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雪
“又是年节, 又是婚宴,家里忙慌啦!”燕冬抱着身白狐裘给燕颂穿上,絮絮地, “才然收到家里递进来的信,今年舅舅舅母、玉表哥珏表哥还有两位表姐妹一道来家里过年,我得备见面礼了。今儿有空,下值后就在外头逛会儿,若实在太晚,我就不回来了,在家里住一夜。”
燕颂看着站在跟前帮自己系扣子的人,说:“冬冬如今真乖,还知晓提前报备了。”
“还不是你, 把我管得越来越严了,好比昨儿我就是不小心在鱼儿房里睡着了,睁眼就看见你的冷脸,忒吓人了。你说说你,虽说昨儿当午身子不适没跟我出门,但青青是干什么使的,我还能在外面丢了不成?我就晚回去一会儿,用得着你火急火燎地出来逮我吗?唉,”燕冬数落罢, 又得意地笑,“但我就喜欢你这样, 你拴着我,我也拴着你。只是我不要你无谓地忧心,所以以后事事都和你报备。”
这话听着心里舒坦又慰贴,但说起昨日的事, 燕颂就笑不出来了,“半天不见你回来,还不许我出来寻你么?”
“许许许!”燕冬转身拿起托盘上的玉佩帮燕颂系,“你瞧你,又翻旧账,我昨儿哄了你半天,白哄啦?”
燕颂伸手掐住燕冬的脸,迫使他抬头,问:“谁先翻的旧账?”
燕冬撅嘴,哄得燕颂丢开手,这才说:“谁翻旧账啦?我是跟你表态度来着。”
“你就哄我吧。”燕颂拍拍袖口,径直出了寝殿,往文书房去了。
燕冬屁颠颠地跟在后头,说:“唷,瞧你,不理我了?”
“谁不理你了?”燕颂瞥一眼那混账,“你出去你的,跟着我做什么?待会儿晚了时辰,回来又找我的茬,说我耽误了小燕大人的好时光。”
燕冬哈哈笑,猴儿似的往燕颂背上蹿,把人扒住了,笑眯眯地说:“跟你在一块儿才是好时光呢。”
燕颂嘴角微扬,说:“甜言蜜语。”
“是甜言蜜语,是哄人的,有都是真的。我想着你,心里就甜,说出来的话自然也甜。”燕冬不害臊地说,“你这人,明明就喜欢听,要装腼腆装端庄不说,还假模假样地嫌我。”
“哟,”燕颂背着人拐弯,继续顺廊往前走,淡声说,“讨您的嫌了?”
“没,我把你看得明明白白的,权当你是欲擒故纵!”眼见要分路了,燕冬啵地亲了燕颂一口,从他背上跳下来,绕着人转了一圈,负手仰头把人盯着,“我走啦?”
燕颂捧住那张笑盈盈的脸,亲了亲燕冬的唇,笑着说:“得了,去吧。”
燕冬心满意足,伸手蹭了蹭燕颂的脸腮,就转身下了阶梯,大步流星地走了。
白日仍在衙门当值,勤恳做事,到了傍晚下值,燕冬恍若脱缰野马,立马蹿出了皇宫。今儿没好好用晚膳,他就在街上买了份灌肠跟和宝吃了,途径和家茶馆,又坐下来尝一碗和姝新做的梅花元子汤。
为着御寒,茶馆四面都罩着布帘,屋子里放着炭盆,还算暖和。燕冬在隔间坐了,这里是和家人平日自己用膳的小间,寻常客人不会进来。
王嘉禧今日也在茶馆帮忙,闻他来了,便解了围腰从厨房出来,进了隔间。燕冬正埋头尝着丸子,拿勺子的右手罩着只单薄的黑指套,缚住修长的五指。
王嘉禧从前没见燕冬戴这个,他是个怕冷的,到了冬天就会戴上各色绒毛手套,软乎乎的也暖手。倒是燕颂常戴这个。
从前燕冬还和他们犯痴呢,说燕颂的手怎样怎样好看,戴着指套又别有风味,什么风味形容不出来,总之看得人脸热热的。
“你也在啊。”燕冬一抬眼,态度随意,“坐。”
王嘉禧回神,在对面的软垫上坐了,说:“在溪好些了吗?”
“好多了,整日在院里当大爷呢。你呢,今年回江州吗?”燕冬随口关心。
王嘉禧摇头,“今年不回了吧。”
她没多说,但细看有些恍惚的样子,燕冬察觉有事,等她去忙了,就叫了和姝进来,开门见山,“家福怎么了?”
