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裂变
文辉阁的大堂候着杜溪亭、方时镜、尧恩一干人等。
林佩走进大院。
众人拥上前来。
方时镜道:“怎么样, 陆洗交权了吗?”
林佩点了点头:“平辽总督府即将改回后军都督府,明日我便唤贺尚书来商量裁军之事,今日可以先把朔北宣政之事议定。”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方时镜眼里闪动水光。
他们等这一日太久了。
杜溪亭笑道:“好啊, 只要平辽总督府交出兵权, 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尧恩道:“意思是——只要他交出兵权, 私发盐引和假传圣旨之罪就既往不咎?”
林佩道:“不是既往不咎而是暂时容忍之, 年底之前你只需专心准备一件事,那就是把新修的《商律》准备好,明年开春即公布。”
尧恩道:“是。”
杜溪亭卷起衣袖, 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笑着道:“还等什么,议宣政吧。”
于染按通知的时间到, 没听见前面的对话。
温迎站在门口恭迎:“于尚书请。”
“这里好生热闹啊。”于染看了看阵仗,拈须一笑,“可要仔细说起来, 若非陆相冒着生命危险换来北方疆土的安宁,哪有如今围坐暖炉边笑谈民生事?”
众人被这话说得哑口无言。
林佩一清嗓子,坐下道:“既然心系民生, 无关的话就不要说了。”
当日, 中书省领礼部、吏部、户部议定收回朔北地权的实施步骤。
先人事, 设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组建宣政使团前往地方普及朝廷法度,重考州县长官政绩,酌情任免;
后清丈土地, 整理户籍,勘察铜铁,疏通官道, 最后清点各卫所军屯田地人数,删繁去冗,分两年把军民合治的局面改回军、政分权而治。
翌日,贺之夏到文辉阁商议裁兵之事。
竹帘撩起,左侧屋的布置一切如旧。
“我不在京中之时,陛下已经提过裁撤平辽总督府的打算。”林佩四处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一边提醒道,“接下来做什么,贺尚书心中应该有数。”
贺之夏道:“北方军需开支过大,需要削减。”
林佩摸过书案:“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为难之处。”
贺之夏一声叹息,说道:“林相,现在功还没庆完,兵部若突然开始裁军,北境那二十万大军的将领必会反抗。”
林佩道:“好,那我再宽限两月,等年关一过便开始。”
贺之夏道:“恐怕还是有些紧张,这……”
林佩转过身道:“这也不难,但凡有人敢反抗,立刻呈奏陛下,请旨降罪。”
一日之内,中书省有了主心骨,各部恢复运转。
*
兴和六年的正旦如期到来。
陆洗被封为赵国公,成为继开国四大元勋之后唯一一位破例加封的公爵。
闻远、董成、李虢、张斌被授予军功,其中不少人是第二次领赏,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原先上贺表给陆洗请功的京中官员和各地封疆之吏没有一个得到赏赐。
伴随着林佩那边大张旗鼓的收权裁兵,一场悄无声息的裂变开始了。
出宫的大道上,怨气从三三两两的官员之中弥漫开来。
——“同样是为北伐卖命,凭什么只有上前线的才有奖赏?”
——“我们出的钱不是钱,我们出的力不是力吗?”
