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台的风吹散发丝,方远默的瞳孔像开了大光圈镜头,他一动不动,聚焦陈近洲的眼睛。
“很难回答吗?”
“没有,不是,我……”
“不用说了。”陈近洲打断他,恢复白开水似的语气,前一刻的冲动像调频失误,“我知道了。”
方远默:“……哦。”
可是你真的知道了吗?
陈近洲从他身上挪开,并帮他整理衣领:“你先走。”
方远默低头看着:“走哪?”
陈近洲递给他帽子和口罩:“上课。”
方远默怀疑听错:“啊?”
陈近洲看表:“还有两分钟打铃。”
“可以不去的。”方远默眼神飘着,“反正,选修而已。”
陈近洲的脸像突变的天:“方远默,别再让我知道你有旷课想法。”
“……哦。”
方远默扣好帽子原路返回,踩着铃声,陈近洲也坐到了前面。
他衣着整齐,态度严谨,像流水线生产的机器,跟在天台判若两人。
方远默收紧领口,藏住他咬过的痕迹,眼睛像钢钉,恨不得从他背影穿过去。
特意跑上天台,就待个课间,这是什么不解风情的大直男!
下课铃声响起,陈近洲第一个出去。方远默不喜欢和人挤,慢慢悠悠收拾东西。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正要起身,手机里有消息。
J:「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
J:「明天几点的飞机,怎么过去?」
「上午十点四十,学校安排车送我。」
J:「注意安全,回宿舍前去趟格斗社储物室。」
「怎么了?小胖子又拆家了?」
J:「没。留了东西给你。」
晚上九点,格斗社大门紧锁。
方远默拧钥匙,从后门进入。这个点不远和小胖子早睡了。方远默轻手轻脚,怕打扰到它们。
慢慢推开门,门边放着个大塑料袋,装满他喜欢的零食,袋子内侧粘着张便利贴,是陈近洲的字迹。
【路上吃。】
方远默提起袋子,沉甸甸的。划开手机,正要发消息。
指尖一顿,猛地反应。屋里这么安静?没有小胖子的呼噜声。
开灯找了一圈,给陈近洲发消息:「不远和很近你带出去了吗?」
随即,陈近洲发来照片。
副驾驶座上,姐姐和小胖子蜷缩在一起,爪子搭屁股,脖子叠脑袋,睡得正香。
方远默打进电话:“你带他们去哪?”
陈近洲毫无犯错感:“回家。”
“怎么不说一声?”
“不是拿零食和你换了。”
“能这么换吗?”
“你走了,不能让它们陪陪我?”
方远默划拉着手机框,竟也无法反驳:“照顾好它们。”
“会的。”
“谢谢。”
“方远默。”
“嗯?”
“我等你回来。”
*
次日清早,方远默背全设备,提着零食,踏上了决赛的路。
目的地是贵州的偏远古村落,飞机转汽车,弯弯绕绕半小时才能到。
摄影大赛,全国入围选手只有十人,分散在五个区域,借住到村民家中。
方远默所在的村子,坐落在三面环水的半岛,门口有个用石头垒砌的大拱门,家家户户的门墙堆砌着柴火。
这里常年多雨,依山而建的干栏式建筑,基本都是吊脚楼。楼顶用不规则石板堆建,脚下的路面和小巷的台阶,全为大块石板路。
继续往里,石板窄路蜿蜒曲折,低矮石墙上爬满青苔,建筑错落有致,充满古老韵味。
方远默分住在独居老伯家,他到的时候,老伯穿着件破旧汗衫,拎着条一米长的大鲈鱼,摇摆的鱼尾四处溅水,抽着水烟回来了。
老伯只看了他一眼,指指二楼朝阳的房间,拎着鱼去了厨房。
厨房传来刮鳞的声音,方远默把行李推进卧室。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单和被褥是全新的,简陋电风扇直吹床铺。
