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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第96章 进退(一)

作者:又生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453 KB · 上传时间:2025-09-07

第96章 进退(一)

  二月十五, 文华殿大朝。

  兵部先奏朔北军情,而后详细报告出征筹备事项。

  本次出征仍以宣府大营的平北军卫主力,闻远为主将, 董成为副将。

  与上次不同的是——除了宣府这条大路, 总督府还同时从凉州和广宁各发一队精锐, 从西部、中部、东部三线并进, 对乌兰形成合围之势,逼迫鬼力赤与阜国主力决战。

  “众卿觉得如何?”朱昱修问道。

  殿中一阵安静。

  这时,林佩清了清嗓子。

  “陛下, 平辽总督府今年所报五百万两银军需, 粮草、军械、饷银,各地已经在筹措转运之中, 沿途驿站亦备足车马人手,吏部亦遣专员督办。”林佩道,“若有差池, 甘愿领罪。”

  “林大人这话说的。”陆洗转过脸,“你坐镇后方尚且要领罪,我若在前线吃了败仗, 岂不要以死谢罪?”

  林佩道:“本是一番好意, 不知陆大人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说不吉利的话。”

  陆洗笑着抖了抖袖子, 一同出列道:“陛下,此战关乎国运,臣既受此重任,必当竭尽全力, 不负圣恩——此战,必胜!”

  朱昱修抬手示意。

  贺之夏捧出调兵令。

  朱红印泥在绢帛上洇开。

  ——“既定三月初三卯时,大军开拔!”

  ——“陛下圣明!”

  朱昱修望着满朝朱紫, 想起上回议迤都之战时的情景。

  彼时,群臣争相请命,慷慨陈词。

  可今天的气氛有些许不同。

  平时追随陆洗的官员及平辽总督府一众将官热烈响应,山呼万岁圣明。

  而方时镜垂着眼皮,杜溪亭眉头紧锁,其身后的几位要员纷纷摇头叹息;朱敬和五府其余将领也沉默得出奇,一个个的绷得僵直。

  唯贺之夏像一块后知后觉的迟燃的炭火,灰白之下依然带着炽热的温度。

  “陆相。”贺之夏道,“《左传》有云,师直为壮,今我大阜军队救民伐罪,解边关倒悬,此所谓仁义之师。下官只恨年老多病不能再随军出征,愿你攻克乌兰,扫平蒙古,早奏凯歌。”

  陆洗拱手道:“多谢贺尚书。”

  钟响,朝毕。

  朱红宫门缓缓闭合,残阳掠过金銮殿脊。

  *

  宣府大营的校场黄沙弥漫。

  陆洗一早从京中来,在闻远等人的陪同下检阅新到的火器。

  三样乌沉的铁家伙列在将台前——一架可连发三弹的迅雷铳、一门能调整射角的奔狼炮、一箱引火即炸的石雷。

  “都是新研制的?”陆洗敲了敲炮架,听到铁器发出咚咚的回响。

  闻远道:“是梁先生亲自押送来的,说是工部军器局新制的样炮。”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木轮轧过砂石的吱嘎声。

  一辆榆木轮椅逆着风沙行进,推车的士兵被吹得睁不开眼,椅上的人却目光明亮。

  梁宁的双腿用皮带固定在踏板上,膝头摊着火器图册,一边校对,一边扯着嗓子指点炮手瞄准。

  “炮口再降些。”梁宁道,“这炮的后坐之力能掀翻半堵土墙,所以角度一定要对。”

  炮手听着指令一圈一圈摇动转轮。

  陆洗抬起手挡住太阳,望向对面。

  闻远道:“梁先生精研火器三十载,《铳炮图说》、《火器要略》皆出其手,边军所用十之六七皆经他改良,唉,可惜天妒英才。”

  陆洗道:“为他准备的那门炮造好了吗?”