关于朔北裁军的风声也刮到了各地。
闻远、张斌等人谢恩领赏,自觉交出军中籍册,可是董成、李虢等另一伙人不赞同,认为朝廷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卸磨杀驴,太不讲道理。
董颢进宫探视董嫣。
董嫣依然爱侍弄鲜花。
一盆金孔雀摆在榻边。
一片片花瓣如一根根翎羽展开。
“这回裁撤平辽总督府好像是陛下的意思。”董颢的态度一半是责备一半是试探,“董成那小子年轻气盛不肯交权,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来向太后求教。”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陆洗是个有本事的人,可即使他再有本事,飞得再高再远,总一天也要停到地上。”董嫣笑了笑道,“眼下就是我们这些苍耳子换地方生根的时候。”
董颢会意,去书劝董成上效忠疏表明配合皇帝的决策。
值此多事之秋,这位退居后宫已久的女人再次站出来用一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拨开了笼罩家族的云雾。
贺之夏、于染为此也到一味斋找陆洗,却只讨到一碗茶吃。
二楼雅间的屏风已撤去半边,露出墙上几道常年挂画留下的浅痕。几个伙计正在打包搬运锅碗瓢盆。
陆洗虽露了面,但只谈风月,没有提任何要求。
贺之夏、于染猜出陆洗的意思,才刚出门又回到茶桌上。
窗轩大开,里外透风。
“怎么又回来了?”陆洗笑叹口气,捅破纸道,“我是将死之人,陛下和林相他们商量好的,先把我架空,等朝廷收回朔北地权立即就要动刀,你们赶快把家产都清一清,保全自己要紧,别再学外面那些人给我火上浇油。”
于染道:“陆相,我于齐光在这户部任上十余年,起初你没来之时吴老丞相一直不待见我,先太子、先毓王相争也一样没有伤到我一根毫毛,那是因为我手里捏着宫里的一本账,他们罚我的俸禄、罢我的官可以,但若是想伤害我的性命连累我的家人那是绝无可能。”
贺之夏见于染交了底,也真情流露:“既然于尚书都不怕,老夫这年近花甲之人更无所畏惧,也不说什么扭转局面的大话,若你被弹劾获罪,我与你共进退,也不枉豪情一场。”
陆洗抱拳道:“都说官场无朋友,陆某能结识二位朋友,此生无憾。”
北风日紧,京中树木在风中的姿态各不相同,银杏叶簌簌飘落,青松依旧挺立,而梧桐早已枝桠嶙峋,正如这朝堂之上有人随风俯仰,有人宁折不弯,有人吵嚷,也有人蛰伏待命。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地方官员。
正月,湖广布政使为修路以“盐引抵兑”发行官票;河中数州借口“备荒积谷”印开荒券;
二月,辽北连着三处卫所隐瞒情节,以“修缮驿道”售卖路引;湖州知府假托“织造贡品”,与绸缎商合发桑田兑票、以“兴办官学”收束脩等行径不胜枚举。
虽然不是陆洗的授意,但这些官员不约而同地效仿他的手法弥补未能从北伐的成果之中分得的一杯羹。
与此同时,奏报一封一封像那出《渑池会》中的拍板在文辉阁传响。
【使团拟于本月廿三启程,先行考核州县官政绩,劣者黜退,优者擢用。吏部已备候选官员名录,随行听调。】
【大同、宣府二处田地已勘毕,计得隐田七万四千余亩,俱造册归档。军屯田因卫所推诿,进展稍滞。现责令都指挥使严饬各卫配合,限期两月内厘清。】
【现已裁撤大同、太原等五处卫所兼理民政之权,改设州县文官管辖。军屯田亩、丁口数目俱已核查。官道修缮至偏头关,铜铁矿脉由工部遣匠勘验。惟边地民风彪悍,骤改旧制恐生变故,故请暂留两卫协理过渡。】
林佩给陆洗留足了两个月的时间。
他用这两个月收归朔北地权,裁撤平辽总督府,把戍边军队数量由二十万削减至六万。
二月初,都察院齐沛把各方乱象汇总成一道针对陆洗的弹章递到御前。
后知后觉的人们才明白事情的真相——赵国公的封号只是诱鱼上钩的饵料,待陆洗交出兵权,等待这位功臣的将是一场最终清算。
*
一笔朱批落在黄绫上。
风向骤变。
锦衣卫当夜即到陆府拿人。
门吱呀往两边打开。
火光刺破夜色,铁靴踏碎薄霜。
黑影幢幢,刀鞘碰撞声惊起檐上寒鸦。
——“搜!”
甲士踹开厢房,屏风倒地,各色古玩珍宝被搬空。
司礼监的太监展开卷轴,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右相陆洗,恃功骄恣,纵属乱法,藐视天威。又涉贪渎,辜恩负国。着即革职拿问,押入诏狱,交三司严勘。钦此。】
火把噼啪爆响,焦油味混着梅枝冷香。
高檀踏入正厅。
但见一人坐在北墙之下,着一袭白衣,怀抱一只三花猫儿。
高檀道:“陆洗,你有话要说吗?”
陆洗抚过妞儿背上的毛发,眼中充满怜爱:“妞儿这几日精神不大好,有我在身边才安宁些,请各位钦使发发善心,让它随我一起去诏狱吧。”
高檀点了点头:“还有吗?”
