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问(下)
北风彻夜呼号。
寅时三刻, 炭盆将熄未熄。
烛台上凝了一层蜡泪。
帐钩掉落,床尾绫罗堆叠。
绣线被勾出几丝挂在散落地毯间的酒杯上。
铜镜映出两个朦胧身影。
林佩起身系衣带,听得背后锦衾窸窣。
说来也奇,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他当然知道枕边这人随时可能挟持自己, 可是当他睡在他的身边, 闻到熟悉的气味, 好像一切忧惧都退散十里开外,心里变得踏实温暖。
他回头看陆洗。
那张睡颜依然很美。
眉弓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高挺的鼻梁接住烛光, 唇色是红润的。
长发铺满枕间, 那般光泽柔亮,像一条长河, 随呼吸轻轻起伏。
林佩看了许久,转身面对镜中自己的影像。
眼波渐渐凝滞。
他看见松散衣襟下的红痕,也看见摆在手边的软甲。
温情如潮水般退去, 瞳孔里浮起清冷之意。
镜面映出他绷直的后背,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他很珍惜这一夜。
他最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青鸮。
陆洗被吵醒了。
“急什么?”陆洗的嗓音沙哑, 翻个身, 半敞胸膛, “横竖那日头还得有一个时辰才肯出来,你我的情还未了,再来,再战。”
啪, 嗒,几声轻响。
陆洗道:“什么声音?”
袖口翻飞间,青鸮的轮廓赫然浮现。
暧昧尽散, 冰寒显现。
林佩着白衣站在床头,左手食指扣住机关,右手平举机身。
弩箭的尖端凝着一点星芒。
陆洗揉了揉眼,坐起来道:“你醒了。”
“再来。”林佩道,“再战。”
陆洗穿衣下床:“我让你拿它保护妞儿,你拿它指我。”
林佩道:“妞儿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如果想早点看到它,就乖乖跟我走。”
两个人的鏖战持续到此时,直到林佩的这句话戳了陆洗的心。
林佩道:“你说过了今夜就给答复,现在……”
陆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睡得不好吗?”
林佩道:“是,睡得很好,这几个月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陆洗笑道:“那再等等又有何不可?”
林佩道:“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洗道:“我没打算拖,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但在这草原上,只要太阳还没升起,夜就还不算过去。”
林佩放下弩机。
北方卷起帐帘,月光如银浆泼洒进来。
白马嘶鸣立起。
陆洗侧身挽缰,待马蹄落回地面时,人与马已化作一道流动的风融进原野。
林佩喊道:“你去哪里?!”
——“来!看日出!”
二人相继出营。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时,草原仍陷在深蓝的雾霭里。
陆洗在草坡上找了几块石头,叫林佩过来坐。
两人面朝东方,静待日出。
陆洗先开口:“知言,一辈子困在横平竖直之中,不觉得遗憾吗?”
林佩平静答道:“没能在任上答完魏蓼汀出的状元卷才是今生最大的遗憾。”
陆洗道:“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你并不知道的事。”
林佩道:“什么事?”
陆洗道:“我交出兵权先行退场,看似如你所愿,其实是对你最残忍的算计。”
林佩笑了:“我的确不知道,我以为恰恰相反呢。”
陆洗道:“才分别半年,你就已经……唉。”
远山如兽脊,几处峰刃割开渐亮的天幕。
陆洗把林佩的手牵来,紧紧地握了握,捂在胸前。
林佩吞咽了一下:“年底,我保证年底之前不动手,行吗?”
陆洗道:“既然是最后的告诫,不行也得行,好,我答应你。”
林佩侧过脸:“当真?”
风静了。
整片原野上的草似都屏着呼吸。
陆洗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下的请求。”
林佩道:“是什么?”