  闻远道:“和工师交代过了,好了。”

  陆洗点头。

  ——“梁主事。”

  陆洗走近时,轮椅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梁宁挣扎要行礼,被陆洗按住肩膀。

  他的棉服里面空荡荡的,被这么一压就塌了许多,只剩骨头架子撑着。

  陆洗笑道:“听说你在工部大显身手,两三年间把本朝所有的火器都改良了一遍。”

  “下官分内之事。”梁宁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捂嘴,雪青官袖立刻洇开暗红。

  陆洗没有追问,只朝后面挥一挥手。

  一架披着红布的铁炮被推到众人面前。

  半年之前梁宁去辽北验炮归来,于大雪之夜忽呕黑血。医官切过脉后摇首叹道:“寒毒入髓,如灯油将尽。”梁宁因长期吸入硝烟硫磺染上肺疾,被断言只能再活一年。

  工部知道这个情况,特许梁宁升品致仕,但被梁宁拒绝。

  陆洗听说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来看望,正好北伐乌兰之事已定,便让宣府大营安排了检阅。

  梁宁擦干血迹,豁达笑道:“你们不必唉声叹气,我此生唯憾乃是年轻之时便被震坏了腰腿,再不能堂堂正正站着。可如今——”他拍着奔狼炮的膛管,眼中精光迸射:“这铁疙瘩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便如同老夫亲自站了起来!值了!“

  陆洗道:“先生为陆某打造的开元弓在塞北可算救过大军一命,今日请先生亲手揭开这块红布,受将士们一礼。”

  梁宁道:“陆相,这是?”

  陆洗道:“先生,请。”

  梁宁咳了咳,伸出手去。

  红布落下,露出里面通体玄铁锻造的炮身。

  这是奔狼炮,却不是普通的样式,炮管刻着群狼奔袭,炮口是一张狼口,在炮尾处深深还镌着两个篆字——“梁氏”。

  梁宁的眼瞳震颤:“这……”

  陆洗道:“朝廷给这门炮特批了名字,从今以后它叫‘梁氏炮’。”

  炮手拽动引绳,火星燃到尽头。

  轰!

  炮口喷出的赤焰将空气撕开一道裂痕,弹丸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对面的草靶顿时炸裂,燃烧的碎屑如万千火鸦掠过长空。

  全军以刀击盾。

  将士随即齐声唱和。

  “铁马踏破乌兰雪——诛尽贼寇!护我山河!”

  梁宁仰头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抿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闻远穿过风沙走到陆洗身边。

  “陆相,将士们皆愿追随你再度出征。”闻远道,“这一次我们定能攻破鞑靼的都城。”

  陆洗点一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听见身侧盔甲坠地。

  “子渊,你做什么?”陆洗道。

  “陆相今日的心情,别人或许不知,我是知道的。”闻远单膝跪地,抱拳道,“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北征了,愿将七尺酬天地,换得山河万世宁。”

  远处飞灰徐徐飘落。

  陆洗长吁一口气,拍拍手,笑着扶起闻远:“得遇将军,陆某三生有幸。”

  阅兵仪式之后,宣府大营士气大振。

  陆洗回京过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

  澹碧园的海棠盛放着。

  ——“知言,知言。”

  陆洗快步走过曲廊,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又忽然放慢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缕饭食的香味。

  陆洗抹了把脸,靠廊柱坐下,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他的心在冰与火之间熬煎,一方面很想见林佩倾诉衷肠,另一方面又怕受到苛责。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出现在眼皮之下。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一袭青衫、一张清隽的面容。

  林佩方才明明听见陆洗在叫自己,不知这一段路怎走了这久,所以出来寻找。

  玻璃光转。

  “陆大人,陆侯爷,陆将军。”林佩一边拨灯杆一边笑道,“郎君盼你多时矣。”

  陆洗抿了抿干燥的唇:“知言。”

  林佩道:“明日就要出征,今晚还回来得这么迟,险些以为你又要不辞而别。”

  陆洗抓住木杆,往自己面前一拽,吻了吻那执灯的手。

  林佩道:“快来吃饭。”

  陆洗踩着影子跟在后面:“我如此一意孤行,惹你不高兴了吧?”

  林佩走到房门口,浅叹一声,从仆人端来的水盆里拿出布巾,拧干水,递给陆洗。

  陆洗道:“多谢。”

  “公事就不谈了。”林佩瞧着他,“于私,我还是要折梅酿春酒,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得胜归。”

  陆洗道:“你还愿意给我写信吗?”