陆洗抬起头,笑道:“别的就没有了。”
铁镣往手上一铐,赵国公、定北侯、右丞相、平辽总督的名衔统统化为泡影,昔日风光无限的陆洗今朝沦为阶下囚。
囚车里只剩下一个人、一只猫。
倒春寒的日子,锦衣卫抄了陆府。
朱昱修授意中书省拟出敕令。
——免去于染户部尚书职,品降三等,往广南任州副官;免去贺之夏兵部尚书职,允告老还乡;革何春林、陶文治侍郎之职,流辽北边陲之镇;
——升侍郎从简任兵部尚书;升侍郎万怀为户部尚书。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波及两京一十三省的针对“陆党”的清洗。
北京城内的盘查由镇府司主责,南京和各省由三司、吏部调拨人手协助清查。
凡是效仿陆洗私发国债的官员一律被严加惩处,凡是以陆洗的名义在地方抵抗新《商律》之流一律下狱审问。
一个月之内,二百余人卷入风暴之中。
飞蓟堂共有五十余家商号被查封,范围遍布大江南北乃至海外。
【永熙二十年三月,湖州知府收飞蓟堂茶商“疏通费”银二万两,记“梅坞雅集”。】
【同年六月,松江府私开航线,抽分市舶司关税银未入国库,计八万七千两。】
【兴和元年至今,九处关市“牵马钱”税银未入国库,计二十万三千两。】
【兴和二年至今:朔北铁行虚报精铁价格,卫所照准,采买以次充好分润九万两。】
查出的分账册一本一本放入红木箱中。
啪嗒。
算盘珠子最后一声响。
小吏拿着总账本来到镇府司。
“难怪时不时地给宫里送礼,平时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高檀用刀刃抵着石面,来来回回地刮磨,“说吧,一共查出多少?”
小吏低下头,支支吾吾。
高檀道:“说,别磨蹭。”
小吏道:“一共是……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刀刃停下。
高檀道:“多少?”
小吏翻开账册又确认了一遍,答道:“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哐当,腰刀掉落。
高檀一拳捶在柱子上:“岂有此理,他任右相的这七年,怎么可能才贪这点……。”
根据阜国律法,在朝官员贪墨超过一百万两白银以上当处以死刑,一百万两以下则可以酌情从轻处理,有军功者一般是流放或革为庶民。
高檀感到羞恼。
镇府司成立不到一年,正是立威之时,自己竟然被一个阶下囚耍了。
——“再查,再查!”
——“掘地三尺也要再找一两出来。”
不日,一名锦衣卫来报在陆府后院发现了一道新砌的砖墙。
高檀道:“新砌的?”
那锦衣卫道:“是,墙挨着别户人家,属下也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示。”
高檀想了想道:“那后面很可能就是藏匿私产的地方,宁错也不可放过。”
锦衣卫道:“是。”
高檀领人拆墙。
镐锤敲打,砖土轰然倒地。
下个瞬间众人皆瞠目结舌。
一片岁月静好的碧绿园林映入眼帘。
*
花香鸟呜。
琴音从池畔飘来。
高檀寻声往里走。
海棠树下坐看一袭白衣。
那男子气定神闲,墨发用木簪简单地挽起,身侧仅有一只香炉为伴。
高檀的眼中划过波澜:“林相,怎么会是你?”
林佩笑了笑,按住琴弦:“钦使请坐。”
林府和陆府的正门距离很远,其中又隔着一户人家,至今仍无人知晓里面相通。
“你们表面上争权夺势,私下却把后园打通,瞒过了所有人。”高檀握紧刀柄,走上前去,“难怪陆洗能提前做好应对,原来你们早就暗通款曲。”
林佩笑容不改,打量来人道:“新做的飞鱼服好气派啊。”
高檀咬了一下牙:“吾乃钦命的锦衣卫指挥使。”
林佩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在这里恭候多时。”
高檀的脑中一片混乱。
朝野皆知林佩和陆洗相争多年如水火难容,可眼前的场景又在暗示他——两人曾经在此度过一段和谐美好的时光。
“你受陛下之命势必效死尽忠。”林佩草起一块鹿皮,沾上些许淡酒,“但是比起效死尽忠,你现在更想立功,你想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高檀止步。
他见后面的假山石、凉亭、曲桥上闪过几道人影,知此间看似只有林佩一人,实际是戒备森严。
“我年长于你,倚老卖老奉劝你一句话。”林佩道,“想立功,把你搜到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拿到陛下的跟前便是头功。”
高檀道:“倘若我偏偏添了一两呢?”