陆洗道:“我不在的日子,你照顾好自己,你不要心急,记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
林佩想起身,被陆洗按在原地坐着。
天际冒出一抹胭脂红,陡然化作金红。
陆洗道:“我要你亲眼看一回,这辈子都忘不掉。”
林佩的眸中光华闪动。
云层被引燃,烧出琉璃般的透亮。
太阳挣出地平线。
天光顺着山脊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草浪翻涌。
*
翌日,文华殿早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比以往更加整肃。
满朝官员都保持着隐忍。
紫禁戒备森严,宫内宫外皆在羽林、金吾的控制之下,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此次北伐孰功孰过京中争论不休,左相为此北上劳军。”朱昱修定下心神,大声说道,“朕相信他一定能顾全大局妥善处理,朕也相信右相不是有些人口中的野心之徒。”
文官、武官队列的首排各空着一个位置。
以往林佩、陆洗二人各司其职并没有拥挤的感觉,可今日这里空出来,大殿瞬间显得极其空旷。
屏风雕刻的九龙在烛火光照下熠熠生辉,明黄锦缎衬着御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夺目。
朱昱修点名道:“贺尚书,于尚书,二位有什么看法?”
贺之夏、于染对视一眼,按平时的流程奏报事务,末了才提庆功。
杜溪亭、方时镜正准备说话,但见朱昱修站了起来。
“两位尚书说得好。”朱昱修笑道,“平辽总督府攻克乌兰是大喜事,功比开国,朝廷应对远征的将士予以褒奖,并即刻选派干练官员赴乌兰设立府县,安抚民心,整顿民政。同时,北方战事已定,当酌情裁撤冗兵,精练营伍,以节省粮饷,优化边镇军备。”
一番话稳住两边。
——礼部、吏部和刑部有何异议?”
杜溪亭道:“臣等没有异议。”
贺之夏、于染不再插话。
五军都督府的一众武官虽颇有微词,但他们眼下被围在京城中无法下达调令,只能观望。
阮祎搬出这段时间堆成小山的奏疏。
“朕年少识浅,幸得二位丞相辅政才能开创盛世。”朱昱修继续道,“盛世来之不易,今日朕只是想让各位表一个态,回去都管好各自的属下,不要再上关于论功或论罪的奏疏,以免妨碍中书省的日常公务,耽误国事。”
张济良道:“臣遵旨。”
百官迟疑片刻,接连应是。
鸣金,散朝。
朱昱修拂袖而去。
争论的声音在这场朝会结束之后小了一些。
可由于林佩和陆洗在宣府大营的谈判结果悬而未决,没过多久,又有一些流言传出。
朱昱修是听高檀说起的。
太液池上行舟如画。
朱昱修翻着杂书:“是谁如此大胆?”
高檀道:“工部侍郎何春林。”
朱昱修道:“朕没有听过这个人。”
高檀道:“他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反对,但在他有一个开书铺的亲戚叫何祟,常与进京赶考的举子说什么‘宣府将士浴血奋战,朝廷却在背后捅刀子’之类的混账话。”
朱昱修道:“你立即带人去把何祟抓起来。”
高檀微微皱眉。
朱昱修道:“怎么,你怕打不过他家护院?”
高檀道:“打是打得过,但……仪鸾使司过去只管仪仗,这名头恐怕不足以让人信服。”
船身微晃。
桨片划开清波。
“既然如此,朕就改一个名头。”朱昱修随手翻过一页,丢开书簿。
下晌,阮祎奉命传话,召集宫中所有的武官。
高檀身着新衣站在皇极门前,青底妆花缎上绣有飞鱼,腰间悬沉香六方圆弧牌,未出鞘的刀柄镶绿石。
“你们都听了。”朱昱修端坐于九龙华盖之下,对众宫人宣告,“从此以后,仪鸾使司改为镇府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兼领诏狱刑讯,内外监察。”
腰牌放到手中的那一刻,人们才知这不是朱昱修临时起意,而是酝酿已久之事。
高檀得命,即刻带人到书铺把何祟提到顺天府。
翌日,何春林怂恿几个乡绅到府门前为其喊冤,一并被抓进狱中。
何祟等人因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被判杖刑二十,于洪武门前行刑。
天空云层密布,忽而一束金光从云隙斜漏而下,自皇城角楼开始,掠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在长街石板投下浮动的光影。
中书省清净了。
温迎在右侧屋听到阁中的郎中、舍人的议论。
——“不知道两位丞相得知京城中发生的事会作何感想?”