方远默从小在北方长大,回南天确实是一大难题。方远默触摸床单,还好,不是很潮。
厨房嘀铃咣啷,传来了炝炒的香气,方远默肚咕噜了起来。
简单收拾东西,方远默下楼帮忙。
转眼发现,饭菜早已上桌,木头方桌上摆着两肉一素,老伯没动筷子,看样子在等他。
方远默:“……”
叫我一声不就行了。
老伯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方远默夹了块鱼,边塞边说:“我叫方远默,您喊我小默就行。”
没等回应,方远默的舌头差点跟鱼肉一起辣出来。
连塞了好几口饭,还是没解下来。他也算爱吃辣,但这条鱼的程度,实属过激。
手边端来了一大碗水,方远默说了声“谢谢”,咕哝咕咚灌。
辣感缓解,方远默擦擦汗回去品味,好香,没忍住又塞了一口,辣得够呛。
入住的第一晚,难得安逸。
老伯天没亮就起床,早饭留一份在锅里,挑着渔具和水烟去打鱼。
方远默随即起来,帮忙打扫了房间,吃过早饭后带着相机出发。
这次出行的七日安排,前四天自由采风,后三天才会聚到一起。
比赛要求并未明确,只是告知,“用第二双眼睛,发现世界”。
方远默打开定位仪,漫无目的地走。
他来到湖边,拍山间湖岸,拍打鱼的老伯,拍巷子口玩耍的孩童,拍穿布依族服装跳舞的青年,再顺太阳的方向一路往前。
来到游客钟爱的古巷寨街,吃了特色午餐,坐在室外咖啡厅看风景,听风的声音,看湖流动的轨迹。
趁夕阳落完前,拍着照原路返回,把清晨拍过的风景,傍晚再拍一遍。
踏进家门时,方远默和拎着鸡的老伯打了照面。他洗了手,主动提出帮忙。
老伯没说话,掀开锅盖时,里面搁着没动过的午餐,完全不辣的两个菜。
晚饭上桌,老伯夹着中午的剩菜,配着线椒往嘴里塞。
方远默把鸡汤端给他一碗。
老伯喝了一口,又塞了口辣椒,显然并不适应清淡的口味。
方远默往他碗里夹新菜,然后说:“稍微来点辣也行。”
别说老伯了,淡的他都没滋味。
见老伯没反应,方远默低头塞饭,囫囵又说:“我明天中午回来吃。”
老伯灌完鸡汤,端着碗筷起来,转了身才硬憋出一句:“嗯。”
“…………”
方远默总算理解,身边的人跟他接触的感受了。
好憋人。
说句话怎么就那么难。
晚饭后,方远默背上相机继续拍。
夜晚的湖景别有一番风味,他挑了两张最喜欢的,给溏心蛋发过去,同样也发给陈近洲。
溏心蛋总能秒回消息,吱哇乱叫一大通,又是文字又是语音,问这是哪儿、那是啥,顺便抒发好美好漂亮,我也要去的感想。
即便他们从未见过面,方远默也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她的形态。梳着马尾辫,爱吃冰淇淋和冰镇汽水的活泼女孩。
方远默依次回答完问题,又聊了一小会儿,彼此互道晚安。
恰逢陈近洲回他消息,方远默退出微信,点开Q.Q小号。
J:「终于想起我了?」
“......”
从上飞机开始,方远默每天早晚给他发一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怎么还贼喊捉贼呢。
「要不要再看看,到底是谁不理谁?」
不到半分钟,语音电话打进来。
方远默塞上耳机,正准备接通,才意识到是视频通话。
他站在河边,慌乱扫视周围,一眼发现了老伯的带顶渔船。
方远默跳进船内,接通视频。
方远默这边的光很暗,对面也没亮多少,依稀能看到陈近洲的肩膀和五官轮廓。
他赤着上身,似乎刚洗完澡。
方远默:“打错了?”
陈近洲:“没。”
“那怎么突然开视频。”
“想见你。”
“……”
这人是喝酒了吧。
方远默转移话题:“你在哪?”
