,可一朝遭难,树倒猢狲散,一切全部灰飞烟灭了。

  他也暗自庆幸曾经的谨慎,不写会被挑错儿的书信,不与张吉探讨法理以外的话题。

  出了狱神庙,踏着厚墙之内阴森森的路,李如达往大狱牢房里去。进门之前,有司狱官员再次查验了他的身份。

  这里头,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李如达不是第一次来,却第一次这般的严肃、忧愁,司狱带着他往里去,路过一间接一间地方不大的屋子,门紧锁,犯人趴在牢棂上。

  张启渊被关在通道尽头,最里面的一间。

  司狱得了上头招呼,没有站在近处监视,而是给祖孙两人一点时间,自己去远处通道边儿上待着了。

  “子深。”

  从小到大这么些年,这是李如达头一回为这个顽皮的孩子痛心,他拍拍牢棂,叹着气叫他名字。

  然后那孩子就过来了,他穿着沾脏了的白裤白袍,眼神显得惊讶,呆了半天,才轻轻问候:“外祖父……”

  “子深,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这一刻张启渊的心情,说是诧异也不为过,他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也清楚家人只有斩首、发遣、为奴三个结局。

  他根本没惦记过还会有人前来看他。

  李如达眉头拧着,不住地叹气,问:“有吃的吗?”

  “有粥,还有馒头,水是干净的。”

  “好,”这显然不是料想中的死囚的饭食,不过李如达心里早就懂了是怎么回事,他说,“今儿上午,圣上把你家案子的结果定下了,明天行刑,其实原本要等几天的,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了。”

  张启渊着急地问:“我娘呢?启泽呢?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李如达抿了抿嘴,说:“奉国府地界大,查抄的工作到现在都没彻底结束,西厂的人成日守在那边,圣上是觉得魏公公和你祖父熟识,所以派了刑部的人看着,一切审问、刑罚全要多方复核,西厂不得擅自做主。”

  张启渊还是着急,说:“那我娘……”

  “别着急,我一个一个说,”顺着阴暗处的光线,李如达打量着孩子脏兮兮的脸颊,说,“男丁、下人基本上全要死了,你娘是女眷,启泽不满十六,两个人都免去死罪,给付功臣家为奴,现在先住在锦衣卫的杨指挥同知家里,但你祖父死罪难免,你张铭四叔更是。”

  “我也是吧?”

  “你不是,”李如达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按道理来说,你是嫡孙,又是张铭亲兄的儿子,是逃不掉斩刑的,我们都以为就那样了,但方才得知了万岁爷那儿最后的结果,你与其余牵连者一同发遣,往云南卫,后天启程。”

  张启山手抓着牢棂,问:“后天……”

  “太快了,按规矩来说是,但昨日审案以后,听说老人家身体不大好了,掌权的人总是多疑,他怕身后江山不在,所以要赶时间。”

  张启渊点头,答应着:“好。”

  “你逃过一死不容易,”李如达本来没打算说这个,可想想还是说了,他道,“昨日提审我没去,听说结束以后,魏公公在刑部和九皇子面前为你据理力争,昨儿夜里还秘密进宫,才有了今天这么个结果。”

  “好,我知道了,”张启渊叹气,发呆,说,“我昨儿看见他了,坐在很远的地方,我盯着他,他不看我,我还以为——”

  “子深,虽说我过去也忌惮西厂,可这件事不是人家的错儿,魏公公这几日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四处想办法,给你们母子三人说话,你旁边牢房里的人,吃的全是霉米稀饭,没人吃得上馒头,你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李如达咬咬牙,说,“宫里老人家会用人,为自己落下个好名声,现在人人骂的都是西厂。”

  张启渊想了会儿,说,“我没在怪他,只是来了这地方,又知道奉国府没了,我娘带着那么小的启泽,去做人家的下人,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外祖父,谢谢你来看我,子深不孝,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李如达:“都是你们张家惹出来的事儿,我本来不打算管的,可你娘跪下求我。你身上到底是流着我家的血,说老实话,我是不忍心的,所以买通了去云南卫随行的一个弓兵、一个差役,到时候他们会照顾你,你不至于那么辛苦。”

  张启渊点头,呼吸重起来,眼眸含泪,小心地问出:“我家祖母她……怎么样了?”