——“陛下这一手着实出人意料,其魄力颇有太祖遗风。”
温迎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蓝墨水渗入纸面。
那是一封辞呈,辞呈的落款是宋轶。
替陆洗送完那封密奏之后,宋轶没有返回朔北,而是南下金陵,带着一箱金银珠宝到江月楼给沈沅沅赎了身。
“现在我懂你了。”温迎浅叹一口气,合上宋轶的奏本,“你这一生是‘千金散尽寻星斗,醉揽山河第一流’,但对我来说,‘檐下新茶温旧雪,一生灯火照归舟’亦是好归宿。”
对于小皇帝调兵掌控京城、设立镇府司监察百官的举动,温迎感到三分意外,然而另外的七分还是对林佩和陆洗的钦佩之情。
现在看来,陆洗似乎早就预知到了结局,而“天问”就摆在对门的架子上,从张济良调到工部尚书任上到现在的每一步变化——全部在林佩与他讲述的棋局中。
二位丞相相争数载,却如阴阳两极调和着世间万象。
傍晚,洪武门前血迹未干,马蹄飞踏而过。
——“左相劳军完毕,请旨回朝。”
——“右相感陛下恩德,请旨班师。”
皇城钟鼓惊飞鸦雀。
朱昱修道:“高檀,你再说一遍。”
高檀道:“陆相没有带走一兵一卒,仅令三百名侍卫护送,在居庸关前等候。”
朱昱修道:“林相呢?”
贺之夏道:“林相去宣府时带的三百名侍卫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也在居庸关前等候。”
朱昱修一拍龙椅的扶手:“好,好,朕要在城门楼摆仪仗为二位丞相接风洗尘。”
*
远山如黛,两架马车从北面徐徐驶来。
距离安定门三里处,陆洗先下自己的马车,伸手扶着林佩从另一架马车下来。
安定门外华盖如云。
百官身着朝服列队迎接。
神机营的侍卫围在外侧,刀枪戈戟系着彩绳。
一条丈余宽的地毯直铺百步开外。
林佩和陆洗也穿的是朝服,一顶文冠一顶武冠,并肩朝城门走去。
锣鼓响。
庆乐喧天。
二人在御驾前行叩拜之礼。
朱昱修迫不及待地跳下战车,笑脸相迎,先扶起陆洗再扶林佩。
朱昱修道:“右相北定乌兰,劳苦功高,朕深感欣慰,今日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功。”
陆洗道:“谢陛下。”
林佩道:“陛下,功劳薄都已经备好了。”
朱昱修道:“甚好,甚好,左相这一趟劳军也辛苦,当一同用宴。”
林佩道:“臣不胜荣幸。”
春和园大戏楼的幕布缓缓拉开。
三层房梁上紧密地排布着彩绘悬空雕塑,伶人身缠绑带在空中舞蹈宛如三十六飞天。
朱昱修没有看戏听曲的喜好,除了正旦宫宴,春和园很少似今日这样花团锦簇。
桌上摆着新鲜的荔枝、葡萄和蜜瓜。
林佩、陆洗分别坐在御屏左右。
朱昱修拿起戏本,想了一下,笑着道:“右相,今日是为你庆功,你来点戏。”
陆洗笑了笑:“臣能打赢这场仗,一靠陛下信任,二靠将士用命,三离不开林大人在后方的调度,臣本人何功之有?今日还是让林大人先点。”
林佩唉一声:“臣是来陪宴的,万不敢喧宾夺主,还是请陛下点最合适。”
戏本在君臣三人的口中转了一圈,依然捏在朱昱修的手中。
朱昱修道:“那就这出——渑池会。”
琵琶弹响,拍板赶着节奏热闹起来。
陆洗道:“想当年陛下才刚登基,四方强敌环伺,臣便是在这里说服太后按期举行朝贺大典。”
朱昱修道:“朕那时还小,全仰赖右相的计谋得当。”
陆洗笑道:“自从那次吃了亏,鬼力赤便再也不敢轻视我国。”
林佩道:“陆大人。”
陆洗回正身子,把目光投向对面。
林佩举杯:“借陛下之美意,敬你一杯酒。”
