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家书
“出了差错自然是我们一起担责。”温迎往外甩了一下掸子, “但现在似乎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必如此戒备吧。”
“虽如此……”董颢道,“唉, 林相, 下官也是实话实说, 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林佩笑了笑:“你提到平辽总督府的军需, 我正要说此事。”
董颢道:“此话怎讲呢?”
“去岁你也说过漕运运力吃紧,若当下不加以整治,万一陆相远征乌兰的时候天灾不断怎么办?”林佩道, “比起那个时候的大风大浪, 我宁愿现在动点沙土筑牢堤坝。”
董颢一时语塞,实在辩驳不过。
铜漏滴着水。
林佩等了片刻, 见几人无异议,敲定此事。
今春将由刑部牵头、工部各漕运司和地方州县协作,对《大阜律》中的漕运法进行新一轮的修订, 于夏季正式实施。
*
在文辉阁议事,林佩总是能用公理说动人心。
但他也知道,春风能化冻土却难撼磐石, 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人心更难。
——“冬青, 你留一下。”
林佩叫住尧恩。
尧恩止住脚步, 回身行礼:“林相还有什么交代的?”
林佩舀起一瓢水,信步去浇前院的松竹:“适才虽在场面上压住了工部,但要想落到实处绝非易事,今年是开关之年, 平辽总督府所需的一百万石漕粮能否按期运达很关键,只有把事情办成,新法才能立得住, 我会再找一个人来帮助你。”
尧恩道:“谁?”
林佩道:“你也挺熟悉的一个人——张济良。”
张济良原是平北布政使,现在是北直隶布政使。
“他?”尧恩微皱眉毛,“下官不是很明白,他是陆相的人,他能帮我们什么忙?”
林佩道:“他是那边的人,但因局势所迫,这个忙由不得他不帮。”
尧恩道:“如果林相能够说服他,无需太多,只要让他按照新律把通河整饬清楚,就算是解决了一大难题。”
林佩道:“好,行与不行,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
尧恩道:“多谢林相为我思量。”
一瓢尽。
水滴顺着青灰皲裂的树皮蜿蜒而下。
林佩抬起眼看尧恩。
松针碎影在那张脸上游移。
尧恩的眉骨分明,压着一双沉静的眼。
“冬青,不管多重的事,你总是喜欢一个人硬抗,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忠心,但我有一句心里话想要告诉你。”林佩与之擦肩而过,走向水缸,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尧恩道:“林相请说。”
林佩道:“我是一个薄情的人,平时和大家有说有笑,但普天之下所有的人在我的心里都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水缸中的倒影被舀碎。
林佩道:“你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追随我,但如果你只是为我,总有一天会受牵累。”
尧恩让出路。
林佩这趟浇的是左侧屋窗前的竹子。
水从竹叶滴下,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缓缓漫过尧恩的乌皮靴。
尧恩没有移步。
林佩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试探你吧?”
尧恩道:“下官知道这不是试探。”
林佩道:“知道了还站着不动?”
尧恩道:“林相,追随你就是下官想要做的事。”
林佩拿着空瓢,奈何不得地笑了笑。
*
是年,林佩在京中一切安定,考量过魏国公府新址之后,他写信回南京给兄长林佰。
【兄长钧鉴:
京中诸事已定,蒙恩赐魏国公旧邸于锦华坊。宅院宽敞,特为母亲备南向暖阁,地龙已砌,足以御北地严寒。兄若携母亲北上,一应起居俱已安排妥当。此间田产丰饶,正需经营。已遣家仆沿途接应,轻装简行即可。母亲素来畏寒,今冬可于暖阁赏梅,当胜江南湿冷。
弟佩手书,腊月初二】
林佰在南京本也已经做好乔迁的准备,接到书信之后半个月之内就动身出发。
是日,林佩算着日子去南郊迎接家人,顺便约了同要去接妻小的张济良见面。
官道旁的小茶楼挑着青布。
茶楼外几株桃树正盛开,花枝拂过门前半旧的木匾。
“林相,不想今日如此之巧。”张济良吩咐小二上茶,请林佩入座,恭谦道,“拙荆与犬子跟在魏国公车驾之后安享太平,沾光了,沾光了。”
林佩坐下,望看窗外道:“张大人觉得京城这一段的天气如何?”
张济良道:“春光明媚呐。”
林佩道:“听说今年刑部要修订新漕运法了吗?”
这一句转折着实让张济良惊着了。
窗还没来得及合上,小二端着果盘进来。
张济良等小二走,把椅子搬近些:“林相,这件事下官大致有耳闻,下官很赞成支运、兑运和直运结合的这一条提案。”
林佩收回目光,看了眼盘里的果品:“这是其中一条,另外一条呢?”
张济良道:“呀,还有另一条?”
林佩道:“凡南粮北运,由部院、漕运司和地方官员一同制定方案,层层追责,交叉监督,避免出现权责不清的乱象。”
张济良道:“这条下官未曾听闻呐。”
林佩笑了笑:“看来他们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不管张济良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都被推到了难顾两头的境地。
“林相,这里面最要紧的是漕运司一职。”张济良比划道,“这些人原本是替朝廷监督地方官干活,两头拿钱,坐享其成,现在不仅要担干系还少了油水,怕不乐意呀。”
林佩道:“张大人所言入木三分。”
张济良道:“担子么,谁有本事谁来挑,只是如果干好了有没有奖励呢?”
