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女子一身挺括男装, 英姿飒爽,刚出现时冷着一张脸,就算被认成个俊小子本也无话可说。
偏偏眼前这人说她漂亮。
她持剑的手微微一落, 神情有些错愕:“你刚才说, 什么?”
男子的视线也轻轻一垂,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实乃玉质金相, 不可多得。”
女子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不加掩饰的夸赞, 一张冷俏的脸蛋竟然浮现出一抹红晕:“我、我是奉命来杀你的,就算你夸我好看,我也不会……”
“噢,姑娘,别担心。”男子立马摆手纠正, “我方才夸的是你的手,不是你。”
那女子:“…………”
荀知:“…………有杀气。”
“既然如此,我就送这双手送你上路。”她冷笑一声, 当即出剑,招招诡异凶险,内蕴摄魂夺魄之势, 如若对方是一个没有血肉之身的鬼魂,恐怕早就被克制得死死的。
可惜不是。
几招过后, 她并未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鬼气,于是屏剑后退,眉头紧皱道:“你不是鬼主枫煞?”
其实,由于二魔的谨慎, 枫煞已死、鬼界变天换主的消息至今也无人知晓。
“我何时说我是了?”
男子抬手,吹去指尖的符灰,见女子目光锐利看向他身后, 便又抬手护住荀知,道,“他自然也不是。”
“那你们为何住在这鬼殿里?”
“我们都是被俘虏过来当仆人的,”男子叹息一声,“可怜那年,我才三岁就流落街头,无父无母,更无人在意………诶,姑娘,你去哪?”
“情报有误,我回去复命。”
“等等,你看见两个落难的可怜人,难道不想帮一把吗?”
“不想。”
“帮一把吧。”男子眨眨眼,眼神清澈透亮,“搭把手也行啊。”
“怎么帮?”女子扭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凌厉道,“就算我把你们带到人间,也不能给你们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从三岁起就没在人间待过的人,要怎么才能在如今的世道活下去。”
顿了顿,她重新背对着他,道:“还不如留在这里,最起码,我看你身上无伤,长得还算结实,也有符保命,我有什么非要带你离开的理由吗?”
男子不太舍得地看着她的手,心中无任何旖旎之思,只是单纯地想看,想碰,但一时又说不出很好的理由,哑在当场。
还好荀知脑子好使,脱口:“星星。”
“……星星?”
“人间有星星,鬼界没有。”荀知继续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布满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样的了。”
女子沉默了一会:“没什么好看的。”
见这招也不好使,荀知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办法了。
宫主大人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却听两秒后,那女子平静道:“半个月后,我会再来的。”
说罢,便脚尖轻点,飞快上山去了。
至于半个月后?
二魔早就把这件事忘光了,更何况,有件更要命的事情。
魔天性难以掌控,因此,每一只魔在很小的时候,都会被迫服下一种名为陨砂的毒,只有听话的魔才能每月从长老那里取一次解药,否则发作起来,浑身如遭蚂蚁啃噬,痛不欲生。
男子比少年大,在尚且懵懂的时候服下陨砂,后来因为犯错被惩罚,毒发过一次,深知其中的痛苦。
之所以犯错,是因为他偷偷将小荀知的药给倒了,殊不知只要那药液不入体内,就会被长老们察觉到。
再后来,他又悄悄替小荀知将药液喝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魔会做这种损己利他的事,所以这次真让他蒙混过关了。
自此之后,荀知就对他死心塌地。
他们离开魔族的这段时间,每过一个月,他都会受双倍的毒发之苦。
女子来的那日,恰好是他毒发的日子,荀知为他设下结界以防魔气外泄,心疼得看着他额头青筋暴起,缩在地上痛苦低喘,不停抽搐。
“他怎么了?”
听到这个声音,荀知犹如被一柄刀贴在后颈部那样,心生寒意。
又是她。
他在通道处新设下的加固结界竟然又被这个女人给破坏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宫主大人正是虚弱,如果她想杀他…………
荀知定了定神,很快,眼眶发红,面带幽怨地看她:“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哥为你受了多大的苦啊!”
