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去星山下了二十一年的雪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
多亏于此, 宫忱醒来时,并不需要费劲把自己从冰雪里刨出来,虽然他也没什么劲了。光是站起来的动作, 身体传来的疼痛就让他恨不得立刻躺回去。
可是不可以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很久, 而人间,还有人在苦苦地等他, 他必须回去。
茫茫雪山底, 他踽踽独行,试图找到一条不那么陡峭的上山的路,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棵矮矮歪歪的树下顿足。
树枝尖儿上,有一抹黄, 很淡,淡到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又那么小, 小到要是换其他任何人路过它,根本不会看它一眼。
可宫忱不知怎的就发现了它。
是一朵四瓣的柿子花。
宫忱最开始的家里,每年春夏都能看到一庭院的这种花, 夜里睡觉开着窗,连梦里都是甜的。
“真的, 有柿子树啊。……”
宫忱有点儿恍惚地看着它,眼里浮光点点,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想闻一闻那味道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可还没等他凑近,那朵小柿子花忽然被风一卷,飘离了树枝。
宫忱这才意识到那朵花不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 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飘过来,恰巧被树枝挂住罢了。
他不自觉地追着花走了好几步,边走边艰难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想接住它,为此还被脚下的尸块绊倒,伸长了双手重重跌在地上,但是还好——
花没弄脏。
他顾不上疼,捧着掌心里的小花,如愿靠近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不一会,脸颊上露出僵硬的笑。
和原来一样,是甜的。
他正弯起膝盖,半跪着要起身,身后忽然又刮来一阵风,凌乱的发丝扬起,遮住了视线,他却没管,只顾着合上手掌。
少顷,风小了些,长发又妥帖地垂在肩上,他才睁开眼,却蓦然缩了瞳孔——
眼前,大片大片的柿子花洋洋洒洒,从身后源源不断地飘来,几乎遮天蔽日。
有的拂过他耳畔,有的落在他肩头,已经不用细嗅,就能闻到阵阵清香。
宫忱怔了两秒,意识到什么,缓缓回了头,只见原本空旷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整片绿意盎然的柿子树,无数淡黄小花点缀其间。
放眼望去,足足有二十一棵,一颗比一颗繁茂。而掩映在这二十一棵柿子树后的,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
殿上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写着:
墨临宫。
和去星山悄然停歇的雪一样,这座宫殿,也是来得无声无息。
墨临。
看到这两个字,宫忱的呼吸一窒。
除鬼榜册有载,上一任鬼界之主的名讳,即为墨临。
。
簌簌,簌簌,簌簌。
一道伛偻的身影正用扫帚扫着殿前的雪,看似行动缓慢,却在一个呼吸间,一路扫到了宫忱面前。
宫忱连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迫对上了一张皮肤如树皮般深深皱起的脸。
宫忱无法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力量,无论是灵气还是阴气,但从方才此人瞬间移动到自己眼前来看,实力必然很强。
他心脏一沉,道:“前辈,我无意闯入此地,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那老者看着他,抬起手。
讲理行不通吗?宫忱咬牙调动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正要去挡时,那老者却只是把手掌平摊向上,微微侧身,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心路滑。”
和他苍老的面庞不同,这道声音温煦柔和,犹如一位对晚辈呵护至极的长辈,眼神也同样如此。
宫忱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扫净了雪的石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说不去吧,怕被他一生气给掐死,说去吧,又怕这条路是请他去死的路。
老者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不要担心,我要你来,是有一事相求,若你能够做好,我愿以这一整片柿林相赠。”
虽说这柿林带不走也没什么用,可宫忱莫名地很渴望得到它。
他犹豫了一下:“前辈如此大方,晚辈感激不尽,可……要做什么事情,不知前辈可否说得清楚一些?”
老者笑容不变,轻轻道:“随我去祭拜一个人,仅此而已。”
“来吧。”
。
这一声下去,宫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脑子里不时闪过梦境里的对话来。
“赤斫把前任鬼主的追随者都关在这里,整座山底下都是呢,你要是掉得偏些,就会见到别的鬼了。”
“被关了二十一年?”
“我数数啊——”
“正是,二十一年。”
“…………”
仔细算来,自从前任鬼主在天雷中销声匿迹以后,确实是过去了二十一年。
难道,这老者是前任鬼主的追随者,而要带他去祭拜的人,正是前任鬼主?