“紫宸阁。”
是陈近洲自己的那套房子。
方远默:“不远和很近呢?”
摄像头偏转,不远正团着身子,舒舒服服睡在陈近洲枕边。
陈近洲下了床,点开灯调转后置摄像头。恰好拍到了撅着圆屁股,对着罐头吭哧吭哧的小饭桶。
“……”
方远默再次确认时间:“这个点还让它吃?方小胖快成巨无霸了。”
“这是补偿。”陈近洲调转成前置摄像头,“白天不在家,没让它吃成。”
陈近洲那儿有宠物喂食器,但只能提供狗粮,罐头这类的,得等他回来。
明亮房间里,清晰可见男人微红的脸色。
果然喝酒了。
方远默:“今天很忙吗?”
“参加了个宴会。”
“哦。”方远默的眼神划到了陈近洲肩膀,皱眉,“你受伤了吗?”
左侧肩膀上有一条红痕,像被坚硬东西划上去的,方远默的视角只能看到很小的部分,他总觉得,不止那一条。
陈近洲侧头瞥了眼,把肩膀移出镜头:“没事。”
“怎么弄的?好像有点严重,你这样还洗澡吗?有没有涂药啊?”
“没事,涂药了。”等陈近洲再从画面移进来,已经穿回了上衣。
见对方不想再聊,方远默没继续问,看着背景环境:“怎么去次卧了?”
“不远在主卧。”
方远默没理解:“那怎么了?”
“成年人的事,不方便孩子看。”
“……”
方远默理应明白,但碍于四千公里,他又不太明白了。
“你呢?”陈近洲透过视频,看模糊的环境,“在哪?”
“在我借住老伯的船上。”
陈近洲:“看起来看不错。”
“是啊。”方远默点开闪光灯,换成后置摄像头,拍船身给他看,“老伯的渔船是这里最好的,收拾得干干净净。”
也许他在船上的时间,比在家还多。
“小默。”
突然亲昵的称呼,带懒散勾人语调。
方远默心脏被攥了下:“怎么了?”
“我想了。”
方远默捏住手机,膝盖跟着并紧:“我、刚来第二天,暂时还回不……”
“你想了吗?”
方远默目光偏移,船在水面轻微摇晃,水乡的深夜,寂静无声。
“我、还行。”
“小默。”
“嗯?”方远默低头,手臂伸到船外,去撩浮在船边的水。
“你喜欢前面的,还是后面的?”
方远默没答,一来不好意思,二来明知故问。
但不妨碍陈近洲继续说:“你喜欢手,还是其他?”
“……”
手腕伸进水里,冰凉的河,并不解热。
“方远默,说话。”
醉酒男人的眼神能烧人,方远默的心在水上漂浮着,不敢看他。
“我喜欢、满一点。”
陈近洲:“喜欢我帮你吗?”
方远默咬咬嘴唇:“喜欢。”
“喜欢嘴还是手?”
“都行。”
“要选,方远默。”
方远默的小腹汹涌翻腾:“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喜欢手,只有你的时候,喜欢嘴。”
陈近洲的笑声抓挠他胸口:“喜欢我咬你吗?”
安静的夜,漆黑的空间,遮不住害羞和露骨的言语。
挑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方远默慌得全身颤抖:“学长,你要不还是找个视频看吧。”
“不想看了。”陈近洲说,“只想要你。”
“……”
四千多公里,我又不是超人。
“方远默,帮帮我。”
“我回不去,没办法帮你。”
“回答我的问题。”陈近洲又说,“喜欢我咬你吗?”
“喜欢。”
“最喜欢咬哪?”
