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进退(三)
变化来得太快。
陆洗在出征之前就预料过诸多困难——阜军深入鞑靼国境, 战线进一步拉长,地理不通,环境不熟, 物资消耗速度成倍增加;鞑靼主场作战, 作为被逼入绝境的一方必当拼死抗争, 战力不容小觑;朝廷各方势力涌动, 尤其南方世族对于北伐的耐心几乎已到极限,倘若听闻他们的行军日程超出原定计划,必然要到御前参奏。
以上他都想过, 却不想鬼力赤借一场葬礼的时机攻破了阜国与瓦剌、兀良哈先前的联盟。
涉及邦交大计, 如果他现在冒险坚持进军,即便是打了胜仗攻下了乌兰城, 因事应奏不奏、军费大幅超支、擅权专政,回京之后也难逃被安上割据一方的罪名。
可如果他放弃时机,让三军各自回防, 等待他的是一锅架在火上的温水,朔北之政又要经历一系列变动才能稳固,而鬼力赤一定会趁机恢复实力, 卷土重来。
正当他纠结之时, 听到帐外传来鼓声。
咚, 咚,咚。
战鼓擂响。
一名副将拿着木槌挥舞双臂。
宋轶撩开帐帘。
闻远、董成、张斌、李虢等将领穿戴好了盔甲,站成整齐的队列。
鼓声渐密。
“你们……”陆洗走出来看了一眼,抬手挡住光线, 往回走,“……稍等,我还没想好。”
闻远道:“陆相, 我们不是来问你要说法的,也不是现在就要你做出决断。”
火堆里飘出的暗红余烬落在战靴前面。
陆洗停住。
张斌道:“平辽总督府三都司十八卫所从前是一群无头的苍蝇,你来了之后才把各路兵马拧成一股绳,让军需粮饷有了着落,更让将士们心里都亮起一盏灯。”
李虢道:“前年阿鲁台率众攻打广宁,是陆相和闻将军不惜性命向迤都进军,才解了辽北的重围,保边关百姓无虞,事后,陆相上奏为我等请功,从将校到士卒,从军户到眷属,皆受朝廷恩赏。我李家三房子弟俱得擢升,族中老幼皆领抚恤,此恩不报,枉为男儿。”
闻远笑道:“陆相,我们不是逼阵,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想打这场仗,哪怕现在一到圣旨追来令班师回朝,将在外,君命亦有所不受。”
天空灰暗下来。
灰烬却在风中复燃出火星。
陆洗心中的犹豫在此刻被打消。
他转过身,握紧刀鞘。
他决定要战。
当夜,大营火把通明。
帐外点起柏枝。
帐内众人挑灯议事。
地图之上新画出一道道丹砂印记。
烛火照亮东边。
李虢用手点着和林之地,笑着道:“阿鲁台是一只老狐狸,擅于利用地形伏击,也很会打游掠,但他这人过于爱惜自己的亲兵,舍不得火器,一旦逢遇正面大战便畏畏缩缩,这次他从右翼来攻,我们只要虚张声势,摆出随时要与他决一死战的架势,他必不敢用命。”
陆洗道:“倘若他派出兀良哈的兵马,将军能有几分胜算?”
李虢道:“塔宾是什么样的人,陆相应该也很清楚,他手下能征善战之人这些年大多忙着做生意,生得一身肥膘,若是兀良哈军队为先锋冲阵,纵人多也不足虑。”
陆洗道:“好,李将军负责右翼防线,可多布疑兵,重点抵御阿鲁台。”
李虢道:“领命。”
张斌的神色更凝重些,择机插入谈话:“右相,末将有一请。”
陆洗道:“如何说?”
宋轶举起烛台,沿着行军路线往西边照。
张斌拿笔画出一圈地域,道:“科布多旧部大多骁勇善战,只因脱火死后陷于内乱才被我军一举拿下,可现在是瓦剌王子带领亲兵前来,他们毕竟都是蒙古族人,同气连枝,拖下去必然尾大不掉,而且随时可以东出迤都拦截我军归路,不是件好事。”
陆洗、闻远等人想起上次北伐之时脱火部的半道闪击,记忆犹新。
陆洗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分兵回击瓦剌的这支军队。”
张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我想带本部三万人回去,并请闻将军这里支援三万人,先夺回科布多地区的几座关隘,击散巴图尔,再与平北、辽北两军会合。”
闻远听说微皱眉头,欲言又止。
陆洗道:“子渊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闻远道:“往返科布多再会合至少需二十日,围城建造工事至少十日,攻城至少十日,就算中军先行抵达乌兰,亦只能省三五日,这还没有算归途。兵部今年拨下的钱粮少,后方供应本就吃紧,再拖延如此之久,我担心还没打下乌兰城便已耗尽钱粮。”
一滴蜡油从盏中滴落。
宋轶回过神,连忙扶稳烛盏,抱歉笑道:“我走神了,我在想——闻将军所虑甚是,但恐怕你只算了兵部明面上的拨款。”
众人这才回忆起来——一路所见的运粮车的确不都是插着“兵部督运”杏黄旗的青布车,车的形制各异,许多还印着某某商号的标记。
陆洗思忖片刻,为稳定军心,让宋轶道出了实情。
“怎么回事?”闻远问道,“难道说我们还有额外的物资?”