“为了我?”女子一愣。
“你有所不知,你离开之后,枫煞很快就回来了,他闻到生人的气息很生气,问是不是有人闯了进来,还问我们那人长什么样。”
“我本来是要说的,但是兄长不让,他生怕给你带去麻烦,所以枫煞就给他喂了毒药,这些天时不时会发作,他还把我的那份也喝了,我都不敢想象,他现在有多痛呜呜呜。”
“这样吗,可,”女子结巴了一下,“可是,他没必要这样维护我……”
一个“吧”字还未出口,便被荀知悲愤的一声吼给堵了回去:“他喜欢你啊!他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知不知道!”
“他喜欢我?”女子受了偌大惊吓似的,连连摆手,又想起什么,慌忙道,“他也说了,只是觉得我的手好看。”
“在我们家乡,一个人的手如何坚硬远比她的脸蛋如何漂亮更有意义,”荀知哽咽道,“他看上你的手了,就是看上你了,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要践踏他的心意啊,他为了保护你不受到一点危险,连命都不要了啊,啊呜呜呜呜。”
女子微愣地看着结界里蜷缩着的身影,张了张唇,又紧紧地抿住。
“抱歉。”
等宫主好不容易熬过那阵疼后,她才上前,半蹲在他面前,如此郑重地低头说道,“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男人,可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喜欢别人的资格。”
“但从今天开始,我会更加努力地去争取我应有的自由,你愿意等我吗?”
浑身虚脱的宫主:“???”
什么东西啊????
听不懂啊???
荀知在她背后焦急万分,不停地挤眉弄眼:快点头,我们现在打不过她!
出于对荀知的信任,他点了下头。
“身上还有力气吗?”
他又点了下头:“有点儿。”
“好,”女子顿时勾起嘴角,起身时,黑衣飒飒,冷冽的气息拂过他面前,“正好天还没亮。”
她微微弯腰,冲他伸出手,笑容清爽如风:“我叫昭然,段昭然。”
“走,我带你去人间看星星。”
“…………”
昭然。男子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这两个字,不知在想什么,好几秒后,才将手叠在了她的掌心上。
目光也第一次从她骨骼清晰的手上移开,落在了她脸上恣意的笑。
“晋之。”
他压下心里意味不明的咯噔,轻咳道:“我叫宫晋之。”
一旁的荀知忍不住捂嘴偷笑。哎哟大人啊,这不是会好好取名字嘛?
——
段昭然半个月前在邺城买了个不大、但还算干净的屋子,两间房,一间给宫晋之,一间给荀知,留下一袋钱,让他们在花完前找到活干。
“那你呢?”宫晋之问。
“我有别的地方住,”段昭然说,“你们管好自己,不要管我。”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闲下来的时候过来看你们。”
“那是多久?”宫晋之拉住她的手臂。
“我不确定,”她犹豫了一下,没挣开,又说,“尽量……半个月后吧。”
“好。”宫晋之笑笑,放开她,“那半个月后见,昭然。”
“…………”
段昭然红着耳朵出门了。
她一走,荀知就松了口气,嘟囔道:“这种地方怎么住啊,房间又小又挤,床又窄又硬,大人,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半月,我一定会研究出一个更加隐蔽的结界,不会再让她找上门来的。”
“不可以,荀知。”
宫晋之坐在床上,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床褥,粗糙刮腹,但这料子,已经比段昭然身上的衣服要好了。
“她自己过得应当挺不容易,却在短短半个月内,为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置办住处,我们已经骗了她,如果再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没良心。”
“是吗?”荀知并不赞同,“大人,你心思单纯,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吗?哪有人这么容易就上当啊,她应该是想利用我们抓到枫煞吧?”