  “她……不在了,听说因为你爹的事,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抄家那天晚上,就在牢里去了。”

  张启渊无措地吸吸鼻子,眼泪真的落了下来,他手还紧紧抓着棂槛,脚底下却软得发虚,他隔着眼泪看向李如达,许久没说话,后来,抬起袖子抹去泪,隔着棂槛跪他,给他磕头,说从未想过此生会这样,也从未想过奉国府家破人亡,儿时过往皆成云烟。

  司狱拿了个提盒过来,打开,取出纸包着的点心,李如达将它递给张启渊,说:“这是你娘和纫秋一起做的点心,你明儿要走了,留着今晚上吃吧。”

  “嗯。”

  “我替你拜过狱神庙了,你这一路上会好的,”临别,李如达心痛至极,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外孙子的脸,看他眼神清亮、面貌俊秀,却在朝堂纷争里承受着无妄之灾,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落泪,说,“等有机会了,我和你外祖母去看你。”

  张启渊还掉着眼泪在笑,说:“快回去吧,您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了,小时候老以为您最不喜欢我呢。”

  李如达深深叹息:“哎,傻孙儿……”

  这刑部的大狱里,一点儿阳光都不透,李如达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牢棂外背阴的墙底下,有些蛰伏着的经寒的虫子。

  张启渊抱着点心坐在了地上。

  “云南卫……”他极其失落地念道,“云南卫到京城,咱们就再也不见了。”

  /

  第二日,大风送来大寒,京城一夜间冷了下去。张吉、张铭等人被押赴城西柴市口,枭首示众,提督魏顺带着西厂几人亲自去监斩。

  第三日,天更加冷了,枝上黄叶撑不住北风席卷,几乎已经掉个精光,天还没亮,此日发遣的犯人就穿好了囚服,戴上了镣。他们一起被押上刑部大堂,进行启程前最后一次身份核验。

  张启渊排在队伍尾巴那儿等着,后来在发遣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可天太冷了,他只顾着手抖,后来连手印也按得歪歪扭扭的。

  天微微亮,辰时前锣鸣三声,遭发遣的犯人编队出发。是坏事儿也是好事儿,毕竟他们终于出了那遮天蔽日的监牢,走上街道,经过了市坊胡同,然后出了城门。

  野地里的风一下子刮过来,再不见那种凉爽的、湛蓝的秋日天气,张启渊跟着别人走,能勉强躲着点儿风。

  他想:五六天而已,京城却像是入冬了。

  真冷,不是那种秋日连天下雨的湿冷,而是北风呼号的凛冽,郊外地方没有遮挡,寒意直往人袖口和裤腿里钻。可痛苦不止一处,腿底下皮肉也被铁镣磨得剧疼。

  随行差役个个急如催命,肆意唾骂。

  张启渊没怎么抬头,想办法躲过与那些恶人的对视,可有个斜眼差役还是朝他走来了,抓着他衣裳,说:“你抬头,我看看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猛一抬头,张启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怎么了他不知道,可这会儿,他五脏六腑里忽然像烧起了火,身上滚烫,还又痒又疼。

  差役拿手拍了拍他脸,问:“叫什么名字?你脸怎么这么红?”

  另一个差役把犯人编队的簿册拿了过来。

  “张启渊,”张启渊小声回答,喉咙也难受起来,他道,“没怎么,脸红……风吹着了吧。”

  “张,启,渊,”斜眼差役从簿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确认了他的底细,便继续打量他,说,“你脖子也红了,还……”

  张启渊戴杻的手捂上了脖子,结果那差役伸手就抓他胳膊,粗鲁地把他袖子撸起来,问:“你这是什么?”

  “不知道。”

  晕着头的张启渊定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跟胳膊,皮肤上头泛红,还起了很多疹子,摸着滚烫,的确是吓人。

  斜眼差役喊了领头的来,卷张启渊的袖子,扯他领子,给领头的看他身上。

  领头的眸色一暗,把差役带到远处去,小声地说:“该不会是……痘疮瘟疫?”

  斜眼差役:“看着像是,他以前是奉国府的,在外边花天酒地,指不定染上什么病呢。”

  领头的:“奉国府……他这病你可别跟别人说,被上头知道就麻烦了,咱们全得跟着遭殃,还有其他犯人呢,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染病,命不久矣,估计会和咱们拼命。”

  斜眼差役皱起脸,问:“那可怎么办?”