“各位将军请安心。”宋轶说道,“陆相在出征之前就做了部署,征得战备粮五十万石,由河中卫运送,已悉数囤放于朔北境内,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军械、马匹和油、盐等物资,今从迤都之道往军中运送,足够再多一季之用。”
闻远眼中一亮。
众将惊奇。
这个消息犹如黑夜中的一束光明。
张斌按住胸膛,长舒一口气,像吃下了定心丸。
“陆相真是有挪移乾坤的本事。”董成哈哈笑道,“如此,张将军往返作战的时间便可以宽裕一倍,既能及时会师,还能保存战力。”
天明,各军分头行动。
陆洗令宋轶携带密奏回京。
【臣洗谨奏:闻瓦剌、兀良哈背弃盟约,臣恐贻误战机,未敢拘泥常例,已督率诸将星夜向乌兰进军。军情如火,不及候旨,伏乞圣鉴。】
*
盛夏,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
一股关于北伐内情的流言从京郊扩散开,沿着大街小巷涌入内城。
——“朔北现在是右相陆洗一手遮天,每年借北伐向朝廷要钱要粮,其中近五成都悄悄转进了他们自己的钱庄。”
——“前年刚和鞑靼打完,今年又打,还不是因为打了才能领军饷。”
——“宣府的骁骑营平时训练顶多两三千人,向朝廷却报三万人,简直荒唐。”
——“乌兰一带贫瘠荒芜,本就无人防守,他们往那儿随便插一杆旗,回来可不得了,吹嘘成盖世奇功,一个个都封官进爵。”
是日,几个五军府退役的老兵在酒馆一边划拳一边聊这件事,突然房门被踢开,五成兵马司的一队衙役鱼贯而入。
柳挽一只脚踏在板凳上,拍桌子呵斥:“何人在此散布谣言!”
老兵站起来往刀口上顶:“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从北边关市来的商贾都这么说,有本事你封了这条街,全都抓起来!”
后边几个兵痞笑道:“拿刀吓老子没用,咱们上顺天府衙门去说!”
柳挽吐了口唾沫,挥手:“带走!”
刀架在脖子上,几个老兵这才服软,嘟囔着被押走。
长街之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马蹄骤响。
——“紧急军情!避让!避让!”
从北境传回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穿过满城流言抵达兵部。
*
午后,文辉阁摆上冰鉴,一片白雾缭绕。
林佩正要午睡,突然被贺之夏叫醒。
贺之夏也有些抱歉,他知道林佩这些日子犯不寐症,为能安心休息才叫凌阴署备的冰。
“无妨。”林佩撤去瓷枕坐起来,轻咳一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之夏道:“瓦剌和兀良哈突然闭市,各自出兵增援鞑靼,对我军形成三面包夹之势。”
林佩道:“军报拿来我看。”
贺之夏道:“陆相还让宋参议带回一封呈给陛下的密奏,戳的是相印,我没有折封。”
林佩顿了顿,伸出手:“也先放我这,过一会儿着人送进宫去。”
纸页翻动。
林佩浏览了一遍军报。
“既已开战,眼下最要紧的是筹措粮草、增派援军,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贺之夏的官袍贴在后背露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林佩道:“如果不加运粮草不增派援军,仅以今年兵部拨付给平辽总督府的那些物资,够不够他们继续向北进军?”
贺之夏摆手:“乌兰地远,那些物资用来打鞑靼一支都是捉襟见肘,何况现在瓦剌、兀良哈各自起兵?绝对不够,远远不够。”
林佩道:“那如果后援充足如何?”