宫晋之愣了下:“是这样吗?”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不能在人间一次待这么久啊,会被族里的长老发现的,”荀知叹了口气,道,“你难道想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被搅乱吗?”
宫晋之沉吟片刻,道:“这样,我会在这里留一道符,如果感应到她回来了,我们就再回来人间。”
荀知点了点头:“好。”
至于半个月后?
这一次,轮到他们被段昭然给忘了。
留在人间的符一次都没有传来过异响,证明段昭然从未来过。
魔本就很难执着于一件事,就算有,一生也最多只有一件。久而久之,宫晋之就差不多忘了这号人了,沉迷于钻研一道易容符。
按照他的设想,这道易容符不仅能够改变身形容貌,也能变换气息,符成后,他就迫不及待用上了,欲看看效果如何。
他附在一只恶鬼上,又将此恶鬼化成一名人蓄无害的家仆,恶趣味地找上了除鬼世家段氏。
结果那天下雨,符纸被打湿,恶鬼现了原形,当场被人发现。
正当宫晋之打算将魔识从恶鬼身上撤回时,听到有少年喊:“把段昭然叫来。”
“可她不是在养伤吗?”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宫晋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一会儿,就再次见到了段昭然。
依旧是一袭黑衣,神情冷冽,只不过脸色多了几分苍白。
她的剑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稳,但依旧狠厉,没一会,就将剑刃横在了恶鬼的颈边,恶鬼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砍下去。
“关进地牢。”她冷淡地说。
“直接杀了。”少年偏偏跟她反着来。
“能闯入段家的鬼,太不寻常,天澜少爷,还是交给我先审问审问吧。”
少年嘁了声,没说什么了。
之后,恶鬼就被押送到了地牢,旁人一离开,那横在颈边的剑便一撤,身后传来段昭然略显急促的呼吸。
“你……在这具身体里吗?”
恶鬼不语。
“宫、晋、之!”
“……你怎么知道的?”这时,宫晋之才借恶鬼之口无奈地发出声音。
“谁要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段昭然咬着牙说,“你来干什么?”
宫晋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想你了,就来看你啊,谁让你这么久了都不来看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明看起来冷酷极了,她却一听到这种不着调的话就会慌张,“我一直在养伤…………”
许是方才打斗的时候一直忍着,她这会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摸了摸腰间,那里已经濡湿一片。
“你走吧,”她咬了咬牙,“等我伤好了,就来找你。”
“不要,”宫晋之笑了笑说,“除非你让我摸一下你的手。”
“你………我没空理你。”段昭然瞪了他一样,匆匆离开这间牢房,然后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间牢房。
宫晋之步态从容,跟了上去。
段昭然在那间牢房里轻车熟路地摸出绷带和药粉,然后坐在木床上,毫不避讳外人,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从容的步态一僵,宫晋之立马扭头,还闭上了眼睛。
见他这样,段昭然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从小就被当成男人养,所以不介意。”
“……为什么?”
“对外,我是段家的庶女,实际上,我只是他们花钱买来的一把兵器,虽然趁手,但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就把剑刃对准他们了,因此不得不防。”
宫晋之却依然没睁开眼,轻轻问:“所以,你就住在这里?”