  “我觉得,”领头的前后环顾,然后做出了个用刀的动作,他说,“到时候写进公文里,就说方便的时候掉沟里了,摔死了。”

  “您说得对,”斜眼差役附和,“要是把他带着咱们还得照顾,要是传染了你我,更是倒霉,不如直接做掉。”

  他又往远处偷偷一瞧,说:“我舅父家住前边村子里,我对这片儿熟悉,那边林子后面就是个山崖,扔那儿就行。”

  领头的看一眼张启渊,又看那边的松树林,沉思了一下,点头说道:“成,我带其他人往前走,你去办——不行,一个人危险,你带着弓兵去,他身手好。”

  斜眼差役勉为其难地点头:“成。”

  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站在山崖边上被卸了镣,看着眼前一个差役加一个弓兵,张启渊不想起外祖父那话都难,他挠着身上未知原因的疹子,问:“二位弟兄,你们真给我下毒药了?”

  “没有,”那斜眼睛的笑,说,“是西厂的徐公公找的我们,说你肯定得起疹子,我盯着这片儿林子,带你过来就行。”

  张启渊很诧异,他想了想,问:“可要是没出刑部就被发现呢?”

  斜眼睛的:“你那时候不是还没起疹子么?不过就算起了,他们也会装作没看见,毕竟自己处理麻烦,不如把麻烦推给别人,不然刑部还得伺候着你。”

  “……真是西厂啊?”

  “再背后是谁我们就不知道了,”五大三粗的弓兵把卸下来的杻跟镣踹下了山崖,说,“您就猫在这儿别乱跑,我们先走了。”

  “好,”忽然到来的变数,张启渊没大能反应得过来,他只能发愣看着那俩人,说了句,“谢谢。”

  /

  放眼看去,崖下草木已成休憩的枝梢,要到明年春天才再醒来。

  风更用劲儿地刮,冷了,皮肉的疼痒就好些了。张启渊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去。

  来的两个人他全看清楚了。

  打头的是魏顺,他穿了身轻便衣裳,带刀,束发,脖子上系着条能拿来挡脸的面巾。

  徐目也穿得差不多,在他身后跟着,怀里抱了件衣服。

  魏顺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他想靠近,又顾及张启渊背靠崖边,只好说:“你过来,把囚服脱了,把这个穿上。”

  张启渊慢慢朝前挪步,可魏顺已经等不及,小跑着来解他的衣裳,把那破囚服脱下去,接来徐目拿着的暖和衣服,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

  徐目识相地离开,抱着换下来的囚服,去了松树林外边儿。

  魏顺两只手握住了张启渊的一只手,他显得不安,抬起眼看他,然后感受惊慌的、庆幸的、心疼的、思念的感情交织;他猛地扑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了。

  魏顺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张启渊面前这么哭,他抽噎、颤抖、泣不成声,反正是在没人的崖边儿上,所以干脆扯着嗓子。

  有惊无险,失而复得——现在没人比魏顺更懂这八个字。

  他把脸贴上张启渊的肩膀,说:“咱们走吧,好不好?咱们一起走,离开京城,行吗?”

  愣神了好一会儿,张启渊这才抬起胳膊,缓缓将他圈住了。

  “是你救了我?”紧紧抱上他,张启渊问。

  “是也不全是,徐目帮了忙,还,有他手底下的人,”魏顺哭得话都快说不全,“我也去找了你外祖父,想尽了所有能想的法子。”

  张启渊:“所以,他昨儿带来的点心——”

  魏顺:“是我的主意,里头加了虫草,因为我记得你一吃它就起疹子。”

  张启渊:“你怎么会知道?”

  “夏天那会儿,你老来西厂找我,有一回我喝了虫草汤,你亲完我,第二天就浑身痒,我问怎么了,你说你从小就不能吃虫草,”魏顺微微惊讶,放在背上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裳,说,“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居然忘了。”

  “想起来了,”张启渊说,“对了,那天提审我,我看见你了,你是不是没看见我?”

  “怎么会……可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着救你,不敢看你。”

  张启渊松开了怀抱,问:“为什么?”