贺之夏道:“后援充足,军心稳定,或可一战。”
林佩道:“好,我知道了。”
贺之夏道:“林相,军情紧急,还望尽早处理。”
林佩把纸压在砚台下,抬头道:“近来京中有不少人传言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
贺之夏被这句话拦住,连忙解释道:“是,是有一些传闻,不过都是流言而已。”
林佩道:“这些流言已经闹到顺天府了,不怕它传得广传得快,怕的是它具有所指,更怕其中半真半假,你想尽快处理,今天就去核实情况,晚上向我说明。”
贺之夏道:“好吧,下官这就去查实补漏,多谢林相提醒。”
人走后,屋中恢复安静。
林佩起身关窗。
温迎见此,跟着就把屏风摆开,挡住外面的视线。
林佩放下信封,笑了笑道:“你做什么?”
温迎道:“下官还以为大人要拆陆相的信。”
林佩的指尖抚过封泥:“这封信不用我拆,即便原封送入宫中,三日内也必须公议。”
温迎道:“瓦刺、兀良哈同时背弃盟约,这仗打不打,打下去需要多少钱粮,是得公议。”
林佩揉着肩颈,靠到椅背上:“旁的话不必说,把信送进宫之前,我们先弄清楚几件事,其一,京中的流言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其二,若有人借机闹事,该如何摆平争端。”
书吏端进冰镇的绿豆汤。
碗面凝结成串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滑。
——“知言,听说北境出大事了。”
不一时,两袭红袍走进大堂。
方时镜当头,面露急色:“瓦剌、兀良哈突然出兵援助鞑靼,定是被鬼力赤以‘唇寒齿亡’之理说服,既如此,岂可再一意孤行北上八百里强攻乌兰?”
“方尚书,你先不要急。”杜溪亭拉开椅子坐下,摇着麈尾道,“陆相不是亲笔写了一封信来吗?此信八成是请求增兵支援,咱们只要劝陛下召回兵马便可解燃眉之急。”
林佩端着甜汤从左侧屋走出。
方时镜立刻投去炙热目光。
林佩咽下口中的绿豆,擦了擦嘴,说道:“信封上戳的是右丞相印,不宜拆开。”
方时镜道:“信你送进宫了没有?”
林佩没说话。
方时镜唉一声,推开温迎,箭步走进左侧屋。
温迎没能拉住:“诶,方尚书!”
方时镜只用片刻就翻找到那封信,拿出来放在紫檀案上。
林佩道:“说了,谁都不许拆开。”
书吏在旁边捯冰块。
咔,喀,冰渣飞溅,雾气飘开。
“时镜。”杜溪亭看了看信封,劝道,“你还不明白吗?等这封信送入宫中,咱们再一同进谏,言明其中利害,劝陛下下旨撤军。”
林佩道:“老杜。”
杜溪亭道:“不是我要来的,你不知道,这么热的天儿,时镜非得拉着我来。”
林佩道:“若此时正开朝会,只要陛下下旨撤军,你便答应是吗?”
杜溪亭顿了顿,忽地一笑:“那自然。”
林佩道:“倘若陛下不下这道旨呢?”
杜溪亭站起来,脸色立时变化:“先前为平辽总督府运送漕粮,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但那时没有办法,谁敢违抗北伐大计?现如今不是我等办事不力,是他们非要追杀穷寇导致朝廷被迫与整个蒙古同时开战,是他们犯了错,大好的机会决不能放过。”
林佩放下碗:“你是真指望让平北军撤回,还是指望拿人一个抗旨不尊的把柄?”
杜溪亭道:“我……唉,我百口莫辩。”
方时镜道:“知言,适才杜尚书说的我其实都明白,但他那不是正理。”
林佩道:“师兄请说。”
方时镜道:“京中近来盛传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一事,我知道极可能是鞑靼派细作来散布的流言,但为什么事情能闹得这么大乃至五军都督府中许多军官都信以为真?其根源在于朔北之地完全被右相及其党羽占据,朝廷派去的官吏没有办法查实查证。”
林佩叹息一声。
他知道,方时镜这是说到点上了。
方时镜道:“右相北伐收复失地、治理朔北是有功,然而其任人唯亲,纵容专权,致使得利之徒沆瀣一气,吏治壅塞,上下相蒙,支用不明,核验不实,亦是罪也。”
碗边的水珠渐干。
天青釉面映照人脸。
林佩看清吏部、礼部两位堂官的想法之后,做出尽快处理的承诺,请人回去等候消息。
“大人。”温迎小心地拿起书信,“看样子风口就要来了。”
林佩起身,拍了拍衣摆:“今晚我还要再见几个人,辛苦你在此值守,天明进宫议事。”
*
入夜,即使已经宵禁,前往林府的马车仍络绎不绝。
有些人被告知左相身体抱恙谢绝外客,有些人被告知去醒园赏荷花。
醒园灯火阑珊。
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
林佩看着对岸的人从曲桥朝自己走来。
吴清川走到亭中,躬身行礼。
“吴将军不必客气。”林佩回礼,请人入座,“今日见你,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想问。”
吴清川坐下,神情认真:“来时见到好几辆二品大员的马车也在门口,想必与北方军情有关,林相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佩告知军情——阿鲁台借得兀良哈兵马正在包抄阜军主力右翼,瓦剌王子巴图尔亲领部队截断凉州军后路,两国同时撕毁盟约,致使阜国要与整个蒙古为敌。
林佩道:“如果此时你是右相,你会做何决定?”