林佩也笑道:“但凡多添一两,这份头功将来就会化成白绫来索你的命。”
高檀色变。
“你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只有得到陛下的信任你们才有权势。”林佩一遍擦拭指印一边解释,“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篡改事实,自己毁掉陛下对你的信任。”
高檀指着园中的花木:“可是你们这又算是什么?后园私会,密谋朝政,欺君罔上!”
林佩道:“你可曾亲眼见过我与陆洗私会?就算私会了,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们密谋朝政欺君罔上?我们至多是一起赏花赏月,哦对了,还一起养几只小狸奴。”
高檀道:“大胆,如今整座京城都在神机营的掌控之下,在陛下的掌控之下,待我到陛下面前禀明此事,办完陆洗下一个人就是你。”
林佩道:“看来劝是劝不动了,请便吧,你可以试一试。”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高檀甩袍便走。
林佩用松脂养过弦,招呼童子来收琴。
墙倒时扬起的尘埃再一个多时辰之后才落地。
*
御书房内的铜漏滴着水。
朱昱修在书架前徘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带。
金铃一声响。
高檀步入屋中。
朱昱修抬起头:“怎么样,有结果没有?”
高檀道:“启禀陛下,历时两月,镇府司、三司共抄没陆洗及其亲信财产近一百万两。”
朱昱修道:“一百万两?”
高檀道:“近一百万两。”
朱昱修道:“那就是不到一百万?”
高檀道:“是,呃,也不是。”
朱昱修道:“朕不喜欢这样含糊不清的说法,像在冤屈好人。”
高檀道:“陛下,所有查到的账册上的数字加起来……共计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朱昱修笑了:“什么?!”
高檀道:“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正好是这数。”
春雨渐歇。
一缕微黄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御案上。
高檀感到气氛有所缓和。
“真不愧是朕的右相。”朱昱修抱起猫儿摸了摸粉色的爪垫,唇角微扬,“这天地间的规矩都奈何不了他。”
高檀道:“陛下,还有一事臣觉得十分重大。”
朱昱修道:“什么事?”
高檀犹豫片刻,道:“臣等查抄右相府邸之时发现了一堵墙,墙推开,发现右相府邸和左相府邸的偏门之间只隔着一户人家,而这户人家的地早被他们买下来,私建了一座花园。”
朱昱修脸上的笑容渐收。
御书房一时显得有些空寂。
朱昱修放下狮子猫:“你说什么?还有谁看见了?”
高檀道:“臣也不明白两位丞相为何要这么做,回想起迁都路上他们曾经同乘一条船、食同案、寝同榻……恐怕从那时起他们就心意相通,之后皆是在瞒骗外人。”
“朕不是问他们。”朱昱修道,“朕是问你们,谁看见了?”
高檀一怔。
高檀比朱昱修大五岁,除了君臣之义,一直以来他还有些把朱昱修当弟弟照顾。
但是今天,比他小五岁的朱昱修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朕抄右相的家已经担下一个冤屈盖世功臣的罪名,好在他不算白璧无瑕。”朱昱修道,“现在你把这件事告诉朕,是想让朕把左相的家也抄了,成为史书上不仁不义的暴君吗?”
高檀跪地:“臣不敢。”
狮子猫跳到窗台上,睁着一对异色的圆瞳冷冷看看他们。
朱昱修叹口气,扶住书架一角。
即使他现在知道了林佩和陆洗的关系,那也早已不是两人的戏,而是他们君臣三人的戏。
“你听好。”朱昱修淡淡道,“林佩是皇考指定的辅政大臣,是天下文官之首、国家中流砥柱,是霁月清风、正人君子,就冲着名声朕也必须让他善终,何况他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功于社稷。朕不仅要他本人善终,等他辞世,朕还要追他的名号,荫封他家后代。”
高檀眼中含泪:“陛下的这番苦心真是感人肺腑,臣谨记在心,臣回去叮咛手下——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朱昱修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凤眸中闪动复杂的情愫:“你可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