  魏顺通红着眼睛:“你会怪我。”

  张启渊:“我不怪你。”

  “真的吗?”

  “对,”张启渊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一时间走不出牢狱之灾落下的心病,对什么都不思不想了,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说,“谢谢你们救我,我无以为报,我这就去找落脚处了,你们也回去吧。”

  “什么意思?”魏顺一下子脸色煞白,被他吓得满目惊恐,问,“张子深,你什么意思?”

  张启渊居然还淡淡笑:“我说得不清楚么?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是戴罪之身,能活下来是有幸,所以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就不去掺和你往后的生活了。”

  “张子深,”魏顺向他靠近,揪住了他的衣袖,随即扶上他胳膊,说,“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查奉国府的案子,不该只想着报仇,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原谅我,我让你扇我巴掌,只要你能痛快,怎么着我都行……”

  张启渊看着他,不动声色,也说不出话来。

  魏顺还是在哭,风把他带泪的脸吹得很凉很凉,他恳求:“你别不要我,行吗?你别不要我。”

  张启渊摇头,把衣袖从他手里拽了回去,说:“我没有怪你查案,真的没有,我就是心里什么都不想着了,打算去过一种自在的生活。魏督主,谢谢你不顾一切救我,此恩我来世再报,咱们就此别过,您请回吧。”

  这冬日将来的天气,风那么冷,天色那么阴沉,人心也凉,凉得比结冰的河水都透彻。

  张启渊那般果断,那般潇洒,他转身便走,魏顺缠着不放,硬是把他的袖子又拽在手里。

  张启渊:“放心,我今后不会婚配——”

  “治疹子的药,”魏顺撇着嘴,硬是把他的手从衣袖里捞出来,塞给一个小瓷瓶子,说,“拿着,记得吃药。”

  “死不了,”张启渊不收下,把胳膊挣脱了出去,背着身,说,“我不觉得祖父他们无辜,也知道官场党同伐异,不是你的错处。我只是什么都不想做了,可你不一样,你喜欢在西厂,所以咱俩分道扬镳,最好。”

  “张子深,真的有这么恨吗?真的不打算回头看我一眼吗?”魏顺双手捂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子,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说,“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眼了。”

  张启渊不回答,好半天安静。

  片刻后,他终于微微回头,瞧向他。他见他哭得那么凄惨,只好转身走了回去,用手帮他把眼泪抹干净。

  “走了,”张启渊说,“你也回去,别在这儿待着了。”

  魏顺还是哭,盯着他的脸哭,可怜兮兮地哭。

  他转过身,忍着身上的难受,几步走到林子边上,然后钻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了。

  魏顺面前只剩下风弄针叶的声音,细细小小,像是针鼻儿刮人耳朵。

  徐目着急地进来,问:“怎么了?他跟我说什么……就此别过,怎么就就此别过了?”

  “我俩没今后了,”魏顺用他那哭过的眼睛看着徐目,说,“他不要我了。”

  徐目:“你别放在心上,他遭了难,说气话很正常——”

  魏顺:“根本就不是气话。行了你别管了,咱们回去吧,风大,别吹着了。”

  说完了话,魏顺就自顾自地往林子外面走,徐目跟着他走,叹气,说:“往好了想,人活下来了,就什么都有余地,是吧?主子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徐目还在身后聒噪,掺和着的也有四野风声。

  魏顺沿着路往回走了。

  /

  从这天的这次分别起,张启渊就是个书面上的死人了。

  他回到城中,去了开书坊的丰老板家,敲人家院子门,被下人带进去,坐在厅内等。

  “渊儿爷……”见着面了,丰老板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盯着他打量,说,“你不是被——”

  “不细说了,”张启渊站了起来,很着急,说,“面儿上、朝廷眼里我都已经死了,你记得这点就行。”

  丰老板低声问:“你逃狱了?”