方远默闭上眼,热油滚了全身:“都、喜欢。”
“继续。”陈近洲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勾人的低沉喘.息。
“喜欢你咬我,从头到脚留下痕迹,喜欢和你接吻,舌头伸进口腔里,喜欢你抱紧我,一整晚都不松手。”
“方远默。”
“方远默……”
……
温暖而寂静的夜晚。
方远默扣住手机,另一只手伸在水里。他夹紧腿,听陈近洲喊他名字,听他急促的呼吸。
“方远默,我想要你。”
“一整晚要你。”
“方远默,继续。”
“我喜欢你的声音。”
.....
风摇晃了船身,方远默的额头抵在蓬仓上,空气都变得滚烫扭曲。
隔着耳机,气氛安静。
彼此保持长久的沉默。
过了几分钟,陈近洲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又抽烟了?”
方远默含了一口:“最后一根。”
陈近洲:“还有多久回来?”
“刚第二天。”方远默说,“一共要七天。”
一支烟没能缓解,方远默撩了些水拍打额头,耳机那边传来声音。
“裤子湿了?”
方远默蹭了蹭裤脚:“不小心溅上点水。”
“只有水吗?”
松开的腿又并紧,方远默说:“就只有水。”
“如果我在,会帮你擦掉。”
之前的每一次,都是陈近洲帮他擦,不管是手还是腿,亦或者是其他。他总是很认真,低着头,像研究问题那样专注。
“学长,用嘴是什么感觉啊?”
“还不错。主要,你很开心。”
“听说那个的味道不太好。”
“我不清楚别人。”陈近洲等了两秒又说,“但你很甜。”
方远默怕再跳进火盆:“别说了。”
“刚才是你问的,怎么又不让说了?”
“我困了。”
方远默掐灭烟,把外套脱下来系腰上:“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等你到了再挂。”
方远默把手机塞兜里,往家的方向去:“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这儿挺安全的。再说了,就算有坏人,我还会防身术。”
陈近洲:“再练练,胖点就更好了。”
“你是嫌我太瘦,没手感了吗?”
陈近洲用气音笑:“哦,原来方同学这么介意呢?”
“随便问的。”方远默摸了下小腹,平得什么都没有。
方远默走到家门口,老伯的房间在他隔壁,敞开着窗,里面漆黑一片。
木质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方远默放低声音,掏出手机,画面里还能看到陈近洲的脸。
他以为陈近洲和他一样,并没有看画面。
方远默慢慢悠悠走进房间,打开了灯:“我到了。”
“早点休息。”
“晚安。”
“方远默。”
“嗯?”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方远默像被控制,主动写进计划单:“好。”
有了约定,方远默一整天魂不守舍。白天逛了老城区,在烈日下拍人文和风景,看夕阳把古城染成橘子糖。
吃过晚饭,方远默带着相机往湖边走。傍晚的天还没黑全,他继续拍景,拍收船的渔家,拍孩童的戏耍。
天彻底黑下,他接到了陈近洲的电话。
“在哪?”
“船上。”
“这么积极?”
“我来拍照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陈近洲笑着说,“我什么都没想。”
方远默:“……”
不该理,会得寸进尺。
“方远默。”
“在呢。”
“你带纸了吗?”
“什么纸?”
“不会又想弄一手吧?”
“我没想用手。”方远默气呼呼,再次强调,“昨天也没用!”
“哦,对,你只湿了裤子。”
“再笑我不理你了。”
“没笑。”陈近洲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如果昨晚你再热情点,我裤子也得脏。”
“关我什么事。”方远默磨磨嘴唇,“谁叫你自己没定力。”
“嗯,不关你的事,是我没定力,受不住你的勾.引。”
“我才没勾.引你。”
“嗯,是我自愿上钩的。”
方远默躲进船舱最深处,头抵在木质框上:“可以了,别说了。”
“有反应了吗?”
方远默并紧腿,另一只手挂在船外,伸进水里:“没有。”
“是吗?我看看。”
“我不想开视频 ,不看。”
陈近洲的声音很近,好像就在空气里,“不用开,我亲自看。”
前面的话还没吸收过来,船身剧烈摇晃,人像飓风一样……
跨越千公里,吹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