陆洗道:“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佩道:“先前觉得你割据地方、盘踞朔北、拿朝廷的钱粮壮大自己的私产,可这趟劳军,我见宣府军规森严、士兵与百姓秋毫无犯、各卫所秩序井然,才知道是一场误会。”
陆洗也端起酒杯:“若林大人发自真心,这杯酒得换我敬你。”
林佩道:“我不敢骗你,句句发自肺腑。”
戏台上正演着完璧归赵。
朱昱修的眼中含有泪光,当两位重臣的面只能藏起内心情感,颤着手拿起一颗荔枝。
“陛下,奴婢来。”阮祎躬身站在旁边剥壳。
朱昱修道:“右相,太祖开国封四大国公。魏国公林氏平定江南,攻克前朝都城;郑国公姚氏总理粮饷,保障三军远征;韩国公杜氏制定国策,修订律法;曹国公明氏镇守东南,屡退倭寇。但以朕看来,他们的功业都不及你,你不仅收复前朝失去的城池,还开疆拓土,直捣鞑靼王庭,如此丰功伟业受封公爵不为过,朕有意封你为赵国公,勿要推辞。”
陆洗道:“陛下如此盛誉,臣实在不敢当,说起来……臣还有两宗罪要请。”
朱昱修道:“什么?”
陆洗道:“恐怕朝中早已有人向陛下呈奏,臣临阵篡改圣意,向三军将士假传圣旨,此其一也,臣隐瞒总督府开支,以私人名义发放盐引印钞换取军用物资,此其二也。”
朱昱修道:“你回朝之前的确有不少争议,可现如今你已回京,人心正而浮言清,朕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并不觉得有什么,该赏的还是要赏。”
林佩的眼神没有聚焦,衣袖下的手跟随戏曲敲打节拍,只在陆洗看他的时候笑一笑。
陆洗转过脸:“林大人也是这样认为吗?”
林佩微笑:“适才敬陆大人的那杯酒正有尽释前嫌的意思。”语罢,从袖中拿出兵部拟好的功劳簿呈到御前。
台上伶人唱腔高亢,琵琶扫弦如珠落玉盘。
朱昱修的手捏得紧紧的,不知觉间把荔枝都得拧出了水:“右相。”
陆洗道:“陛下,臣在。”
朱昱修道:“朕决意按军功褒奖将士,请你过目。”
陆洗接来功劳簿,没有打开,直接叩首谢恩。
朱昱修的目光转向林佩,吞咽了一下,伸出手道:“快请起。”
陆洗起身之时,朱昱修已经擦干眼中的泪水。
戏楼之中人影重重,阳光透过藻井照在珠冠彩衣之上,鲜艳迷人眼。
陆洗回头让随从端上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兵部授予平辽总督府的调兵符节和玉印。
“北方既定,臣当归还平辽总督节钺。”陆洗笑着道,“请陛下为节省国库开支计,恢复后军都督府编制,派遣官员前往朔北建立三司,安定民心。”
听到这句话,朱昱修的手终于松开了。
林佩道:“陛下,臣今日便草拟诏书,成此君臣佳话。”
朱昱修道:“不仅是朕与右相的佳话,两位丞相各有所长,朕希望你们和睦相处,共同治理国家,一直如此,一直……如此。”
宴乐结束。
*
大戏楼檐下的护花铃一声声轻响,送左右丞相踏出皇极门。
陆洗拉了拉林佩的衣袖,问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佩道:“去文辉阁,人都等着我呢,你去哪?”
陆洗道:“我回家,好久没见到妞儿,真想它。”
林佩叹息:“没有料到。”
陆洗道:“没料到什么?”
林佩道:“陛下居然真的打算封你为国公。”
陆洗笑道:“这有什么好意外的?陛下心里可喜欢我了,你看他刚才眼泪汪汪的样子,啧,就差直接告诉我这是你教他摆的鸿门宴。”
林佩道:“还不是你自找的,回去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吧,赵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