  张启渊:“没有,有人帮着疏通,就出来了。”

  丰老板:“有人?是……你那美貌不可方物的小公公?我昨儿在街上看见他了,监斩你家老小,被一群太监侍卫围在中间,可威风了。”

  “不提他了,”张启渊说,“你把我让人送来的东西给我。”

  丰老板柔声安抚:“渊儿爷,你可得想得开,能活下来就要好好儿活着,至于奉国府,君臣的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想不通的。”

  “我知道,”张启渊点头,说,“是变故太大,我心里忽然很空洞、虚无?我祖母死在了牢里,我娘带着弟弟,在别人家当下人,还有那些以前每天跟我在一块儿的丫鬟、仆人,他们全死了……这些搁在谁身上都是不好接受的。”

  “给,你的东西,”下人拿来个上了锁的木匣子,丰老板接过去,递到了张启渊手上,她叹气,道,“京城百姓人人都说西厂无端杀戮,觉得奉国府犯错也罪不至此,你那小公公现在也是众矢之的了,想想这个,你心里就能痛快了。”

  张启渊眼睛无神地摇头:“我不想那些,我也不记恨他。”

  “那你还不准提他。”

  “他曾经是我此生挚爱,今后仍然会是,”知道丰老板猜出了两人的关系,张启渊也就没藏着,说,“我打算找个道观住下,好好写书,以绯扇的身份过后半辈子了。”

  丰老板:“你是打算断情戒色,从师出家?”

  张启渊:“不会,我是觉得城外清闲。”

  丰老板笑:“成,快看看你的东西吧,那个小太监叫,叫柳儿,他拿到我这儿来,我放着没动,也不知道你这里头是什么宝贝,还上锁防着我。”

  “不看了,”张启渊把匣子抱起来,一副要告辞的架势,说,“新书的稿子在这里头,还没写完。”

  “真的假的?”丰老板眼睛立马亮了,说,“别着急,你先歇着,写好了再继续写。”

  “真的,但……”张启渊往门那儿走了两步,迟疑,“这本主人公是一个男仙,还有一个男仙,嗯……他非男非女。”

  丰老板皱起眉:“你之前告诉我的好像不是这个。”

  “那个没打算再写了,”张启渊往外走,丰老板跟他到了院子里,他道,“我就想写这个。”

  “会不好卖,”丰老板抿上嘴思考,又说,“没事儿,你写着,按绯扇名震京城的程度,写什么都会有人看的。”

  张启渊颔首:“那丰老板,我先走了。”

  “等一下,”来了个丫鬟,丰老板从她手里接过个银袋子,说,“还是给你点儿钱吧,不然喝西北风去?”

  “谢谢,”张启渊没有推辞地接了,说,“从卖书的利市里扣吧。”

  丰老板送他到大门口:“这么算,我还欠你一堆钱呢。”

  “对了,”张启渊又转过身,说,“还得求你帮我个忙。”

  “说吧。”

  “我这儿有块甘黄玉,本打算雕个随身能戴的黄财神,但那时候耽搁,也没寻觅到满意的匠人。丰老板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个匠人吧。”

  张启渊磕开了木匣的锁,把那玉拿出来,搓了搓,庄重地递到了丰老板手里。

  “这么好的玉,怪不得上锁,”丰老板开着玩笑,举起了那玉打量,说,“成,等个二十多天,你有空来拿吧。”

  “谢谢,那我真走了。”

  离开丰老板家了,张启渊顺着胡同走往了街口,他进了家馆子,要了一壶酒一碗面。

  吃饭不主要,主要是借馆子的桌子,再次打开他那宝贝匣子。匣子里还剩下三样东西:没写完的《醉惊情》,正面“同生”反面“双栖”的扇子。

  还有那封奉国府的清晨里收到的小信。

  纸上这么说的——

  “子深相公,秋意一落,木樨拌糖,前日有人送来松江的糯米细面,然吾或将去边镇二十日余,愿你等我回京,咱们去梯子桥买鱼,在家酱烧鱼,蒸黍糕,做元宵。

  吾心匪石,生死如一……”

  /

  许是这些天太忙碌了,许是在崖边上被风吹着了,魏顺回去的这晚就病了。

  他干咳,发热,嗓子眼儿疼得像咽刀子,柳儿给找来大夫,问诊过后开了一堆奇苦无比的汤药。

  “督主,药得吃啊,半碗也好,”小刘站在床旁边干苦力,劝魏顺吃药,“大夫叮嘱了得吃药,不然嗓子里的肿消不下去,改明儿该说不了话了。”

  魏顺靠在床头,半天了,终于松开轻拧的眉头,睁开眼睛看他,说:“别喂了。”

