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抉择
彼时,南王府内。
湖边水榭,红纱帐内,萧恒赤脚坐在水榭边,勾着脚趾一下一下地点着湖水。碧绿的涟漪在他足尖漫开,好似一朵朵莲花盛放。
在他身后,李吉歪靠在柱子上,等他玩得差不多,适时开口:“纪宁和你侄子已经出去一个时辰了,你一点打算都没有?”
萧恒懒洋洋地舒了口气,不慌不忙道:“怕什么?他们又查不出什么。”
说着,他抬脚去踢近处的一朵荷花,娇嫩的花枝被他踢得左摇右摆,没几下就折了腰。
他眉眼浮出一丝不耐,长袖一扫,起身上岸。
他走到桌前,替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调侃道:“先是查账,后是看河道,看来那小东西说得有几分可信。”
李吉不语,顺手捻走他衣袖上的飞絮。
萧恒一口一口喝着茶,问道:“海上那些人什么时候进城?”
李吉答:“不出十日。”
似是嫌日子太长,萧恒又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问李吉:“李吉,小东西说本王会输,你觉得我会输吗?”
李吉肯定道:“王爷不会。”
这话让萧恒心情大好,“是,我也觉得不会。”
他心情一好,便想找点乐子,他喃喃道:“他们既然都出去了,怎么能让他们闲着呢?”
他手指一勾,李吉弯腰贴上前。
他唇瓣轻启,“去找几个人陪他们玩玩。”
李吉早有此意,此刻得了命令,更是迫不及待。
他领了命令就要走,萧恒急忙叫住他。
“等等。”
“还有事?”
萧恒敛眸,悠悠道:“去把侯远庭给我找过来。”
半个时辰后,一身便衣的侯远庭被带进王府,又一刻钟后,他出现在萧恒的书房。
房中,二人面面相觑。
萧恒站在香炉前,眉眼带笑,“二公子好久不见。”
侯远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管行礼,“见过王爷。”
萧恒连连摆手让他免礼,姿态熟稔地引他落座,寒暄道:“上次见面,还是二公子南下平息倭乱的时候吧?”
侯远庭兴致不高,淡淡道:“是。”
见他无意闲聊,萧恒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夹在指缝间晃了晃,“令尊前几日还送来书信,让我好好关照你。你看我,一直碍于公务,都没机会关心二公子。”
侯家虽与南王关系密切,可近些时日局势变动,让侯远庭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他今日赴约实属被逼无奈,此刻更不想和南王套近乎。
“多谢王爷记挂。”他道:“不过,我如今没什么能让王爷关照的,就不麻烦您了。”
好不近人情。
萧恒冷下脸,啪地将信按到茶桌上,“二公子,你这话说得好生分呐。”
他单手支颐着下巴,“你父亲和本王私交甚笃,昔日你大哥被纪宁设计入狱,本王还施以援手。你父亲如何写信求助本王,让本王出手打压纪宁,这些你都忘了?”
侯远庭一声不吭,后背尽是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记得萧恒所说的一切,正因为记得,此刻才格外堤防他旧事重提背后的用心。
萧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懒得弯弯绕绕,索性直接了当道:
“侯远庭,你侯家和我本就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你在纪宁身边待了两天,不会就觉得是他那边的人了吧?”
侯远庭自是清楚自己和纪宁之间的关系隔着血亲之仇,他怎会释然。
他道:“我不是谁身边的人,我只是侯家的人。”
“说得好。”萧恒连假笑都懒得装,他施施然起身,拖着步子一面踱步,一面道:
“侯远庭,摆在你们侯家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追随我。”
侯远庭皱眉,面露不忿。
见他态度如此,萧恒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立定侯远庭跟前,在沉声道:
“不妨告诉你,贪污公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人,其实是我。”
尽管早有怀疑,可听到真相的这一刻,侯远庭还是难以置信。
他早该确信的,在圣上明知纪宁有嫌疑,却还选他南下查案的时候,在圣上非要让他陪同南下的时候。
可他爹,他爹昔日拿出的那些罪证,信誓旦旦说有罪的分明是纪宁!
他们……被南王摆了一道!
想明白一切,侯远庭腾地站起身,怒目圆睁。
萧恒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不禁戏笑,“你们侯家当真有武谋而无才智,一介莽夫。”
侯远庭此刻怒气滔天,恨不能杀了眼前人,他怒道:“全都是你设的局,我这就去禀明圣上!”
“好啊!你去,去告诉他,本王还意欲谋反!意欲弑君!”萧恒呵笑,“这样,最先死的还是你们侯家。”
一语毕,侯远庭止步门前。
他回头,匪夷所思,“你说,你要干什么?”
萧恒目色无惧,“我说。我要,弑、君。”
轰隆——
刹那间,侯远庭血色全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恒,眼神犹如在看一个疯子。
于此同时,他强烈地预感到,侯家这次怕是真的在劫难逃。
看他不走,萧恒明知故问,“怎么了?怎么不去禀明你的陛下了?”