吴清川道:“此时军需粮草仅够一月之用,强攻乌兰不可行,我会分兵二处,一路迎战巴图尔夺回西部粮道,一路退守迆都,减少消耗,待阿鲁台有所懈怠再出兵解围。”
林佩道:“你觉得平北军、凉州军或广宁军中会有人提出这个方案吗?”
吴清川道:“张斌性格稳治军严,他应该会提议回防,至于闻远、李虢,他们的打法一向激进,就看朝廷这次如何回复,如果提供了后援,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向乌兰进军。”
林佩道:“既然如此,适才你为何不问朝廷是否能给后援呢?”
一阵微风吹过,蜻蜓点水,水面泛开涟漪。
“想必林相也听闻了,五军都督府对右相这次北伐乌兰颇有微词,下官倒无意参与纷争,只是平心而论。”吴清川沉着回道,“到这个地步,以举国之力成全个人功名并不可取。”
林佩点了点头:“多谢你坦诚相告。”
吴清川看见对岸已有一人提灯在等候,起身告辞。
林佩别过吴清川,让贺之夏来见。
流云渡月。
池面明而又暗,暗而复明。
贺之夏道:“林相,顺天府那拨人议论之事……一时实在无法查清,这里面很深。”
林佩道:“有没有冒饷,调出军籍黄册对一对人头不就清楚了吗?”
贺之夏道:“拿骁骑营来说,黄册里面报的是三万人,点兵到场的只有两三千人,但是这只是表面,朔北现在是军民合治,一个人有时是兵,有时是工,农忙之时又是农人,零零总总清算下来,实际人数还不止三万人,约有三万五千又一十二人。”
林佩蹙起眉毛:“怎么还多出来了?多出来的人不领军饷,靠什么养活?”
贺之夏道:“下官不知道,所以也不敢冒然回应顺天府,怕牵连出更多事。”
二人正说着,相府来人禀报。
——“相爷,靖亲王府长史刚才来过一趟,说是想看看那幅明皇幸蜀图。”
林佩捋着袖口,欲言又止,挥了挥手。
贺之夏道:“林相,这,王府长史找你,要不你见一见吧?”
林佩道:“我现在要交代你的事更重要。”
贺之夏道:“什么?”
林佩道:“各路神仙都来了,你也看到了,有些事不是一人能独断的,明日朝议我会把军籍黄册与人头不符合这件事压下来,但同时,我会劝陛下下旨撤军。”
贺之夏一顿,眼中的亮光逐渐暗淡。
他与陆洗磨合用了许久,一下子又要换立场有些难受。
“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陆相过得很舒心,他有恩有义,是值得追随的人。”林佩起身,拍了拍贺之夏的胳膊,“然而快意光景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你心底里是明白的。”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亲王府长史在桥头等待之时碰到了刑部尚书尧恩,再多一刻,又碰到了老御史齐沛。
半池荷花在风中摇晃。
林佩抓起一把饵料撒入池中。
成群的鲤鱼游窜过来。
金鳞翻搅,水面哗然作响。几尾硕大的红鲤蛮横地撞开同类,鱼尾拍起的水花溅湿了池边青苔。更有些瘦小的鱼儿被挤到外围,只能仓皇地吞咽沉落的残渣。
风刮到破晓时分才停。
林佩回到文辉阁。
一切又恢复宁静。
炉中的闲禅悦已燃尽,余一缕残烟笔直地悬在的空气中。
砚台的墨汁凝成镜面。
林佩靠在榻上小憩。
他看向那幅《明皇幸蜀图》,其中人物似也因紧张而屏着呼吸。
思绪断断续续。
“信中那两联纸太薄,写不下多少理由,我便知道你不是向陛下请命。”
“此时此刻,你已经做出决定。”
“你想做到的事一定会成功,你想得到的东西从没有失手过。”
“但规则就是规则,我要一以贯之。”
咚——
钟声响。
温迎道:“大人,右相的密奏已经送进宫,准备上朝吧。”
林佩抬起眼眸。
窗外漏进的光线照亮织金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