和姝知道燕冬和王嘉禧是朋友,于公也不敢瞒他的,就说:“她家里想和贺小伯爷攀亲。”
贺申对王嘉禧有意,大家伙都知道,从前王嘉禧的爹娘便对此很是欢欣,但到底两家不算门当户对,因此不敢太积极。如今贺家因为皇后遭受牵连,虽然还有宁王,到底不比从前,何况贺申对王嘉禧意思不改,夫妻俩的心思就渐渐活跃起来了。
“她爹娘的意思是这门婚事算她高攀了,贺小伯爷一心一意,能有什么不满的?因此有意促成此事,嘴上说便罢了,前几日还主动招呼小伯爷来家里相看呢。”和姝叹气,小声说,“家福是个倔脾气,不肯依,打算离家出走呢。”
燕冬咽下汤,说:“哪里行?年节将至,各地人来人往的,比平日乱多了。前几日收到侯二公子的信,他便装在外办事,路上都遇到了地|痞流|氓劫道的。”
“可说呢,我也是这么劝她的,但这事儿能怎么着嘛。”和姝说,“贺小伯爷待她的确算是用心的,但小伯爷生来自认高人一等,行事霸道,于家福来说不算良配。况且贺小伯爷还算好的,贺家恐怕是瞧不上家福的,毕竟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所以跑什么呀?她爹娘再肯,人家爹娘不肯,有什么辙?贺申再想娶她,还得先让自家点头呢。”燕冬想了想,摇头,“以我对贺家的了解,这头他们很难点下来。”
和姝说:“可我听说小伯爷常去宁王那儿撒娇卖好,若宁王去贺家为他说话……”
燕冬眼前已经有那画面了,嗤一声,“放心,这事儿三表哥不会帮他。”
和姝说:“为何?”
“因为家福姓王,和王府尹沾着亲。”燕冬端起小碗,把热汤咕噜下肚。
和姝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饱了,多谢款待。”燕冬放下碗,擦干净嘴,起身出了隔间,就要走了。
和姝送他出门,正巧碰上和渡下值后过来给妹妹帮忙,四目相对,和渡愣了愣,连忙上前行礼。
“今儿巧,倒是碰上了。”燕冬示意和渡免礼,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和宝快步走了。
和渡看着那利落修长的背影出了木门,顺道一拐就没了身影,不由有些出神。
和姝还在一旁和兄长分享今日的趣事儿呢,抬眼瞧他那情状,先是疑惑,紧接着想起什么,连忙将人翻了个面,拽到一旁无人的角落里。
“哥,别看了!你的眼神很不对劲!”和姝压着声音说,“那是未来的皇后!若是被谁瞧见,传出去,咱们要倒大霉的!”
和渡扯唇,难堪地躲避妹妹的眼神,“我知道的……”
和姝也心疼兄长,见他这模样不禁叹了口气,说:“倾慕一个人没有错,但缘分天定,偏没定在你身上,能怪谁呢?燕大人和陛下竹马竹马,彼此倾心,人家才是有缘有分。你只能偷摸地想,万不敢表现在脸上的,否则叫陛下知道了,如何了得?”
那边兄妹俩在私语,这边燕冬已经逛进了珍宝铺子,要给崔家人挑选见面礼。
崔郡王府什么没有,因此不能光拣贵的买,长辈的好说,庄重不能少,平辈的嘛,就照兄弟姐妹的喜好来选。
但进去一趟,就没有光看不买的,而且给自己买也随意些,只要喜欢,这下见面礼没买多少,燕冬自个儿倒是买了一大堆。
掌柜的捧着笑脸跟着财神爷,从一楼逛到三楼,殷勤得紧,见燕冬要往四楼去,却不敢再殷勤了,立马将人拦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上头就不是您逛的地方了!”
珍宝阁自来是楼层越高价格越贵东西越好,燕冬闻言一挑眉,冷笑道:“哟,好大的排场,这京城还有我攀不上的枝儿呢?”
“嘿,瞧您这话说的!”掌柜的打了自己一小嘴巴,笑着解释,“就不是那意思,是那上头卖的东西吧,它……”压低了声音,“它不是摆在外头用的东西,是房里用的东西。”
燕冬闻言没明白,房里用的东西怎么就值当这么神秘了?