林佩道:“朝廷在俸禄这方面可以考虑多加一些。”
张济良道:“这……这些人原本的收入就不少,一点俸禄恐怕难以让他们心动。”
林佩道:“张大人,路虽远,行则将至,山穷水尽之后兴许就是柳暗花明。”
两个人都把话说透了。
在这张桌子上,没有“这些人”,没有“他们”,有的只是张济良一个人的仕途前程。
张济良跟着陆洗是能分到不少钱,但要说将来出入部院乃至凤阁,躲在圈子里面是办不到的。
林佩对张济良做出判断只因为一件事——张济良去岁与杜溪亭结了亲家。
官场中的联盟并非是牢不可破的,只要在合适的时机伸出手轻轻拨动一下秤杆,便能使局势回到优美的平衡。
陆洗阵营中的头一拨人是董氏的亲族,这些人无论何时都是干活少但好处最多的,第二拨人是从修建运河时起就跟着打拼的兄弟,这些人虽然干的活又累又多,但他们期望不高,风里雨里能混出个名堂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逆天改命,第三拨人是凭军功兴起的新贵,这些人在朔北叱咤风云,可是外人很难插足。
张济良夹在三拨人中间,处境就很微妙。
张济良乃中原寒门,往上比不过董氏亲族,往下又不想争那点残美剩渣,本来就难,现在还多出了平辽总督府的一帮人要与他分食,就变得更难。
林佩提出的条件之中有两个极具诱惑力的点,一个是新漕运法并不会追究过去既得利益者,另一个是不撤换守法的人。有此两点,给足了转圆的空间,不至于让张济良和陆洗闹翻。
张济良此刻便面临着一个选择——是做那高高的墙头上的一株小草,还是做低洼处被林木遮蔽日光的灌木。
如林佩所料,张济良选择了前者。
“林相忧国奉公,下官这分担一点是义不容辞。”张济良起身行礼,“下官愿兼通河段漕运使,协助刑部、工部落实新漕运法。”
林佩道:“好。”
正是这时,家仆来报信——魏国公车架还差一里就到了。
*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石板缝里的几簇青苔被往来的车轮反复碾碎,似给地面涂了一层绿釉。
林佩不想因私事扰民,特意嘱咐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不要打搅沿途馆驿,但他千算万算仍忽略了一处细节——今日他五更天起床时,床侧是空的。
一队马车徐徐驶来。
林佩认出自家人的面孔,上前迎接。
林佰从马车走下来,搭住手道:“知言。”
林佩道:“大哥,这一路还顺利吗?母亲身体可好?”
林佰道:“还算顺利。”
马车的帘子掀起。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
“好,什么都好。”孟氏面色依旧红润,一头白发盘得一丝不苟,“多亏知行把我的梳子找回来了,不然我心里可不踏实。”
林佩先对母亲行了礼,转身拉住林佰。
“三弟前些日子还从浙东来信,今怎么会在这里?”林佩道,“母亲该又是认错人了。”
林佰叹口气:“你啊,有时候比外人更像外人。”
孟氏的马车旁走来一位男子。
男子身着靛青直裰,头上未着冠,像刻意敛去官身。
孟氏唤这男子:“知行,前面还有多远呐?”
男子笑着应道:“娘,不到三里就是永定门了,锦华坊在城东,估摸着再要一个时辰。”
孟氏满意地点头,笑容慈祥:“知行真是长大了。”
林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陆洗。
“陆余青。”林佩一下就被气咳了。
陆洗把孟氏安顿好,放下马车帘子,走到林佩身边。
林佩道:“光天化日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洗道:“林大人,宰辅之家,家事亦是国事,我身为北直隶巡抚这点还是拎得清的,总不能让人说我气量狭隘。”
林佩道:“谁告诉你巡抚有义务管别人家里的事的?”
林佰道:“诶,知言,话不是这么说,陆相也是一片好意。”
听林佰说,今早孟氏一不小心把那用了大半辈子的象牙雕花梳落在驿馆里,中午发现大家都很着急,好在陆洗来了,当即派快马去取,取回的梳子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损坏。
事是小事,贵在及时。
林佰由是对陆洗很感激。
林家的人自然都知道两位丞相在朝堂上不对付,但由于林佩从不肯走后门办事,反而是陆洗还讲个礼尚往来,所以林家人心里也有杆秤,并不把陆洗当做死敌。
林佩静下心一想,适才是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阳光之下的这一幕终归是温情的。
他们同行入城。
锦华坊魏国公府正门大敞,朱漆金钉的府门在日光下鲜亮夺目,两侧石狮昂首踞立,檐下“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大气端方。
府中管事领着二十余名小厮、丫头和婆子在门前迎候。仆役往来穿梭,或抬或扛,陆续将百余件箱笼包袱送入。
前来恭贺乔迁之喜的车马轿辇排出半条街去,礼单络绎不绝,引得路人驻足。
“陛下总劝我们不要争吵,今日便让世人看一看,你我之间的关系是何等融洽。”陆洗牵来两匹马,笑着说道,“郊外春景正好,知言,我们去高梁桥踏青如何?”
林佩道:“你五更天起床就是为了做这锦绣文章?”
陆洗道:“是啊,总比某些人五更天起来挖我的墙角好些。”
林佩一顿,抢过缰绳来:“真要挖你墙角何必等到今日,趁你出征在外就该下手。”
街巷嘈杂掩盖二人说话声。
侍卫在距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站岗。
林佩想要上马,不知为何陆洗拦在他身前。
“不是要去高梁桥踏青么?”林佩退开半步,啧了一声道,“难道我不跟你解释与张济良见面的事,你就不与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