“嗯。”
——直到那个时候,宫晋之才知道,段昭然口中的“我有别的地方住”,是指段家的地牢。
作为一对邪修的女儿,她从小就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段家之所以收养她,不是可怜她年纪小,而是看中了她的天赋,为控制她,在她体内种下毒蛊。
她每一个月都要分成两半,用来做两件事——接受训练、执行任务——只是为了给她那三岁时就弃她不顾的爹娘赎罪。
所以她不是单纯。
三岁……无父无母……无人在意……她只是恰好被宫晋之骗她的那些话触动了。
恶鬼沉默地站在房间外,不知何时睁开了清澈的眼睛。
看着坐在铁床上,撕下沾着血肉的绷带时也不吭一声的段昭然,宫晋之想,难怪——难怪她拥有那样一双挺拔如竹、坚硬如铁、好像什么都折不断的手。
在那样昏暗潮湿的地牢里,那是年轻气盛的魔第二次动心。
至于第一次,其实是女子朝他伸手,说要带他去看星星的时候,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那种心脏突然咯噔一下的感觉就是心动。
但最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心是为什么在疼。
。
他们很快相爱。
为了解开段昭然身上的毒蛊,宫晋之去见了一位魔医。
同宫晋之和荀知一样,那位魔医也是魔族中的异类,还是个痴情种,曾经不顾族人反对,毅然与人族成亲生子,这几年一直隐姓埋名不轻易露面。
宫晋之曾经救过他,故而有找到他的办法,带着段昭然的血火急火燎上门求医。
“柯兄,你有办法彻底除掉她体内的蛊毒吗?”
“你别急,办法是有的,”柯蘅道,“不过,需要一味叫千重引的草药。”
“哪里有?”
柯蘅正要说话,屋里传来稚嫩清亮的喊话:“爹,吃饭了!”
然后就传来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不一会,一个小脑袋冒了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宫晋之。
“岁岁,这是宫叔叔。”柯蘅介绍,“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们被魔追杀,是他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谢谢宫叔叔!”柯岁立正鞠躬,热情地邀请他,“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别闹,”柯蘅弹了弹柯岁的额头,“爹和宫叔叔有事要谈,你和娘亲先吃。”
“好嘛。”柯岁嘻笑着进去了。
。
得知取药的地点后,宫晋之收拾收拾就出发了——主要也不是他收拾,而是荀知替他收拾,少年一边收拾一边酸溜溜道:“宫主,你要是跟她成亲了,是不是就要经常丢下我一个魔了?”
“成亲?”
宫晋之还真没想过这点,然后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啊,按照人间的习俗,还得成亲才行吧。乖哦,等我和昭然成了亲,就生个娃陪你玩。”
荀知立马被哄好了,贴心地把行囊系好,心奋不已地冲他摆手:“那你快去快回!”
宫晋之意气风发地出门。
一个月后,一身是伤地回来。伤都没好全,就拿着一颗药丸,鼻青脸肿地去跟段昭然求亲。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段昭然流泪。
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哽咽道:“要不我把手剁下来送你吧。”
宫晋之抱住她,乐得不行。
。
段昭然或许是一株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韧草,宫晋之却始终像爱一朵花一样爱她。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段昭然终于得以彻底摆脱段家,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在庭院里种了段昭然喜欢的柿子树。
他后来怀着愧疚、沉重的心情,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她却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轻哼一声:“终于肯告诉我了。”
宫晋之愕然。
“我一早就知道。”段昭然轻轻一笑,“第二次见你,你在结界里打滚,身上的魔气那么重,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魔。”宫晋之强调。
“我知道,”段昭然亲了亲他的脸颊,“夫君,我爱你,一如既往。”
他们的感情就像永不退潮的海水,爱意上升,似乎连天上的星星都要被卷走一颗。
后来,宫忱出生了。
。
为了生下这个孩子,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首先,魔和魔结合才能生出魔,魔和人结合只能生出人,魔血对这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宫晋之每七日都需要花一个时辰专心致志地将孩子体内的魔血引出,既不能伤害到孩子,也不能影响到母亲。
可没了父血的滋养,孩子也没办法好好长大,因此还需要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这便罢了,有时就算拿价值连城的药材滋养胎儿,胎儿还可能挑食,这时就轮到母亲受苦了。
宫晋之常常在挑选药材时焦头烂额,生怕一个不好惹得他家小祖宗不高兴,最后害娘子受罪。
好在在生娃这方面柯蘅有经验,并且对他倾囊相授,宫晋之就差没给他磕头了,想想他娘子可以少受些折腾,红着眼睛说:“柯兄,嫂子当年也太不容易了,我现在就想着,等我家小祖宗生出来了,我先揍他屁股两下……要是女儿就算了。”
柯蘅淡定地回:“等真生出来了,你就舍不得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
宫忱是在墨临宫出生的,鬼产婆走出来,笑吟吟对宫晋之道:“恭喜大人,母子平安。”
宫晋之喜极而泣。
刹那间,整座去星山春暖花开。
荀知望着花团锦簇的春山,大咧咧说:“对他那么好干嘛呀,小孩儿记性又不好,你这么宠他他也记不住的。”结果他自己看见那孩子的时候,瞬间就移不开眼了。
不像纯粹的人族小孩那样一开始生下来的时候是皱巴巴的,这个乖乖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家伙皮肤又白又嫩,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泫然欲泣地望过来。
“你长了一对星星吗?”他呆呆地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说,忍不住用手指逗弄着他肉嘟嘟的脸颊。
小祖宗哭着咬了他一口。
荀知跟没见过小孩似的,兴奋道:“你咬我了?你竟然咬我了?你喜欢我是不是?是不是?”