侯远庭浑身觳觫,双足如同灌了水泥,一步都迈不开。
萧恒见状,好心帮他分析利弊,“你父亲这些年给我写过的书信,我可一封都没扔。其中我们密谋的事,单是诬告朝臣这一件,就足够诛你侯家九族。你帮我,我若赢了,你我都有一线生机。不帮,我随便送出一封信去京都,你们侯家全都得死。”
侯远庭厉声辩驳,“才不是!诬告的人是你!谋反的也是你!跟我们有何干?”
“幼稚。”萧恒嗤笑,“你可知道,你的圣上为何要你陪同南下?”
在此之前侯远庭没想过,眼下,他想他应是知道的。
萧元君已经怀疑他了。
萧恒唯恐他不动摇,煽风点火道:“因为他本就不信任你,若他信你,就不会屡次降你的职,让你只做一名小小御前卫。若他信你,今早就不会同纪宁一起出去,好让我有机会召见你。”
侯远庭眸色瞬变。
想要的效果达到了,萧恒续说道:“你猜,今夜纪宁会不会借故召见你?你再猜,你今夜若隐瞒过来见我一事,你们侯家能不能活过明日?”
侯远庭脑子乱作一团,他虽不精权术,但也知道,在帝王心中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再难铲除。
他侯家全族的性命,如今全都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
不帮萧恒,左右都是一死,帮萧恒,或有一线生机。
弑君?弑君?
越想,侯远庭越心惊。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已至此,萧恒估量着火候差不多。他随手从腰上拽下一枚玉佩,送到侯远庭眼前。
“本王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把这玉佩戴上,本王看到,自会明白意思。”
侯远庭盯着玉佩,左右拿不定主意。
萧恒白他一眼,仰手将东西扔到桌上,转身道:“为保你一命,回去后若见到纪宁,你便如实告诉他本王召见了你,以他的性子,短时间内不会猜疑你,说不定还会重用你。”
落到桌上的玉佩打了几个转儿,最后叮啷一声,躺平到桌上。
漫长的僵滞后,侯远庭的目光动了动,他抬手,缓慢拿走玉佩,转身离去。
萧恒回眸,目送他的背影逃出院子,不屑一笑。
城外,纪宁同萧元君接连又看了两处河道后,依旧一无所获。
二人按照约定,打道回府。
天空的骄阳已露颓势,此时的树林偶有风起,不觉炎热,反倒清凉。
时辰还早,二人索性骑在马上,也不急着赶路,任由马儿慢慢悠悠走着。
今日折腾了一天,别说纪宁,萧元君都累得够呛。他拽了把缰绳,指使马儿往纪宁身边靠了靠,见他没反应,问道:“可是累了。”
纪宁摇头,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我在想,还有什么是我们不曾留意的。”
果然是在想线索。
萧元君既感无奈,又觉心疼,纪宁心思重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他现在三言两语也治不好。
他垂眸思忖,目光一点一点顺着脚下的草地往前看,直到瞥见不远处草丛里开着的野花。
五颜六色的花朵铺满一整片草地,成了这林中最为夺目的风景。
萧元君一笑,扭头问纪宁,“还记得有一年新春,你带我去军营里慰问将士,刚好赶上他们夺花球吗?”
纪宁思绪抽离,想了想道:“记得。”
不仅记得,还记忆深刻。
军中的生活乏味,夺花球算是不多的游乐活动。十几人骑在马上,抢夺一颗花球,抢到过线者为赢家。
那年他带着萧元君,十七岁的男儿第一次看到那样热烈的场面,大抵受到了鼓舞,非要自己上场试试。
夺花球危险,但纪宁无心娇惯他,他要去,就让他去。
结果十七岁的萧元君虽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败在经验寥寥,屡战屡败不说,还摔得鼻青脸肿。
现在想起他满脸乌青的模样,纪宁都忍俊不禁。
看他笑,萧元君跟着也笑,“你笑了。”
纪宁愣住,愣归愣,脸上的笑意丝毫未收敛,他好奇道:“那时你为什么非要上场?”
萧元君反问:“你觉得呢?”
他觉得?
纪宁心中飘过三个字——出风头?
眉欲语,意先通。
萧元君脱口而出他心中所想,“你觉得我年轻气盛,想出风头。”
纪宁抿唇不语,答案不言而喻。
萧元君连连摇头,要多冤枉有多冤枉。他道:“其实不是,是因为在场下时,我听队伍里的人说,谁抢到了花球,来年定能笑口常开,无病无灾,娶个……”
纪宁寂静的瞳孔掀起一阵涟漪,近乎一瞬,他在心里补全了萧元君未尽的后半句。
娶个……美娇娘。
林间的风好像热了起来,又好像是头顶的太阳太刺眼,总之,不是因为羞赧,才让纪宁红了脸。
萧元君的眸子闪闪发亮,他直视前方,倏地策马提速。临近那片草地时,他俯身直下,摘下一把鲜花高高举过头顶。
马儿扬蹄,花瓣纷飞,跨坐马上的青年举着花,对着纪宁笑道:“欠你的笑口常开,现在补给你。”
纪宁怔眸,风过耳畔,留下满腔的心跳。
砰砰。
砰砰。
哒哒。
哒哒。
不合时宜的蹄音闯入耳膜,纪宁瞬间惊醒。
他尚未看到人影,数支羽箭自林中破风而出,直奔萧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