倒是和宝一下就听懂了,笑着凑到燕冬耳边和他说:“是床上的物件儿,确实逛不得,咱们走吧。”
燕冬这下懂了,却没走,“哪里逛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当午哥今儿可跟着呢,要让陛下知道了……”和宝露出“您就老实些吧”的表情。
“哎呀,我就看一眼,长长见识。”燕冬边说边往楼上去,这下掌柜的不敢再拦他,跟着上去了。
四楼分成两面,一面是正儿八经的,隔着一扇屏风,另一面的架子上却摆着些燕冬见都没见过的玩意儿。
“哇……”燕冬露出恍惚的表情,“这都什么呀?短棍儿?还是玉做的,干什么使的?”
“哎,”和宝小声说,“瞧您忒没见识!这个叫玉|势,就是仿照那玩意儿做的,您说能怎么使?”说着瞥了眼燕冬的腰下。
燕冬恍然大悟,顿觉烫手,把手里那根青玉的放回原位。
和宝不愧是看话本的,还在旁边对燕冬倾囊相授呢,“这玩意儿一般是成套卖,尺寸有大有小,方便择用。”
燕冬说:“哦……”
掌柜的瞥了眼和宝,吹捧说:“和宝小哥,您真是有见识!”
和宝得意一笑。
“这又是什么呀?”燕冬走了几步,在另一架子上挑了颗龙眼大小的铜珠,“捻串儿的吗?这镂雕花儿还挺漂亮的。”
和宝当即上前指点,“这个叫缅|铃……”
他附耳和燕冬说了一句,燕冬羞得脸颊绯红,立马将那东西丢回盒子里去,但又耐不住心里愈发好奇,直忍着臊把这里头逛了个遍,涨了不少见识,最后还偷偷买了几样,多余拿一锭银子赏给掌柜做封口费,左脚打右脚地出去了。
当午抱臂站在楼外,早就打听到了四楼是什么地儿,这会儿子见燕冬好半日才出来,还一脸热滚滚的害羞心虚样,不由微微摇头。
等燕冬钻进马车,当午把住和宝的脑袋,“你小子,把小公子教坏了。”
“不是我!”和宝毫不犹豫地说,“是公子非要去,我哪里拦得住,我可是忠仆,自来听话!”
当午似笑非笑,撵着和宝上了马车,自己跟着上去了,驾车继续往下一家去。
但在此处耽搁了不少时辰,等燕冬勉强凑齐一套见面礼,天已经漆黑了,赶紧回家去。
和宝在里头准备寝衣,燕冬在外面检查物件儿,说:“还有些外头没得卖的,我明儿拟个单子,你去库房里取。”
随侍颔首,等燕冬摆手便命外头的人进来,将物件儿们搬出去放好。
燕冬也起身去浴房泡热汤了,临走时还抄走了其中一只红木小匣子。
和宝在外面来回踱步,等了好半日,燕冬垂头丧气地出来。他立马上前关心,“好玩吗?”
“没弄明白……”燕冬蹙眉,“不舒服。”
和宝怒其不灵性,“唉!”
“唉!”燕冬也跟着叹气,认为自己没有当狐狸精尤物的天分,转身溜达回了寝室,踹了鞋钻被窝。
外面很快歇了大片灯,燕冬刚在浴房研究得太认真,这会儿着了床就犯困,很顺利地入睡了。
燕颂迎风抵达时,燕冬已经睡美了,他在床边看了燕冬一会儿,熟练地从床头的柜子底层找出那只红木小匣子,打开一瞧:
硕大的珍珠串子,一对小玉铃铛,葡萄水晶缅|铃串儿,香膏。
“……”燕颂一时无言,将盒子盖上,放了回去,起身去外头洗漱了。
燕颂再回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束发也解了。刚钻进被窝,燕冬便迷迷糊糊地凑上来,嗅着他的味道,“哥……”
“嗯,”燕颂掖好被子,“睡你的。”
燕冬“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却突然伸手摸了摸燕颂的脸,半醒的样子,“真是你呀,还以为做梦呢……热乎乎的。”
燕颂没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腰,燕冬说痒,闭着眼嘟囔:“我在家里宿一夜都不成吗,巴巴地赶来。”
燕颂笑了笑,说:“听说你在外头买了好东西,长了见识,我来瞧瞧。”
“……啊,”燕冬迟缓地求饶,“我是大人了,你不许跟我算这笔账。”
燕颂失笑,见燕冬醒了,便把人抱到身上当毯子,说:“自己试过了?”