  “督主……”

  小刘拎着滴汤的匙子, 这时候,魏顺已经把他手里的药碗夺了过去,一搭口一仰头,艰难地吞咽几下,黑褐色的药汤全都下肚。

  魏顺咬着牙:“这药麻嘴。”

  “糖水,”柳儿立即捧来另一只碗,换下小刘,亲自给他喂,说,“督主,厨房在炖梨了,待会儿拿过来,您不是说不想吃咸的么?那是甜的,还对嗓子好。”

  魏顺头昏,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儿:“未到亥时,还早,要是您不想睡,就再坐会儿,我们都在呢。”

  魏顺:“徐目去哪儿了?”

  “在厨房呢,看着他们给您做吃的呢,”柳儿贴心地帮他擦了嘴,问,“我找他过来?”

  “不用,”魏顺很慢地摇头,说,“我就是想知道宫里有什么消息。”

  柳儿给魏顺掖被子,小声地:“我刚听徐大人说,好像万岁爷的病更重了。”

  魏顺叹息:“咯血的病,很难好得了。”

  “人老了嘛,肯定不一样,”柳儿话锋一转,说,“您这就是风寒而已,吃药,多喝水,过两天就好了。”

  魏顺淡笑,然后很要紧地叮嘱:“你要记得给喜子弄点儿好的吃,别给养瘦了。”

  “知道,”柳儿蹲在床边,说,“您宠着他,他吃得最好了。”

  魏顺:“晚上给他弄的什么饭?”

  “有个鸡汤……”柳儿刚说了几个字,余光就看见徐目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他问候,“徐大人。”

  身后还跟着人,穿官服斗篷,同样风风火火的,往这暖和的屋里带来些外头的冷气。

  是秦清卓。

  “主子,”一见魏顺的面,徐目便说,“秦公公有急事儿。”

  魏顺什么都没想,掀开被子就从床上下来。

  秦清卓气喘吁吁的,说:“顺儿,宫里最最新的消息,万岁爷赐了毒酒白绫,庄妃和赵进都死了。”

  魏顺愣了一瞬。

  “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秦清卓一招手,身后又有个人来了,他把一份手谕递到秦清卓手上,秦清卓正色站立,展开手谕,说,“吾在此传读圣上谕旨——”

  魏顺脑子里一片空白,立即带着他那些小太监俯身跪下了。

  秦清卓读道:“勅谕西缉事厂提督魏顺,怙权乱法,虐害官民,违祖训,失朕望,罪无可赦。兹关停西厂,黜其官,降为庶人,命即刻离京,赴顺天府良乡县琉璃河镇居住,沿途不得停留,无故不得回京。

  此谕既出,即刻奉行,敢有迟误者,同罪论处!

  庆泰五十三年九月二十八,皇帝之宝。”

  不算是长的手谕,秦清卓憋着一口气读完,能看出他是着急赶来的,身上斗篷的带子都没捋好。

  魏顺磕头:“臣魏顺跪接陛下圣谕,免冠叩首,流涕伏罪。”

  “行了,”秦清卓合上手谕,说道,“起来吧,收拾收拾就走,天已经黑了,你家下人随意遣散,府上的太监除了徐公公,其余都在司礼监编内,万岁爷恩深体恤,准许你带走一个太监,今后在身边侍候,剩下的这就跟我回宫。”

  “好,劳烦你,”本就病着,又忽然承受这意外的消息,站起来后,魏顺的腿还是软的,他说,“秦公公,你先出去吧,我跟他们交代一下。”

  秦清卓缓步靠近,将魏顺的胳膊轻轻抓着了,说:“顺儿,圣心难测,你是立了功的,我也不知道……这时候了,就想开点儿。”

  “没关系,”魏顺报以微笑,说,“就是我这一走,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

  魏顺没哭,秦清卓率先落泪,他猛地跪下,给他磕了头,说:“容我再喊您一生主子,提拔之恩,此生难报,我准备了车马盘缠,已经在门外了,主子您,路上平安。”

  “别这样,”魏顺把秦清卓扶起来,说,“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今后在宫里,但愿行稳致远,一切顺利。”

  秦清卓啜泣:“万岁爷有封信,在车上包袱里,大约是说西厂关停的详细情况,你有时间再看吧,我先走了,你保重,后会有期。”