“忱忱,忱忱,快叫义父,叫声义父我就再给你咬一口~啊~”
宫晋之抱着虚弱的段昭然,两人相互依偎着笑了出来。
“娘子,辛苦了。”
段昭然摇了摇头,眼角闪着泪花道:“夫君,我真的能当好一个娘亲吗?”
不等宫晋之说话,她又自己擦掉了眼泪,坚定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不,我一定可以的。”
宫晋之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亲了亲她的眼角,轻声道:“娘子,我们一起努力,把他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好不好?”
“好。”
“还有我!”荀知嘿嘿一笑,举起了满是口水的手掌。
。
可惜,世事无常。
夫妻俩双双在宫忱四岁那年死去。
然而,魔有两命。宫晋之在人间的命已死,而留在鬼界的那条命还活着。
可正当他疯了般想回人界,十年一次的天雷突然降临,他剩下的这一条命也在雷光中无情地泯灭。
但因着一股强烈的执念,他的魂魄欲散不散,化作尸鬼,从焦黑的土地里爬了出来,爬回墨临宫后,不知感应到什么,随后眼底求生的光熄了,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
荀知第一时间布下结界,防止他的魂魄逸散,也防止外人进来。
他拼了命地把散得不成形的魂魄塞回宫晋之的尸体里,睁着眼睛,等了七七四十九天,尸鬼才睁开了眼。
“昭然和忱儿死了。”他眼瞳无光,平静道,“荀知,我也不想活了。”
“不可以!”荀知在他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绝对不可以!”
“是你把我从魔族里带出来的,你不可以丢下我啊,宫主,现在魔族几乎全部灭了,我在世上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宫晋之眼珠子很缓慢地转向他,良久,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呀,长不大…………”
“好吧,”他轻声说,“依你。”
他虽然答应了荀知不会主动寻死,但常常一动不动,也很少说话,尽管如此,他会对荀知笑,会像小时候一样给荀知编草帽,荀知已经很满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荀知正在加固结界时,宫晋之突然跑到了他的面前。
——跑到了他的面前。
——跑?
荀知瞪大了眼,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荀知,”宫晋之用力摁住他的肩膀,浑身颤抖地说,“忱儿,他还活着。”
“………什么?”
“今天是每月一次陨砂发作的日子,我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疼?”荀知下意识道,“你到现在还感觉得到疼吗,怎么不告诉我……”
“不,不重要,除了疼,我还感觉到我的陨砂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心脏里,我们一起在疼,”宫晋之很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有些语无伦次,“然后,然后我努力去感受那个人的心脏,我、我听到了忱儿的声音。”
“他一直在叫爹爹,也叫娘亲,他一直说,我好疼。”
宫晋之说者说着就泪流满面:“我好想抱抱我的忱儿,好想替他疼……但是,但是这就意味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不对?”