“嗯,”燕冬和他诉苦,“不好玩儿,半天弄不明白。”
燕颂“哦”了一声,说:“弄进去了吗?”
燕冬眨巴眼的时候睫毛扫过燕颂的颈子,燕颂嫌痒,在他腰上拍了一记,燕冬挪了挪脸,小声说:“没弄进去。”
“那你在里头弄半天,是在弄什么?”燕颂似是好奇。
“珠子挺漂亮的,我拿它当念珠捻了。”燕冬说。
燕颂本是来跟这“好学”的小王八蛋算账的,闻言倒忍俊不禁了,“是吗?”
“是呀,”燕冬灰心地说,“也没算白买,当手串用,人家也看不出来。”
燕颂抬手揉了揉燕冬的脑袋,说:“瞧把你聪明的。”
“说来也奇怪,方才我弄的时候没觉着心里多澎湃,就是紧张、忐忑直至不耐烦,我思来想去,悟出个道理。”燕冬煞有介事地说。
燕颂也很配合,认真地说:“请赐教。”
“我不是年轻气盛,想做那档子事,我就只是盼着和你做,”燕冬叹气,“这些死物到底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燕颂嘴角抽搐,“这是夸我么?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燕冬嘿嘿笑,耍赖般地在燕颂身上蹭了蹭,说:“哥哥来了就不许同我算账,好好陪我睡才是要紧的。”
“好了,”燕颂把人攘开,“老实睡吧。”
燕冬又爬回燕颂胸膛,扒着他,闭上眼,一面酝酿睡意一面和他瞎聊,“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了吗?府里到处都红彤彤的,爹爹没事儿干,准备了一大摞喜联,据说要挂的每棵树上都是。能不能劝劝他,那样不好看,多晃眼睛,夜里风一吹,还怪瘆人呢。”
燕颂闭上眼,“瞧把你操心的,好,我明儿与他说。对了,这几日就可以采买炮竹烟花之类的,你若是有想要的花样,记得同我说。”
“好。诶,我今儿逛街瞧见好多新料子、新花样,怪好看的,我给你裁了几身,过年的时候私下可以穿……还有,我今儿吃了灌肠,特别特别好吃,算起来顺路,明儿咱们回宫前再去吃一口,刚好今天没来得及尝他们隔壁的鹅脆掌,我懒得排队……”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燕颂抬手摸了摸燕冬的侧脸,轻声说:“好梦,冬冬。”
燕冬没回应,但确实做了个梦,梦里他躲在被窝里偷偷研究买来的小玩意儿,突然后背一凉,被子被人掀开了,转头就对上燕颂的脸。
那人跟来捉|奸似的,捉他和那些死物的奸,冷着脸冰着眼,抬手就是一冰坨子甩下来,燕冬浑身一激灵,“啊”地醒了。
燕颂刚醒,冷不丁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抱住,说:“哥哥在这儿。”
那一冰坨子砸在臀上,半边都痛麻了,燕冬心有余悸,悄悄地摸了摸屁|股,在燕颂颈窝缓神。
燕颂拍着燕冬的背,等怀里的人呼吸平和下来才问他做什么噩梦了,燕冬没敢说,免得图惹是非!于是只编了个寻常的噩梦,忽悠过去了。
窗外传来雪球的叫声,燕冬在被窝里打了个滚,拖着嗓子说:“叫——什——么——呀!”
雪球穿着小黄袄跑进来,在床边蹦跶,叫燕颂伸手摁住了。
常春春和穿着小白袄的葡萄从后头跟进来,笑着说:“下雪了。”
燕冬立马爬起来要往外面蹿,燕颂眼疾手快把人摁住了,叫常春春拿裘衣来把人包严实了才松手。
燕冬裹着裘、踩着棉鞋凑到门前,廊外风雪簌簌,半掩着院中的花草廊桥,又是一年赏雪景的时候。
燕颂穿着裘衣从后面出来,见燕冬杵在门前,脸粉白,眼含笑,不禁看了眼廊下的粉山茶。
“好快呀,又要过年了。”燕冬搓着手,突然往后靠去,被燕颂用厚实的胸膛接住了。
“是啊。”燕颂伸手握住燕冬的手,替他暖着,“回屋里去,别冻着了,洗漱换衣后,咱们出门用膳,顺便赏雪。”
燕冬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