  魏顺含泪点头:“谢谢你,后会有期。”

  /

  半个时辰前,魏顺还在提督府的暖房里躺着,可现在,吃个便饭的工夫,他就坐在往琉璃河去的车里了。

  把早晨在城外经历的那些放在一块儿看,这一整天就像是本结局空落落的书,也像是一出惹人掉泪的戏。

  喜子肚子上的伤将将好,路途不远,所以魏顺带上了喜子。

  没带徐目,因为他不归宫里管,有房契,魏顺觉得他该去过平淡自在的日子;没带王公公,他年事已高,回宫去做些闲杂事,身后事也有司礼监兜着……

  没带柳儿,因为只能去一个人,他恳求魏顺带着喜子。柳儿是家道中落,在太监里头出身算好,如果未曾受刑,他现在一定早中了功名。

  他长大了,也不莽撞了,方才跪在魏顺脚下,诚心恳求:“主子,小刘小王几个,回宫之后我会照顾他们,您带着喜子吧,他身上有伤,今后很难受苦了,宫里忙碌严苛,他身体肯定受不住,求您带上他吧。”

  话说完,他磕了三个头给他。

  是急着要走的,魏顺只能快些做出决定,他片刻思忖,然后去和徐目商量。

  最终决定了带着喜子去琉璃河。

  孩子到底是孩子,这不,马车出了胡同上了街,又走了好一会儿,那小喜子还没哭完。

  “别哭了,”魏顺看得心酸,从身上摸见手绢,塞到他手里,说,“你伤还没好,再哭就真好不了了。”

  喜子坐在马车另一边儿,抽着鼻子:“督主,我——”

  魏顺叹气:“乖,不用喊督主了。”

  “主子,我真的很谢谢您。”

  魏顺问:“是谢谢我才哭的?不是因为离开柳儿才哭的?”

  “他……”喜子举起手绢把泪擦了,“走之前他告诉我了,不能哭哭啼啼的,要好好照顾您,他还说,能活着是庆幸,我俩当中有一个能离开更是庆幸,只要还活着,总会见面的,所以我不难过。”

  “好,那就不哭。”

  天真的人说些相遇重逢的话题,惹来魏顺心里一阵叹息,他百感交集,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喜子的头。

  喜子想知道琉璃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也没去过,”魏顺随意摸着身边座位上的包袱,说,“但离京城不远,应该是个好地方。”

  喜子:“说不定去了那儿,咱们会过得好的。”

  魏顺点头:“但愿。”

  谈话间,快马缓行车,已经到了韩家潭街口,这儿勾栏瓦舍,飞檐角,挂红灯,花天酒地,夜里极其热闹。

  今儿也不差,还没真到街口,就有许多达官显贵的车马停泊,来这儿还能干嘛?他们进妓院、上红楼,纵情无度,忘却现世,夜夜笙歌。

  车走得慢些了,魏顺掀开车帷,让喜子看看外边儿。

  这时,却猛地听见一句:“宫里刚来的消息,咱们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魏顺讶异,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是两辆停在一起的马车,大约是两个当官儿的相约来这儿快活,他们下了车凑在一起谈论,随即,第三个人也凑上,说:“是真的,我家外甥是禁军的,与司礼监熟识,也说了,九皇子新君即位,就是刚才的事儿……”

  有人插上嘴:“确切确切,已经在连夜往宫内调运缟素了……”

  街边的人并不多,就是车多,可那些声音像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魏顺发着愣,缓缓放下了车帷。

  喜子忽然跪在了车里:“主子,万岁爷他……”

  魏顺手脚僵住了,也不是悲伤,就是忽然失措,他发着愣,过了会儿,猛地想起秦清卓说的皇帝老头儿的信。

  他就开始慌乱地翻手边的包袱,取掉秦清卓准备的银票、零钱、干粮,然后翻出个信封来。

  信封上没字儿,里头只一张纸,魏顺深深吐气,用发抖的手把信展开。

  他未曾想,信里不是清算罪责,也并非埋怨数落,而只短短几行字,文末连日期署名都没有——

  “顺儿,灰飞烟灭间,人无再年少,我与挚友皆已故去,你替我去过过人间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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