荀知起初觉得他疯了,后来,大抵是他也太思念那个孩子了,就跟着宫晋之相信了。
曾经每月一次的噩梦,成了他们每个月最期待的一天。
宫晋之总跟疯了一样,边哭边笑。
荀知会问他:“忱儿说什么了?”
宫晋之就说:“他一会说好想我们,好想来见我们,好想去死。一会又说他要活下去,一定要给我们报仇……”
“怎么办,荀知,我希望他好好活着,可这样我们就永远不能相见。”
只要离开结界,宫晋之的魂魄就会散掉,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而结界始终靠荀知维持着,他也不能走。
而更可悲的是,对于宫晋之来说犹如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对于一无所知的宫忱来说,却是横亘在心间的毒。
此题,无解。
不过从那天起,宫晋之开始努力恢复身体,在墙壁上刻刻画画,每年数着日子,在宫忱的生辰种下一颗柿子树,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十六棵。
那一年,他的忱儿十八岁了。
也是那一年,宫晋之不仅能听清宫忱的声音,也能模糊地感受到他在做什么。
——他似乎在走一条下山的路。
「好累,真的好累。」
「为什么活着的每一年每一年,都有那么多的阻碍,那么多的困难。」
「可一旦我想死了……连一个叫我停下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
「我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
「死了会解脱吗?」
「是这样吗。」
「是吗?」
他不停地反问自己,反复折磨着自己的心,也折磨着宫晋之。
这是第一次,他的忱儿失去了活着的念头,直到那一刻,宫晋之才意识到,哪怕宫忱真的死了,哪怕他们在鬼界相见,可自己又还能陪宫忱几年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三年?
然后他魂飞魄散,独留他的孩子变成孤魂野鬼吗?
那样的话,根本就不是圆满啊。
那样的话,他就违背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他要把他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做错了。宫晋之第一次崩溃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第一次,他拼了命地想把一句话传达给宫忱。
他疯了一般地催动心脏里的陨砂,疯狂地对着它呐喊。
终于,那句话从宫忱的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却被一只小鬼天真地复述了出来。
「宫忱,别放弃。」
。
宫晋之死了。
荀知拦不住他。
“只有我死了,忱儿才能活着。”宫晋之温柔地看着他,“荀知啊,我死后,你就走出这个结界吧。”
“不要做傻事,好吗?”
荀知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如果有一天你能再见到忱儿,我留给他的东西,就麻烦你帮我给他了。”
“十四年了,”他眼神渐渐失去焦距,最后一滴泪水悬在眼眶,好像有星星的光落在眼底,他轻轻抬起手,
“我想我的昭然了。”
。
宫忱抬手去抓他,却只是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石壁。
隔着七年的光阴,他再怎么抓,也不过是徒劳。
“宫主一共为你留了三样东西,第一样,就是那片柿林,每一年,他都会为你写上生辰祝福……”
荀知还没说完,宫忱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像追逐着谁的魂魄一般。
柿树是从殿门一棵一棵开始种的,越往外走,树龄越小。
他从第一棵开始看起。
「忱儿,五岁生辰快乐,一想到你还在人间,爹就充满了活下去的动力。」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六岁生辰快乐,去年种的柿子结果了,我吃起来很甜,荀知却说好苦,肯定是我在旁边哭得太多了。爹爹好惭愧,一点都不坚强,明年一定会笑着对你说生辰快乐的。」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不知从何时开始,宫晋之开始跟他说对不起。
「忱儿,今年你十岁了,对不起,因着爹爹的私心,害你多受苦一年,希望你原谅爹爹,不然爹爹活不下去。」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今年你十一岁了,对不起,今年还是没能放过你,不要原谅爹爹。」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今年你十八了,爹爹之前跟你说,别放弃,真希望你能正确理解这三个字。」
「别放弃活着,可是,如果报仇让你觉得有一点儿累的话,就放弃吧。」
「爹爹觉得,报仇并不重要,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幸福,爹爹就幸福。」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以后的每一年都是。」