不会是要夺舍吧?可是那老者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这具假肉身受的伤已经超过了它能自己恢复的最大限度,基本算是废了啊………
吱呀——
殿门被推开的彻长声响打断了宫忱的思绪,那老者停了下来,回头,仍旧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前俨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宫忱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呼,呼,呼,呼。
殿内的寒气竟比外面还要冷,宫忱不太适应地打了个哆嗦,霎时间,四道明亮的火光先后从四周燃起,映亮了殿中央的一座厚重的冰棺。
冰棺未合,阴寒之气从棺中源源不断蔓延而来,让人不禁揣测,里面到底躺了个什么样的绝世魔头。
宫忱却没有第一时间把视线放在那里,而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缓缓看过四面刻满深红划痕的墙壁。
“二十一年前,有一只浑身焦黑的鬼从滚滚天雷之下爬了出来,一步一步爬回这座宫殿。”
“它渡劫失败了,不知还能活多久,一有意识就在石壁上刻刻画画,就这样,苟延残喘了十四年。”
“他死前,整座去星山春暖花开,比人间还美,可自他死后,这里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七年。”
老者叹息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直到半月前,你掉下来的那一天。”
“这雪才终于停了。”
宫忱嘴唇不停地颤抖,似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迈开脚,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角落,死死地盯着墙壁上刻画着的一对佳人。
他轻轻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坚硬的石壁,却竟然像害怕戳坏一张纸一样,怯怯地缩回去。
再伸出,仍是缩回,极其地想,又极其地克制,渐渐地,湿红了眼眶。
“你可以碰。”老者仍是温和地引导着他,目光慈祥,声音轻缓。
“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都是宫主大人为你的到来而准备的。”
“我们都等了你太久,太久了——”
“少宫主。”
。
“大人,殿宇终于建好了,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少年一脸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牌匾问。
“我想想啊。”
不远处的一处破木墩上,坐着一个风流倜傥的青衣男子,一手拿笔,一手拿符,边在上面画咒边心不在焉道:
“不如叫荀知宫吧?”
“哎哟,大人!你怎么可以用小的的贱名来给这么重要的宫殿取名啊!”荀知一听,当即大叫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这鬼界是你我二人一同打下来的,这鬼主大殿的殿名,自当有你的一份啊。”
“不可以,不要啊!”
荀知放下手中的牌匾,当即苦哈哈跑到了男子的面前,脸色赤红道:“而且、而且如果叫我的名字,到时候,别人要来打我们,喊的第一句话不是‘我今天就要踏平这荀知宫’就是‘我今天就要灭了这荀知宫’,我、我怂啊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当即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瞧你怕的呀,天塌下来了不是有我顶着吗?”
“大人啊。”荀知仍是忐忑地看着他。
“好吧,容我再想一个,正好我在人间还没有合适的人名,不如今天一并取了吧。”
男子沉吟两秒,遂轻快地用笔在荀知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很是随意地说,“就叫墨临宫,如何?”
“墨………”荀知喃喃,触了触额头上沾着的墨水,眼睛一亮,“好名!取的是‘笔歌墨舞,如临春风’的内涵对吗?”
“呃,不是那个墨啦。”
“是魔,”男子认真解释,“我俩不是魔嘛,所以叫魔临宫——魔头降临,怎么样,听起来厉害不厉害,吓人不吓人?”
“原来如此。”荀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擦掉那墨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平静道。
“我拒绝。”
“可是荀——”
“我都说我拒绝了!”荀知捂住耳朵,不忍再听似的跑了。
“依你,依你。”
男子不在意地笑笑,低头继续画符。
。
大约三十年前,人魔对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魔族数量虽远远少于人族,但个个骁勇善战,天资聪颖,善于隐蔽,不仅除不尽,还时不时窜出来吃掉你。
而有那么两个魔族里的异类,天生不喜欢吃人,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魔族见着他们,总要一口一句“没用的东西”,人族看到他们,总要一口一句“肮脏的东西”。
他们觉得呢,和谁争辩都没有意义,还很累,而且大家各有各的理,和谁也说不过呀,干脆双双跑来鬼界。
有人魔两族的冲突在前,鬼界就显得安宁多了,可惜当时的鬼主生性残暴,时不时同魔族搭伙搞人族,常常招致麻烦。
他们两个中,一个喜欢画画符咒,一个喜欢做做结界。
一个画着画着就凭三张符送了上一任鬼主归西,一个做着做着就凭一道结界把三千鬼兵鬼将通通拦在了外面。
等它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结界砸开一个洞时,原来的鬼主早已灰飞烟灭了。
还能怎么样?认新主呗。
紧接着,男子和少年就流氓般地占领了这座离人间最近的山——好像是叫黑大山还是大黑山——不重要,反正他们在此造了座宫殿,时常会用人的身份去人间吃吃喝喝玩玩,累了又回来,睡睡觉画画符做做结界管管鬼,好不快活。
就这样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突然有一天,一个陌生女子从天而降。
这可把荀知吓了大一跳。因为他可是在大山和人间的通道那里设下了一个极为巧妙的结界,一般人找不到,更进不来。
“宫主,她很危险。”
他立马怂兮兮地躲在男子身后,咽了口口水,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
谁知他那位大人也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位黑衣黑剑黑发黑眸的女子。
“荀知啊,你觉不觉得………”
“嗯?”
“她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