  林佩睨了他一眼,往饭桌走去。

  陆洗道:“到底愿不愿意?有时我就是见不得你这份气定神闲,你不知道,我宁可你私下跟我大闹一场,求我不要那样做……可是你永远如此的井井有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佩提起银壶倒酒:“你不就是见我这样才心安么。”

  陆洗擦干脸,映入眼中是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莲纹盘中盛着胭脂鹅脯,琥珀油光映着青瓷;旁的面皮透如蝉翼,裹着火腿春笋丝;两盏玉碗里的是三脆羹——嫩芹、莼菜、茭白。

  陆洗心中一暖,忙又拿起布巾擦过泛红的眼角。

  只要林佩不亲自动手做菜,《白门食单》里的菜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陆洗的肠胃经过调理比从前好许多,虽然还是吃不得辛辣油腻,但连贯进食已不成难事。

  二人坐下。

  陆洗盯着林佩的手出神。

  林佩以为陆洗在看他手边摆的一只莲瓣青瓷盘。

  “这道菜叫安归作。”林佩平和道,“取青鱼中段薄切,以秫酒、橘皮丝层层叠腌,再浇一勺梅子卤,旁缀两枚带蒂的小紫茄,谓之安柄,寓意平安有凭。”

  陆洗夹起鱼片,放入口中咀嚼品尝。

  各种滋味争奇斗艳,一时难以分辨,只觉是浑然天成的鲜。

  林佩道:“如何?”

  陆洗笑道:“初尝是秫酒的烈,细品有梅子的酸,回甘里还缠着橘皮的苦——这般百转千回,倒像你与我。”

  林佩闻着杯中的酒,面颊微透红晕。

  酒足饭饱后,二人在园中散步。

  月光穿过枝丫在小径间流淌。

  远处水榭的绛纱灯被初暖还寒的风推着,宛如一团模糊的红影。

  “对了知言。”陆洗叫人去府中拿来一个小匣子,走到林佩前面,转过身坐在桥栏上,“这趟走之前,我送你一样防身的武器。”

  林佩道:“我身边侍卫森严,不需要武器。”

  陆洗道:“此言差矣,不是防别人接近你,防的是邻家的狸花。”

  林佩道:“什么?”

  陆洗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柄小到足以藏进衣袖里的弩机。

  这弩机的箭槽不过三寸,机括处暗藏一枚青铜旋钮,转动时听见极轻的“喀嗒”声,像早春薄冰初裂的动静。

  “它叫青鸮。”陆洗笑道,“传说是前朝偃师为一位薄命的女姬所制——那女子临终前将泪珠坠在机簧上,竟化作了这枚铜钮。”

  林佩道:“这是梁先生打造的吧?我听闻他生病了,他还好吗?”

  陆洗道:“人固有一死,若是为掇明明如月,可以算是死得其所。”

  林佩默了片刻,道:“出征之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不管妞儿了,让她陪你去。”

  陆洗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说那些,我教你这玩意儿怎么用。”

  林佩侧过身,让出位置。

  陆洗站在后面,手把手带着林佩举起弩机,瞄准池畔树枝上的一个鸟窝。

  咻。

  啪。

  鸟窝晃了晃,掉了下来。

  陆洗道:“哈哈,好准头!”

  林佩白了一眼,推开人,走过去捡起到处乱爬的雏鸟,把窝安放回原来的位置。

  “要是那只狸花还敢来祸祸妞儿,你就拿这射它。”陆洗提着弩机,得意洋洋地说道,“绝对管用。”

  雏鸟受了惊,叽叽喳喳叫。

  林佩用帕子在鸟窝上方做了一个罩子遮住光线,才渐渐把雏鸟们抚平。

  陆洗发现林佩的手在颤抖,尤其刚才扣动扳机的位置还留下了红痕。

  一声叹息。

  林佩揪过陆洗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人。

  陆洗把弩机放到石墩上:“怎么?”

  林佩道:“你是打算活着回来的吧。”

  陆洗笑道:“当然了,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舍不得以身殉国。”

  林佩道:“不要有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的念头,有我,还轮不着你逞英雄。”

  陆洗道:“语气不对,得你求我。”

  林佩深吸口气,贴着耳边道:“我求你,余青,我求你。”

  陆洗道:“你还得给我写信,为我作诗。”

  林佩道:“好,每日都写。”

  陆洗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这才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啊。”

  林佩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肩窝。

  海棠随风轻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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